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登黄山
二次登黄山
王思联
十年前初遇黄山时,我还是个揣着笔记本跟着导游跑的少年,总在石阶上蹦跳着数“第几百级”,把徐霞客的句子抄在扉页时,笔尖都带着兴奋的颤。2024年夏,当我再次站在慈光阁前,掌心触到的石栏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山风里浮动的草木气息依旧,却多了些沉淀后的熟稔——像赴一场与老友的重逢,明知它容颜未改,却又期待着这一回能读懂更多藏在皱褶里的故事。
石阶上的年轮
晨七时进山,梅雨季刚过,石阶缝里的苔衣比十年前更浓了些,青碧中泛着暗紫,像被水墨洇湿的丝绒。行至“立马空东海”石刻下,忽然注意到当年没留意的细节:“立”字末笔的凿痕里嵌着松针,“海”字右半被风雨侵蚀得略浅,却因着苔色的深浅,倒像是天然的飞白。十年前仰头只看见字的巍峨,如今却发现每道刻痕都在与时光对话——黄山的人文从来不是静止的碑铭,而是随草木荣枯、云雾聚散一同生长的活物。
过半山亭时,听见身后有学生追着导游问:“迎客松真的有一千年吗?”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此刻再看玉屏楼前的那株古松,它向右侧伸展的枝桠比记忆中更苍劲些,新抽的针叶在旧鳞般的树皮间闪烁,像老人鬓角的新雪。树下石栏多了道防滑的铁索,却不妨碍它依旧以倾身的姿态拥抱每一阵山风。原来有些东西,正是在岁月的打磨中,愈发见出风骨——比如这棵松,比如黄山本身。
云海深处
次日登光明顶,特意选了与十年前不同的路径,经螯鱼峰转往北海。行至“仙人晒靴”处,忽然发现石靴旁的岩缝里长出株小松树,拇指粗的树干歪扭着探向虚空,针叶稀疏却倔强——十年前这里只有裸露的岩石,如今竟有生命在裂缝里扎根。想起地理老师曾说黄山松的种子靠风力传播,落在岩隙中,仅凭一点腐殖土就能生长,忽然觉得这株小松像是黄山给重逢者的礼物:它总在熟悉的风景里,藏着不期而遇的惊喜。
午后遇雨,躲进清凉台的石亭。雨幕中的始信峰时隐时现,群峰化作青黑色的剪影,如同一幅不断晕染的水墨画。十年前观云海,只知惊叹其壮阔;此刻看云雾在山峦间流动,却想起李白“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的句子——原来古人早把峰峦比作莲花,而云海便是托起莲花的碧波。雨丝顺着亭角滴落,打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虹,忽然懂得黄山的美从不是固定的画卷,而是随四时、晴雨、晨昏不断变幻的诗篇,每一次相遇都是初遇,每一次重逢都有新的平仄。
夜宿玉屏
特意住在十年前的同一家客栈,推窗仍见那排斜倚崖边的马尾松。暮色中,松针被山风梳得簌簌响,像在低声复述旧年的故事。忽然记起当年在笔记本上画过的松枝轮廓,此刻借着手机微光翻开旧页,褪色的铅笔画旁,十年前的自己写:“松针扎手,却想摸一摸它的倔强。”如今再伸手触碰窗外的松针,刺痛依旧,却多了份怜惜——原来成长不是磨平棱角,而是懂得敬畏每一种与世界相处的姿态。
子夜起来看星,银河比记忆中更清晰,亿万光年外的光落在松针上,像撒了把碎钻。山风掠过峡谷,传来远处温泉的叮咚声,混着虫鸣,织成一曲无调的夜歌。十年前同行的同学如今散落各地,那时以为登黄山是终点,后来才明白,人生如登山,每个驻足处都是新的起点。此刻站在相同的海拔,却比当年更懂得:所谓“二次登黄山”,从来不是重复,而是让同一座山,在不同的生命阶段,照见不同的自己。
下山时的顿悟
离山那日,特意绕到十年前合影的“迎客松”石牌前。有旅行团正排队拍照,导游举着小旗喊:“大家笑一笑,黄山的松树都在欢迎你们呢!”忽然想起十年前的照片里,自己攥着学生证站在牌下,眼神里满是雀跃;如今镜头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细纹,却在松影里笑得更坦然。原来黄山教会人的,从来不止是山水之美,更是在时光的往复中,学会与自然对话,与过去的自己和解。
行至慈光阁,回望群峰已被薄云笼罩,那株在岩缝里生长的小松,此刻或许正承接一场新的山雨。忽然明白,黄山的魅力在于它永远在变,又永远不变——松涛依旧,石阶依旧,云雾依旧,而每个登过它的人,却在重逢中看见了更广阔的天地,和更真实的自己。
下山的巴士转过弯道,车窗上的山影渐渐模糊,衣袋里装着十年前捡的松针与今次拾的苔衣。有些风景,初遇时是惊叹,重逢时是懂得;有些路,走过一次是新鲜,走过两次才发现,原来每一道石阶都在刻写成长,每一片松叶都在诉说:人间值得反复奔赴的,从来不是远方的山水,而是在山水里照见的,不断更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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