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饺皇后(小说)
水饺皇后(小说)
作者施泽会
步行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漫过青石板路,大大小小的摊位循着暮色次第铺开,来来往往的人群像归巢的鸟,渐渐填满了街巷的每一个角落。
出摊的种类繁杂,大多是热气腾腾的饮食摊——手撕鸡的鲜香、锅盔的酥脆、螺蛳粉的醇厚、川渝烧腊的浓郁,还有蛋糕面包的甜香、烧烤串串的焦香,交织成烟火气十足的市井乐章。而在这众多摊位中,最惹眼的,当属“水饺皇后”。
“来两碗水饺!”
“您稍等,马上就来。”
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手脚麻利地包着水饺、煮着水饺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眉眼间刻着岁月的痕迹,双手却灵巧得很,擀皮、放馅、捏合,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晶莹的水饺在沸水里翻滚,冒起的白气模糊了她的侧脸。
旁边一个摆摊的女人凑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水饺皇后,你这生意天天这么好,肯定赚了不少钱吧?”
她抬眼扫了那女人两眼,没应声,只是低下头,继续揉着面团、包着水饺,指尖的动作丝毫没有放慢,仿佛周遭的闲言碎语都与她无关。
另一个知情的女人悄悄拉了拉前者的衣袖,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吧?她丈夫是边境作战的退役军人。前十几年,还能在工地上提灰桶、干重活,勉强撑着一家人的日子。可后来,战争后遗症缠上了他,手脚慢慢变形,到最后连路都走不了了。她每天既要出摊赚钱,还要回家照顾丈夫和公婆,苦得很。他们的孩子在北方工作,一年也就回来一次,根本帮不上忙……”
“哎哟,你不说,我们哪儿能知道这些啊!”前者满脸诧异,看向中年妇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她看着就挺要强的,从来没跟人抱怨过。”
“可不是嘛,她性子犟,自己能扛的,绝不麻烦别人。当初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摆这个水饺摊。她是南方人,以前连面食都很少碰,更别说包水饺了。为了学手艺,她天天去镇上的面点店,陪着笑脸请教,师傅们听说了她家里的难处,心善,就收她做了徒弟。她硬生生跟着学了三个月,从擀不好皮、包不住馅,到能熟练做出一碗碗鲜香的水饺,才敢正式出摊。”
没人知道,几十年前,这个被人称作“水饺皇后”的女人,还是个名叫阿美的姑娘,眉眼如画,眼里满是朝气。那时候边境战事吃紧,消息传到镇上,阿美听说前线需要特别支援,几乎没犹豫就报了名。可到了边境,她才知道,战区戒备森严,普通人根本不准进入。不甘心的她反复申请,最终被安排协助运送医疗器材、转运伤员。
转运伤员的日子里,她亲眼见到了战争的残酷:年轻的战士们缺胳膊断腿,有的双目失明,有的双腿被炸得血肉模糊,哀号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惨不忍睹。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和平有多珍贵,而那些守护和平的人,付出了怎样沉重的代价。
过了一段时间,战地服务人员轮换,阿美被换下,终于得以回家。那几个月里,她杳无音信,父母急得团团转,四处打听她的下落。直到她推门走进家门,父母才知道,他们的女儿,竟然偷偷去了最危险的前线。看着女儿晒黑的脸庞、磨破的双手,父母又心疼又生气,却也只能紧紧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阿美嫁给了本镇的参战退役军人阿彬。他们有着相似的经历,更能懂彼此的不易,婚后相互扶持、相互照顾,慢慢撑起了一个温暖的家,不久后,一双儿女相继出生,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踏实。为了让家人过得好一点,阿彬拼命打工,在工地上起早贪黑,提灰桶、搬砖块,从不叫苦叫累。
可好景不长,有一天,阿彬在工地上提灰桶时,突然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步子都迈不开。他去医院检查,各项指标却都显示正常。本以为只是累着了,可休息了一段时间后,症状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到最后,他彻底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只能躺在床上休养。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阿美肩上。
阿美没有哭,也没有怨天尤人。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一旦倒下,这个家就散了。她先是打零工,可零工收入微薄,根本不够维持一家人的生计,而且无法兼顾家里的病人。思来想去,她想起了自己学过的水饺手艺,便在步行街摆起了这个水饺摊,给自己的摊位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水饺皇后。
出摊常常要忙到凌晨一点,有时候累得晕头转向,回家后竟会忘了给阿彬端饭。每当这时,阿彬看着妻子疲惫的背影,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不仅帮不上忙,还要拖累妻子,让她日夜操劳。夜里,他常常辗转难眠,脑海里闪过战场上牺牲的战友,心里忍不住想:要是当初在战场上牺牲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拖累她了?那份藏在心底的痛苦和愧疚,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只能默默咽进肚子里。
阿美早已看穿了丈夫的心思。有一天夜里,她端着温热的水饺走进房间,坐在床边,轻轻握住阿彬的手,轻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瞎想。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相信我。我做水饺的生意好,不是因为别人可怜我,是我凭自己的手艺吃饭,踏踏实实,问心无愧。我已经给你请了民间最好的中医,明天就来家里给你按摩、针灸、艾灸,你一定能好起来的。你在战场上那么艰苦的日子都挺过来了,这点病痛,怎么能把你吓到呢?不值得。”
阿彬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听着她温暖的话语,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妻子的手背上。他用力点了点头,把所有的委屈和愧疚,都化作了一句无声的承诺。
可命运终究没有眷顾这对苦命的夫妻。时间一天天过去,两年后,阿彬还是没能战胜病痛,永远地离开了阿美。那段日子,阿美沉浸在万分悲痛中,常常对着空荡的房间发呆,出摊时也常常走神,手里的活计慢了许多。
有一次,她包着水饺,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边境的战地医院,耳边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姑娘,你是哪里人?能不能包一碗水饺给我吃?”她清晰地记得,那个年轻的伤员,眼神里满是期盼,直到最后,他紧紧盯着她,手缓缓松开,再也没有动过。
几十年来,她每年都会去烈士陵园,看望那个没能吃到水饺的烈士。她会烧上纸钱,点上蜡烛,献上花圈,静静地坐一会儿,说着自己的心事,说着家里的变化,仿佛那个年轻的战士,依然在她身边……
“水饺皇后,水饺皇后?你在想什么呢?我们的水饺好了吗?”
客人的呼唤把阿美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回过神,擦了擦眼角,脸上重新露出平静的神色,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却坚定:“来了,马上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包着水饺,指尖依旧灵巧,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份无人能懂的牵挂与沧桑。步行街的灯火依旧明亮,烟火气依旧浓郁,唯有她知道,有些记忆,有些深情,会像这一碗碗热腾腾的水饺,温暖着岁月,也镌刻着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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