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奸情露,春梅卖-----潘金莲淫梦的终结
第八十五回原题“月娘识破金莲奸情,薛嫂月夜卖春梅”,凡六千二百余言。主要情节:金莲堕胎;月娘抓奸情现行;薛嫂替敬济传情;发卖春梅。“月夜卖春梅”太过平凡,绣像本题为“春梅姐不垂别泪”,千钧之力,直视春梅之个性。
闲人云:奸情败露,秋菊终得泄愤;春梅被发卖,金莲淫梦遂断。月娘心狠似铁,薛嫂趋利往来;春梅被逐西门府,小玉之直愈彰。
本回聚焦潘金莲奸情败露、春梅被发卖。
一、章回精要:金莲堕胎与春梅决裂
潘金莲与陈敬济厮混堕胎尽人皆知。秋菊对月娘说:“奴婢两番三次告大娘说不信。娘不在,两个在家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偷出私肚子来,与春梅两个都打成一家。今日两人又在楼上干歹事,不是奴婢说谎,娘快些瞧去!”
“月娘急忙走到前边,两个正干的好,还未下楼。”“春梅正在房中,听见迎出来,见是月娘,比及上楼呌妇人。”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月娘见“敬济拿衣服下楼往外走”,骂其“没廉耻!”接着对潘金莲说:“六姐,今后再休这般没廉耻!你我如今是寡妇,比不的有汉子。”“金莲吃月娘数说,羞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奸情败露,陈敬济被西门大姐咒骂,去母舅张团练家甑饭。阻隔日久,敬济记挂着金莲,托薛嫂传书。薛嫂说月娘要卖春梅,潘金莲大哭,春梅得知且“休叫带衣服出去”,“一滴眼泪她没有”,说“不与衣裳也罢,好男不吃分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这春梅跟定薛嫂,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去了。
简评:奸情偷出“肚子”,红花一扫光,扫下一个六个月的胎来,金莲出了丑,秋菊总算报了仇。月娘卖春梅,确实狠心,断金莲枝叶,金莲大哭,春梅倒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扬长决裂而去。
张竹坡说:“敬济托薛嫂捎信,明言败荷于雪中,而回想莲开之意,写出消败光景也。夫写春梅,原为炎凉翻案,故用特写其不垂别泪,以为雪中人放声一哭也。” “败荷于雪中”,用荷花衰败的过程暗喻西门府由盛转衰的命运;“不垂别泪”,写春梅的硬气既是对旧主的愤懑,更是面对未知命运的果敢,恰似寒雪中傲然挺立;借“雪中人放声一哭”, 既抒发人物内心愤懑,也借此表达作者对封建家族兴衰、人性凉薄的感慨,深化了作品揭露世态炎凉、命运无常的主题。
二、文本撷珍
1、俗语方言考释
后面二十回里,唯有此回语言最接地气,与前面风格相似。
1)月娘训诫潘金莲:“香喷喷在家里,臭烘烘在外头,瓶儿罐儿有耳朵;男儿没性,寸铁无钢,女人无性,烂如麻糖;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
首句指女人要守妇道,别在外丢人;次句强调人要有骨气、底线;第三句引用《论语》,做人得以身作则,均为明代民间常用俗语与经典。
2)西门大姐骂敬济:“两个弄的好碜儿(龌龊、丢人),只把我合在缸底下一般(当我不知道)。那淫妇要了我汉子,还在我跟前拏话儿栓缚人(说别人),毛司里砖儿又臭又硬,恰似降伏著那个一般(又臭又硬)。
3)薛嫂帮敬济传完书,回来拿出五钱银子(潘金莲给)与他瞧:“此是里面与我的,漏眼不藏丝。”
“漏”谐音“露”,“丝”谐音“私”,字面逻辑是“有漏眼的地方藏不住丝线”,指自己没有隐瞒、没有私心。
4)潘金莲得知月娘欲卖春梅,就说:“他大娘这般没人心仁义,自恃他身边养了个尿胞种,就放人躧到泥里!李瓶儿孩子周半还死了哩,花巴痘疹未出,知道天怎么算计,就心高遮了太阳!”
花巴痘疹,在古代医疗条件下致死率高;“心高遮了太阳”即“山高遮不住太阳”;此处潘金莲是讽刺吴月娘仗着有孝哥就肆意妄为,天知道以后会是什么结果。
5)薛嫂转敬济的话:少要焦心,左右爹也是没了,爽利放倒身大做一做,怕怎的?点根香怕出烟儿,放把火倒也罢了!”
意思是与其小心翼翼,不如索性大干一场,反倒无事。
6)小玉同情春梅:“你看谁人保得常无事!虾蟆促织儿,都是一锹土上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促织儿:蟋蟀,意思是像蛤蟆、蟋蟀一样,都是在同一片土地上活动着的。小玉所说,指地位相同、命运相连的苦命人,理应相互关照。
7)春梅安慰潘金莲:“天塌了还有撑天大汉哩”。张竹坡批:“此大汉为谁?此“大汉”非指具体之人,实为春梅在困局中自撑的底气,亦是安慰金莲时对未知希望的渺茫寄托。
2、片段细品:春梅绝别
“春梅当下拜辞妇人、小玉,洒泪而别。临出门,妇人还要他拜辞拜辞月娘众人,只见小玉摇手儿。这春梅跟定薛嫂,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去了。”
评点:“洒泪而别”是对金莲、小玉些许情谊的留白;“头也不回、扬长决裂”是对月娘发卖的愤然反击。小玉摇手暗合人心,春梅决绝暗契品性,一字不赘,便将春梅“外有侠气、内有傲骨”的形象立得透彻,字里行间亦藏西门府人情凉薄。
3、评点汇笺
1)田晓菲说:“这一回,作者大笔摹写春梅内在的刚强,金莲内在的软弱,月娘内在的狠心。”
一刚、一弱、一狠,三人风骨,一笔立见。
2)月娘上泰山时,潘金莲与陈敬济“如鸡儿赶弹儿相似,缠做一处,无一日不会合。”张竹坡批“妙喻”。
绝!“鸡儿赶弹”本指公鸡母鸡交配前的追逐情态,以俗白意象喻二人厮缠之态,俚俗却精准,活画其放纵无度。
3)敬济说“我与五娘勾搭日久---”,那薛嫂一闻其言,拍手打掌笑起来,说道:“谁家女婿戏丈母?世间那里有此事!”张竹坡说:“敬济说得与金莲勾搭,何等得亲密!入旁人口中便名分昭然。”
一语点破痴人迷局,敬济之憨、薛嫂之醒,皆在笑叹间跃然纸上。
4)“妇人听见说领卖春梅,就睁了眼半日说不出话来,不觉满眼落泪。”一“睁”一“默”一“落泪”,三个动作凝住瞬间错愕,潘金莲骤失臂膀的伤心无助,无需赘言便直击人心。
三、独抒金瓶臆
1、暗胎惊变:潘金莲堕胎疑云解析
有人谓,潘金莲堕胎疑点颇多:其一,西门庆或无生育能力;其二,为何怀胎六月方才告知陈敬济?其三,六月身孕已显形,旁人不知,朝夕在侧的秋菊竟毫无察觉?其四,打下的胎儿令秋菊弃于毛司,更显蹊跷。秋菊本就屡次告状,潘金莲怎会如此大意?种种疑问之下,暗藏何等隐秘与荒唐?
西门庆死后,潘金莲与陈敬济私通有孕,对陈敬济言道:“自三月停经,今已六月,半肚身孕。”西门庆在世时她曾求怀胎符药,始终不孕,今与陈敬济相好不久便有身孕,或因西门庆淫欲过度,早已丧失生育能力。
更反常的是,潘金莲拖延至六月才告知陈敬济。按常理当早知早断,此番拖延,实是步步算计:前三月胎气未稳,她或想赌一把,瞒至临盆,借“西门庆遗腹子”之名在西门府立足?
六月身孕竟无人察觉,亦非无因。潘金莲常年束腰,衣着宽松,本可遮掩身形;西门府后期人心涣散,吴月娘只顾孝哥,众妻妾各怀心事,无人留意她身形变化。常向月娘告密的秋菊,愚钝胆小,即便见她腹大异常,也未必识得是孕,即便知晓,也畏惧报复不敢声张。
最令人费解的,是潘金莲偏令秋菊处理死胎。这并非疏忽,而是精准拿捏人心:秋菊往日告状多无实据,月娘早已不信,即便此次想告,胎儿已入毛司,次日便被清运,无凭无据。潘金莲料定秋菊胆小,若敢泄露,反可诬其造谣栽赃;又令秋菊经手此事,握其把柄,使其再不敢多言。
这场堕胎疑云,实为西门府败落后的生存乱象。潘金莲的算计,是失却靠山后,为保全私情、避免身败名裂的挣扎;秋菊的麻木隐忍,是底层奴婢在等级压迫下的无奈;而“白胖小厮儿弃于毛司”的荒唐,更撕破封建末世的冷漠 —— 一条性命沦为私情与权斗的牺牲品,正是《金瓶梅》对世态炎凉最刺骨的讽刺。
2、红花凋零:生命隐喻与版本异同
陈敬济为潘金莲求购堕胎药,胡太医接了银子道:“不打紧,我与你一服红花一扫光,吃下去,如人行五里,其胎自落矣。” 诗云:“寂寞红花一扫光,西风一过剩秋黄。花中也有英雄骨,遥看金菊韵正香。”
“红花一扫光”药名本身暗含决绝狠辣之意,搭配诗句以红花凋零的意象隐喻胎儿夭折的命运;后两句则以反讽手法,将堕胎的残酷与金菊的“韵香”对比,揭露人性扭曲与生命脆弱。
词话本保留胡太医自夸医道的滑稽独白,虽与主线关联较弱,却以市井幽默凸显原始文本的鲜活质感,延续其质朴诙谐的整体风格。绣像本删除冗余对话,使情节更紧凑,聚焦堕胎事件的悲剧性与隐喻性,但也削弱了词话本特有的民间烟火气与细节层次。两种处理方式折射出不同版本对“红花一扫光”寓意的侧重:前者以荒诞细节强化世情百态,后者以简练笔法深化命运悲剧,共同构成《金瓶梅》多元的文本解读空间。
3、宅心仁厚:小玉形象与命运蜕变
此回中,当吴月娘要卖春梅时不给东西时,小玉说“别信我奶奶倒三颠四”,叫潘金莲准备几套衣服给春梅,自己“也头上拔下两根簪子来,递与春梅。”
小玉自第九回入西门府,虽初时地位低微,却在复杂环境中展露锋芒。在李瓶儿初进门时,小玉和玉箫一唱一和的调谑李瓶儿,给主子打抱不平,小荷才露尖尖角。吴月娘烧夜香,小玉配合出演摆弄道具,西门庆和吴月娘和好如初,吴月娘为众妾们扫雪烹茶时,也是让小玉捧茶罐配合。
玉箫是大丫环不用?反而用小玉,可见小玉挺有心机。当玉箫一次次因为上房丫鬟的优越感而表现出轻浮、急躁时,小玉表现得大方、沉稳、隐忍,甚至不怕玉箫的欺负,还敢骑在玉箫身上。秋菊几次告状,都被小玉挡住,一是与春梅要好,二是不想凭空添事,可见小玉之不同凡响。
小玉凭借聪明伶俐,敏锐洞察府中人际关系,巧妙周旋其中;以忠诚可靠的态度,在西门府风雨飘摇时始终守护吴月娘;用友善平和的处事方式,与众人维持良好关系。西门庆去世后,家族失势,她却因种种优秀品质成为吴月娘的得力助手,从普通丫鬟一步步成长为西门府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最终担起府中主妇的部分职责,完成了令人惊叹的逆袭。
俗话说,性格决定命运,小玉精明、泼辣、善良、正直,一路看来尽显宅心仁厚,乃至最后上到主人的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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