芙蓉镇记:飞瀑烟火里的旧梦新程(散文)/徐业君
车过永顺,山便愈发青了。武陵余脉如酣睡的巨兽,将酉水揽在臂弯里,一路蜿蜒向南。同行的湘西朋友说,再翻两座山,就能看见芙蓉镇的瀑布了。我握着车窗沿的手微微收紧——这是我第三次来芙蓉镇,却像第一次赴约那样,心跳得发慌。
第一次见芙蓉镇,是在谢晋导演的电影里。刘晓庆扮演的胡玉音,端着米豆腐碗站在石板街上,身后是飞瀑溅起的白雾,镜头一转,吊脚楼的木窗棂后,藏着湘西的烟雨与沧桑。那时我以为,古镇的美大抵如此:是镜头里定格的诗意,是书本中遥想的远方。直到五年前第一次踏足王村(芙蓉镇原名),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听瀑布声从山涧滚来,才懂有些风景,非得用脚去丈量,用皮肤去感受,才算真正遇见。
而这一次,我想把脚步放得更慢些。
一、酉水:载不动的千年月光
车停在酉水码头时,暮色正从河面漫上来。码头上泊着几艘乌篷船,船舷被水浸得发黑,船篷上的茅草沾着细碎的水珠。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土家族汉子,姓彭,见我盯着船看,便笑着招呼:“妹子,要泛舟不?酉水的月亮,比别处的圆三分。”
我跳上船,船身轻轻一晃,酉水便漾开圈圈涟漪。彭老大摇着橹,船慢慢离开码头,两岸的吊脚楼渐次退远。酉水的水真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这条河,是我们土家人的母亲河。”彭老大的声音混着橹声,“以前没有公路,全靠它运盐运粮,土司王的官船,也从这儿过。”
我想起第一次来芙蓉镇时,也是在酉水上泛舟。那是个雨天,雨丝落在河面,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船老大指着远处的山崖说,那上面有土司王的摩崖石刻,刻着溪州铜柱的盟约。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云雾缭绕的山尖,石刻隐在其中,像一个千年的秘密。
这一次,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水面,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彭老大突然唱起了歌,是土家语的酉水号子,调子苍凉又悠远,在河面飘着,飘向远处的山坳。我想起沈从文先生在《湘行散记》里写的:“酉水流域的辰河,是一条长长的绿色带子,两岸的吊脚楼,就像带子上的纽扣。”先生笔下的辰河,便是酉水的支流。当年他乘船顺流而下,是否也见过这样的月光,听过这样的号子?
船行至一处开阔地,彭老大停下橹。“看,那就是瀑布的源头。”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白练从山崖上垂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光。风从瀑布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以前,瀑布下面是个深潭,潭里有鱼,大得能驮着人游。”彭老大说,“后来修了电站,水位涨了,潭就没了。”
我望着那道白练,突然想起电影里的场景:胡玉音和秦书田在瀑布下的石板路上跳舞,水花溅在他们身上,也溅在观众的心上。那时的芙蓉镇,还叫王村,是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像酉水的一颗遗珠。如今,它成了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石板街上挤满了游客,吊脚楼里开起了酒吧和客栈。可酉水还是那条酉水,瀑布还是那个瀑布,月光也还是那样的月光。
船往回走时,彭老大递给我一个竹筒。“尝尝我们自酿的米酒,暖身子。”我接过竹筒,拧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酒香扑面而来。抿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酉水的温润,在胃里慢慢散开。“这酒,是用酉水的水酿的,喝了,就忘不了芙蓉镇了。”彭老大笑着说。
我望着河面的月光,突然明白,酉水载不动的,不是船,是千年的时光,是土家人的乡愁,是每个来过这里的人,心头那点柔软的念想。
二、石板街:每一步都是岁月的回声
第二天清晨,我被瀑布的轰鸣声吵醒。推开客栈的木窗,只见白雾从山涧涌上来,把整个镇子裹在里面。我沿着石板街往上走,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每一步都能听见清脆的脚步声,像岁月的回声。
芙蓉镇的石板街,是用青石板铺成的,从酉水码头一直延伸到瀑布顶端,全长五里,有三千七百多级台阶。石板被人踩了几百年,中间凹下去一块,像岁月刻下的脚印。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沿着石板街往上跑,跑得气喘吁吁,回头看时,只见吊脚楼层层叠叠,像一幅立体的水墨画。这一次,我一步一步地走,用手摸着路边的石墙,墙面上有青苔,也有刻痕,那是时光留下的印记。
石板街两旁,是清一色的吊脚楼。吊脚楼全是木质结构,飞檐翘角,木窗棂上雕着精美的花纹。有些吊脚楼的底层是空的,支在石柱上,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鸟。“这些吊脚楼,有些有上百年历史了。”路边一个卖米豆腐的阿婆说,“以前是土司王的下属住的,后来成了商铺。”
阿婆的米豆腐摊摆在吊脚楼的屋檐下,木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碗里的米豆腐雪白鲜嫩,浇上剁椒、酥豆和酸菜,香气扑鼻。我买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吃。阿婆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摇着蒲扇,跟我聊天。“你是第三次来了吧?”阿婆突然问。我愣了一下,点头。“我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你穿着白裙子,在瀑布下面拍照;第二次来,你带着个朋友,买了我三碗米豆腐。”阿婆笑着说,“你们城里人,喜欢来我们这儿找清净,可我们这儿,以前也热闹得很。”
阿婆说,以前的石板街,是湘西的旱码头,每天都有骡马队经过,驮着盐巴、布匹和茶叶。街上有五十多家商铺,卖米的、卖布的、卖酒的,还有镖局和钱庄。“我爷爷以前是个镖师,押着货从这儿过,要给土司王交过路费。”阿婆的眼神飘向远方,“后来改土归流了,土司王没了,可石板街还是一样热闹。”
我咬了一口米豆腐,辣得额头冒汗。阿婆递给我一杯凉茶,说:“这是用山上的野菊花泡的,败火。”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一股清凉从喉咙滑到胃里。抬头看时,白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吊脚楼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沿着石板街往上走,路过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蜀楚通津”四个大字。牌坊的柱子上,有几道裂痕,是当年土匪攻打镇子时留下的。再往上走,是土司行宫遗址。行宫的大门已经没了,只剩下几堵夯土墙,墙面上还能看见当年的彩绘。行宫里面,有一个天井,天井中央有个石缸,缸里的水还很清,映着天空的云。
“这里以前是土司王避暑的地方。”旁边的导游说,“土司王夏天来这儿,坐在天井里,听瀑布的声音,喝着米酒,看着下面的镇子。”我站在天井里,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土司王的笑声,能闻到米酒的香气,能看见石板街上的人来人往。
继续往上走,就到了瀑布观景台。观景台是用石头砌成的,站在上面,能看见瀑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分成两级,像两条白龙,一头扎进酉水。瀑布溅起的水雾,飘在脸上,凉丝丝的。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在观景台上拍了很多照片,照片里的瀑布,像一幅画。这一次,我没有拍照,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瀑布的轰鸣声,感受水雾的清凉。
突然想起一句诗:“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李白写的是庐山瀑布,可用来形容芙蓉镇的瀑布,也未尝不可。只是庐山的瀑布,多了几分雄奇,而芙蓉镇的瀑布,多了几分灵秀。它不像庐山瀑布那样高高在上,而是融入了镇子的烟火气,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守护着这里的人们。
三、吊脚楼:灯火里的温柔时光
傍晚时分,石板街上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卖纪念品的小贩吆喝着,酒吧里传出歌声,吊脚楼的灯笼次第亮起,把整个镇子染成了暖黄色。
我走进一家吊脚楼客栈,客栈的老板是个年轻的土家族姑娘,叫阿妹。阿妹的客栈在瀑布旁边,推开窗户,就能看见瀑布的夜景。“我爷爷以前是个木匠,这些吊脚楼,都是他亲手建的。”阿妹指着窗外的吊脚楼说,“后来我出去打工,见了很多世面,可还是觉得芙蓉镇好,就回来开了这家客栈。”
阿妹给我泡了一杯油茶,油茶里放了米花、芝麻和茶叶,香气扑鼻。“这是我们土家人的待客茶,喝了,就像回到了家。”阿妹说,“以前,每到晚上,吊脚楼里就会亮起灯笼,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烤着腊肉,喝着油茶,聊着天。”
我望着窗外的灯火,吊脚楼的灯笼映在酉水里,像一串流动的星星。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在吊脚楼里住了一晚,晚上躺在床上,听着瀑布的声音,睡得特别香。这一次,我坐在窗边,喝着油茶,看着窗外的灯火,突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样吧。
阿妹说,每到周末,镇子上就会有摆手舞表演。摆手舞是土家人的传统舞蹈,模仿白虎、插秧、狩猎的动作,表达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生活的热爱。“我奶奶跳摆手舞跳得最好,她能从天黑跳到天亮。”阿妹的眼神里满是骄傲,“可惜她去年走了,现在镇上的摆手舞,都是我带着大家跳。”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鼓声。阿妹说:“是摆手舞开始了,我带你去看看。”我跟着阿妹走出客栈,来到镇子中央的广场。广场上已经围了很多人,有游客,也有当地人。阿妹换上了土家族的盛装,头上戴着银饰,身上穿着绣花的衣服,腰间系着围裙。鼓声响起,阿妹和几个姑娘一起跳了起来,动作古拙有力,充满了野性的美。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她们跳舞,突然想起电影里的场景:胡玉音和秦书田在广场上跳着舞,周围的人也跟着跳了起来,整个镇子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那时的芙蓉镇,经历了风雨,却依然充满了生机。如今,它依然如此。
摆手舞结束后,阿妹邀请我去她家吃晚饭。阿妹的家在镇子的尽头,是一座古老的吊脚楼。走进家门,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炖着腊肉,香气扑鼻。阿妹的爸爸坐在火塘边,抽着旱烟,见我来了,便笑着招呼:“快坐,尝尝我们土家的腊肉。”
晚饭很丰盛,有腊肉、血粑鸭、米豆腐,还有自酿的米酒。阿妹的爸爸给我倒了一杯米酒,说:“这酒是用酉水的水酿的,喝了,就把芙蓉镇记在心里。”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腊肉的香气,在胃里慢慢散开。
饭桌上,阿妹的爸爸给我讲了很多土家人的故事。他说,以前土家人住在山里,靠打猎和种地为生,遇到困难时,就会对着大山唱歌,祈求山神的保佑。他还说,土家人的吊脚楼,是为了防野兽和洪水,也是为了和自然和谐相处。“我们土家人,和大山、河水是一家人。”阿妹的爸爸说,“山给我们吃的,水给我们喝的,我们要好好爱护它们。”
我望着火塘里的火焰,听着阿妹爸爸的故事,突然觉得,芙蓉镇的美,不仅在于它的山水,更在于它的人。这里的人,像酉水一样温润,像大山一样朴实,他们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自己的文化,也守着那份对生活的热爱。
四、飞瀑:时光里的永恒约定
离开芙蓉镇的那天清晨,我又去了瀑布观景台。清晨的芙蓉镇,还笼罩在白雾里,瀑布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像在跟我告别。
我站在观景台上,望着那道白练,突然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在瀑布下的石板路上捡到了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洞,像一只眼睛。我把石头带回了家,放在书桌上,每次看到它,就想起芙蓉镇的瀑布。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又去了那个地方,想再找一块那样的石头,却没有找到。这一次,我没有去找石头,只是静静地站着,把瀑布的样子刻在心里。
同行的朋友问我:“你来了三次,还没看够吗?”我笑着说:“看不够,永远都看不够。”芙蓉镇的美,是那种越品越浓的美,像一杯陈酿的米酒,喝得越多,越觉得香醇。
车开了,我回头望着芙蓉镇,它渐渐消失在白雾里,像一个遥远的梦。可我知道,我还会再来的。因为这里有酉水的月光,有石板街的回声,有吊脚楼的灯火,有飞瀑的轰鸣,更有那些温柔的人,那些温暖的时光。
人生三愿,皆系古镇烟火。愿相逢,是眉眼含笑的欢喜;愿相守,是岁岁年年的安稳;愿铭记,是入骨入心的美好。芙蓉镇,我把这三愿,都寄存在了你的飞瀑里。往后余生,飞瀑为证,岁岁安然。
车继续往前开,酉水的声音渐渐远去,可那股清甜的米酒香,却一直留在我的心头,像一个永恒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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