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发祥哥
媒婆发祥哥
文/徐恩华
“喂,发嫂,这个童子哥还没有相亲,还有没有没出过门的黄花大闺女?”
当鸡子湖的专业媒婆四婶领着发祥哥走过来时,不正点的“王驼子”王二宝打着手势,把发祥哥截了下来。
地处鱼米之乡,刘家港南边的鸡子湖村就是这么悠闲自在,这不,当忙碌的“五一”农活刚刚下地,三五闲着的男女又聚集到村头小百货店子门前了。
发祥哥之所以被人截了下来,是因为他在鸡子湖肩负着两重重任,其一,一旦鸡子湖进入农忙需要帮工的时节,是发祥哥从家乡神山准确约来男男女女的短工;其二,也算是发祥哥的第二职业吧,那便是为神山那些有意落户鸡子湖的姑娘们牵线搭桥,在四婶的协助下,为鸡子湖的一些光棍们解决了“另一半”。发展是硬道理,即使一个外乡人,一旦成就于鸡子湖,村民也就认可他了,所以如此热络,如此亲近,以致发展到如此随便的程度。
发祥哥虽然是一个外乡人,但是,随着他在鸡子湖做媒的业绩逐步上升,甚至超过了鸡子湖最有名的媒婆四婶,日子堆积到一定的厚度,人们逐渐同这个外乡人的交往中,没有客套和什么礼节,以致在“随便”的基础上,再升了一级:那就是鸡子湖特有的礼节,授予某某人“荣誉称号”——于是,“发祥哥”就依照惯例更新为“发祥嫂”了。
发祥哥本来一副男人结构,却被称为“发祥嫂”却是鸡子湖必走的特殊程序。说也难怪,发祥哥中等偏瘦的个头,给人一种轻盈的感觉,而且走起路来,左右两个臂膀像个撒娇的女孩那样,直着前后摆动,说话的声音又有点像山雀那般清脆,总之,给人一种女性化的感觉。加之他来鸡子湖除了介绍种田的短工,多半是从事“妇女工作”,没有办法,人怕出名猪怕壮,谁叫他让鸡子湖那些光棍长出了新芽呢?
鸡子湖有个优良的传统风俗,稍微有点出名的人都会被人们冠以精准的绰号,其中还有一个独特的规律,那就是给婆娘们起的绰号必须男性化,这样,被“绰号”的婆娘不但不生气,反而乐呵呵地以此为荣;如果以此类推,绰号某个男人就应该女性化那就大错特错,因为,在我们鸡子湖,某个大男人顶个女性化的绰号,那就是一件让他无法容忍的奇耻大辱,他宁可顶着婆娘的裤头过日子,也不要你那好心好意的女性化的雅号。
然而,发祥哥却不是这样,他本来就是一副男人结构,鸡子湖的婆娘却偏给他一个女性化的绰号,“发祥嫂”!
按照鸡子湖的人的逻辑思维,这样雅号是不可接受的,奇怪的是,我们的发祥哥慢慢接受了,以致后来三岁小孩也尊称他为“发祥嫂”,甚至有的出于珍惜时间,干脆进一步压缩一下,简称作“发嫂”!
刚开始人们称呼他发祥嫂的时候,发祥往往还会怔一怔,以为需要帮工做活,回头看看你:“嚯,你家也要帮工咩?”
发祥哥并不是鸡子湖的人,自然户籍也不在这个村。但是,他几乎常年出现在鸡子湖,要么在东一家干几天,要么西一家干几天,如果好几天不见他,不过间隔不会太久,很快又会见到他重新出现在鸡子湖。
人们关注发祥哥的重点彩头就在这里,这是发祥哥出名以后的事。其实,除了介绍短工,发祥哥每次离开鸡子湖返回他家乡神山是肩负着光荣使命的,他深受鸡子湖光棍们的重托,专程回去捞女人。只要发祥哥离开鸡子湖,一批相关的人们都在踮起脚尖,急切盼望着:这次带回的姑娘不知俊不俊俏?其中,最心切的当然是那些当事的光棍哥们。
据多方面的调查考证,发祥哥是地地道道的相邻县蒲圻县神山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开始解散集体生产,农田承包到户,习惯于听从生产队长张罗活路的发祥混得越来越不景气,成家四五年不见添丁,加之生活越来越拮据,终于让媳妇起了异心,夹着几件妇人的衣物跑路了。
其实,关于生活拮据和媳妇最终跑路的情况都是发祥哥一套说辞,不管发祥哥撒没撒谎,都无关鸡子湖人的事情,所以,几乎没有鸡子湖人对发祥哥刨根问底,而是一概全盘照收。
话说当年,每当暮春,神山地区那漫山遍野的李子成熟的时候,勤劳的山民便将收获的李子装上船,从西凉湖出发,沿着小金水河一路北上,沿途唱着叫卖:“神山的山呀,西凉湖的水,红彤彤的李子呀,娃子见了流口水,大人见了诶——笑张嘴哎嗨哎嗨哎嗨……”每当这满载着红黄翠绿李子的木船从小金水河驶入支流刘家港时,那嘹亮的“唱卖”声不仅吸引了大批鸡子湖的小孩,而且吸引来众多的男人们围观,小孩们流口水是因为那红黄翠绿的李子,男人们流口水则拿李子当幌子,其实是因为船上那“唱卖”李子的女子。
也许是蒲圻西凉湖的山水滋养人,这些船上“唱卖”的女子,个个妖艳撩人,让鸡子湖的光棍们个个贼心胆边生,竟然应唱起来:“妹妹脸红好似神山李诶,卖完李子船靠岸呗——请到哥哥家里喝口茶耶咦耶咦耶……”
据发祥哥说,他此生最后悔的事情莫过于让媳妇上船“唱卖”李子,他媳妇是因为这个才打开了眼界,动了私心,才跑路的。否则,她一不出门,二不出山,她哪里敢离开神山半步?发祥哥并不知道媳妇跑路去了哪里,但是,他猜测,媳妇肯定跑到她曾经卖过李子的地方,当然是金水河边的上成地——鱼米之乡,鸡子湖首当其冲。他私下里坚信,媳妇肯定跑到鸡子湖某户人家藏起来了。
发祥哥第一次来到鸡子湖找媳妇时值“双抢”,即抢收早稻,抢插晚稻的时节,鸡子湖从田间到村头,真的可谓四海无闲田,五湖无懒汉。
“大婶,见过从蒲圻神山过来的女子吗?”时近中午,骄阳似火,烈日当空,只有杨柳树下稍有一丝凉爽,发祥哥头顶一旧草帽,胸前斜挎一竹筒,来到鸡子湖村头,俯身向一位摘菜的老妇人问道。
发祥哥运气不错,这妇人可是鸡子湖有名的媒婆,全村人都尊称她为四婶。当四婶明白发祥的来意后,直截了当地说:“不是我吹牛,在鸡子湖,我做媒婆不止一年两年,不说哪家的女子想婆家,就连哪家的母猪什么时候发情我都心里有数。所以说,哪家娶了媳妇还瞒得过我?”
“这么说,我媳妇没有藏在鸡子湖?”发祥哥垂头丧气地回答四婶,接着拧开他随身携带的竹筒,倒出一些炒熟的蚕豆,塞进嘴里,接着又说,“大婶,可以讨口水喝吗?”
原来,发祥哥囊中羞涩,竟然还没有吃早饭,蚕豆是他寻妻路上的干粮。于是,四婶提议道,“中午就在我家将就一餐吧?把肚子垫足才有力气找媳妇哦!”
听到这里,发祥哥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婶子,这样不好吧?我身上没有一分钱呀。”
“说的什么话?我家又不是城里开饭店的,况且,添人不添菜,等会我儿喜旺同他爸收工回来,咱们一起吃吧。”
中午饭桌上,当四婶向丈夫和儿子介绍发祥哥的情况时,他们爷俩都因为同情而热情款待起发祥哥来。这真的可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发祥哥没想到,这四婶,四叔,还有他们家的儿子都是这么热情友善。这非常平常的一顿农家饭,让发祥哥肚里非常充实,让发祥哥心里充满感激,他觉得这是一家非常值得托付终身的家庭。于是,发祥哥有意无意地把话题扯到四婶的儿子头上。原来,发祥哥有个妹妹待字闺中,正愁没有合适的婆家。
“婶子啊,你儿子一表人才,和蔼可亲,对象肯定不错吧?”发祥哥终于把话题引向心中念想的事情。
“哟,不怕你笑话,我一年到头为别人家的孩子做媒,可是,自家的儿子二十五六还是光棍,嘿嘿。”四婶一脸苦笑。
“不会吧?”发祥哥有点不相信。
“哦,这种事情还能说假话,难道还想招二房不成?”说着,四婶自己倒哈哈笑了起来。
听到这里,发祥哥觉得可以一探究竟,把妹妹托付在这鸡子湖。况且,蒲圻神山到鸡子湖水路也不过四五十里,想到鸡子湖“双抢”活路吃紧,联想到彼时山区劳力正值农闲,于是心里有了主意,“他大叔,现在农忙,你们鸡子湖需要割谷插秧的短工吗?”
“你不是过来找媳妇的吗?你问这个干啥呢?”
“嘿嘿,山里这个时候农闲,如果有活干,找几个小钱也是一桩不错的买卖嘛。至于媳妇,我也想通了:是我的不会跑;不是我的,找着又能如何?更何况她这是第四次跑路了。也许只怪我家穷,也许只怪我那山里不富裕。”发祥哥这样解释。
“哦,是这样的话,约他二三十个男男女女都要。”四叔两眼放光,心想,到处找人帮短工,这下子送上门来了。于是,他又急切地问道:“什么时候可以过来?”
“这样吧,我现在动身回去,明天下午带人过来。”发祥哥爽快地回答着。
第二天下午,发祥哥果然把二十多位男男女女领到了四婶家门口。既然是来打工的,他们的装束出奇地一致,人人头顶一草帽,双手一袖套,腰间一水壶,稍微有点区别的是,有的是旧军用水壶,大多数都是竹筒水壶。
尽管一下子来了二十多位短工,但是,一些需要帮工的机灵鬼很快闻着了味道,如“王驼子”王二宝等等,这样,四叔很快将他们分配到鸡子湖各个需要帮工的农户。不过,其中一位叫祥英的姑娘让发祥哥挑了出来,他托词这姑娘农活还不十分上手,就算给四婶四叔家帮帮忙。然而,四婶四叔到此还不知道发祥哥的套路,更不知道这祥英就是发祥哥的妹妹。于是老两口客气道:“帮我家干活是好事,工钱不能少,几十里路,来一趟都不容易。”
可是,一天的活路下来,饭桌上,四婶四叔对祥英的活路赞不绝口,“发祥兄弟呀,这祥英姑娘农活也是一把好手哦,怎么说‘还不十分上手’呢?”
听到这里,发祥笑而不语。然而,饭桌上有个细节没有逃过具有媒婆专业素质的四婶,那就是儿子喜旺的目光总是不停地朝着祥英扫来扫去。
事后,当四婶向发祥哥打听祥英的情况时,发祥笑着说:“四婶子,难道你们家的喜旺对祥英有好感吗?”
“嘿嘿,你知道的,我是媒婆专业户,哪有见着鸳鸯不上谱的?告诉你吧,这单‘生意’做成了,我老婆子就退休,专门带孙子去。”说罢,四婶哈哈笑了。
这时,眼见火候已到,发祥哥便把他的套路,向四婶和盘托出,原来,介绍短工帮忙是“阳谋”,叫妹妹祥英来鸡子湖四婶家相亲是“阴谋”!
据说,这是发祥哥在鸡子湖所做的第一桩媒婆“生意”。也就是这次非常成功而又圆满的“生意”,让发祥哥从此开挂,神山那些姑娘们一个个经他的牵线,成为鸡子湖的一员。
后来,有人问发祥哥来来往往图的个啥?他笑着说,“你没看见洞房那喜气洋洋的对联吗?‘喜看新人入洞房,笑见红梅多结籽’。”
至于发祥哥具体是哪一天成为鸡子湖和神山两地的大红人,谁都说不清。
二零二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于顺德伦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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