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篾扇子
这闷热的夏夜,夜里的风黏得像浆糊,裹着暑气贴在皮肤上,擦不净,散不开,倒比日头下更熬人。鬼使神差地起身,去翻墙角那只蒙尘的樟木箱——母亲当年的陪嫁,铜锁扣都生了锈,箱沿还留着我小时候用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模糊。手指在旧棉袄、泛黄的课本、叠得整齐的老手帕间摸索,忽然触到一角沁凉,带着不同于布料与纸张的坚硬质感,抽出来,竟是把篾扇子。
它静静卧在掌心,边缘让蠹虫啃出细孔,密密麻麻的,像时光爬过的痕迹,又像老人生出的老年斑。握住扇柄的刹那,混着老竹与旧时光的温润凉意,顺着掌纹丝丝渗进来,还裹着樟木的清香,那是岁月沉淀后的味道。这凉不扎人,是敛着的,像午睡醒后触到竹席的清爽,带着日晒雨淋后的沉静,不像电风扇的风,硬邦邦地扫过皮肤,留不下半分余温。二十年前的烟尘忽然散了,父亲的样子蓦地清晰:他坐在老屋天井的槐荫里,背靠斑驳的土墙,手里摇着的,正是这样一把扇子,扇面上的“人”字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扇子是极素净的满月形,竹篾早没了当初的青黄。经年摩挲与汗渍浸润,泛出一层温润的琥珀色——边缘深些,往中心晕成暖黄,像老照片的底色,又像夕阳斜照在竹席上的光晕。数百根细篾匀得像梳过的丝线,纵横交织成规整的“人”字纹,每一根都服服帖帖,透着股安分守己的严谨。我仿佛看见那个闷热午后,父亲踩着竹影走进竹园,专挑向阳坡长的三年老竹,竹身笔直,竹节匀称,纤维紧实不易脆裂。他用柴刀伐倒竹子,削去枝丫,扛在肩上往家走,竹梢扫过路边的野草,留下一路沙沙声。回到家,他斜倚门框用拇指摩挲竹节许久,又用食指敲了敲竹身,听着那清脆的声响,才抽出墙缝里那柄老篾刀——刀背被岁月磨得发亮,刀刃依旧锋利,是他年轻时从镇上铁匠铺特意定制的,刀把上还缠着圈旧布条,防滑又趁手。
攥着刀柄顺势一劈,“嘶啦”一声,竹身裂开匀称的缝,青碧的竹汁顺着纹路沁出来,混着凛冽的竹香漫了满院,连墙角的鸡雏都凑了过来,围着竹段打转。他坐在门槛上,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常年握犁耙、砌砖石的手关节粗大,指腹上结着厚厚的老茧,掌纹嵌着洗不净的泥灰,可捏起篾丝时却细巧如绣娘。宽竹片先剖成细条,再用牙齿轻咬一端,左手拽着保持张力,右手持刀顺着竹的纹理细细削,篾丝薄得能透光,还带着竹子本身的韧劲。有毛刺的地方,就用指甲盖细细打磨,再把篾丝放进温水里浸泡片刻,让它更柔韧不易折断。拇指与食指捏住篾丝两端,在掌心反复揉搓,直到每一根都滑腻如脂,才开始编织。
编织时他头微低,脖颈弯出专注的弧线,眉头轻轻蹙着,眼睛紧紧盯着指间的篾丝,生怕出一点差错。篾丝在指间穿绕压挑,“沙沙”轻响如春蚕食叶,又像细雨落在青瓦上。编到三分之一时,一根篾丝忽然断裂,他没有急躁,只是从竹条上重新削出一根,比量着长度,用牙齿轻轻咬齐两端,小心翼翼地接进纹路里,动作连贯得仿佛从未中断。编到一半抬手抹汗,手背蹭过眉毛,留下一道淡淡的竹青印,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扇面,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原本桀骜的竹子,就这么在他手里服了软,有了魂灵,变成一片能握在掌心的圆圆的荫凉。
这荫凉,摇散了我整个童年的燠夏。晚饭过后,父亲往天井泼几盆井水,地面“滋滋”响着,腾起土腥气混着栀子花的甜香,把暑气压下去大半。他支起老藤椅一躺,“吱呀”一声,椅面的藤条跟着晃了晃,一天的劳累便卸了大半。我搬个小竹凳挨着他坐下,膝盖抵着他的腿,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糖汁黏在手指上,甜得发腻。那把篾扇子在他手里不紧不慢地摇,手腕轻轻转动,扇面离我的发梢不过寸许,风带着竹的清润与他掌心的温度,漫过眉梢,把麦芽糖的甜香也吹得慢悠悠的。母亲坐在一旁补衣裳,针线笸箩搁在脚边,偶尔抬头嗔他:“扇慢点,别把娃吹着凉。”他便真的放慢节奏,“沙沙”的扇声更缓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蚊子凑过来,在耳边嗡嗡作响,他手腕一翻,扇子“啪”地轻拍在我胳膊上,力道像一片叶子落下,既赶跑了蚊子,又不疼不痒。再慢悠悠摇起时,扇面上似乎还沾着栀子花的香气。他偶尔讲些田间趣事,说谁家的牛犊跑丢了,找了半天才发现躲在竹园里啃竹笋;说清晨去割稻,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的却有劲头;说当年他学编扇子,手指被篾丝划得满是伤口,奶奶用草木灰给他止血,让他别学了,他却偏要坚持,跟着村里的老篾匠学了半个月,才编出第一把歪歪扭扭的扇子。我听着听着就歪在他膝盖上睡去,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呼吸,与扇声叠在一起,指尖的老茧偶尔蹭过我的额发,糙而暖,梦里都是竹园的清香,还有父亲低低的话语声。
更难忘那年我发疹子,浑身红肿发痒,夜里哭闹不止,连母亲的怀抱都安抚不了。父亲把竹席铺在天井的石板上,用井水擦了擦,让我躺下,自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篾扇子摇得格外轻。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随着扇动的节奏轻轻晃动。痒得厉害时,我攥着他的裤腿蹬腿哭闹,他便停下扇子,用指腹轻轻按揉发痒的地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竟悄悄压下了几分痒意。后半夜起了风,带着些微凉意,母亲披衣出来劝他进屋:“风大了,进屋睡吧,娃我看着。”他却摇头,把我的衣角掖了掖,说:“外面风凉,娃睡得安稳。”就这么守在我身边,扇子摇了一夜,天快亮时我睁眼,看见他头歪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露珠,手里还攥着扇柄,扇子偶尔顺着惯性晃一下,风里带着他的汗味与竹香,格外安心。
扇子也是他疲惫的见证。农忙时节的晌午,日头毒得像火,把地面烤得发烫。他从田里回来,匆匆扒完两碗糙米饭,倒在堂屋的凉席上,鼾声顷刻就滚了起来,沉得像碾场的石磙。汗水从他古铜色的额角、斑白的两鬓不断沁出,顺着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往下淌——那是土地的纹路移到了他身上,是岁月与劳作留下的印记。可他攥着扇柄的手仍松松搭着,手指偶尔神经质地一颤,扇子便无力地一掀,仿佛这摇扇的动作,早已刻进了骨子里,连沉睡都无法完全中止。我那时已懂得心疼,便蹑手蹑脚走过去,想将他手中的扇子抽出,让他好好休息。触到他那粗糙的、开裂的手掌时,心里蓦地一酸,那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砂纸,裂缝里还嵌着泥屑,是常年与土地、竹子打交道的痕迹。我拿起扇子,学着他的样子,对着他汗湿的胸膛,轻轻地扇,风太小,驱不散他那积年的劳累,但我扇着,仿佛就能将那份沉甸甸的东西,扇走一些似的。
父亲是个沉默的人,像他手里的竹子,能编出千般花样,自己却讷于言辞。唯有在摇着扇子的时候,他的话匣子才偶尔打开一条缝。那多半是在某个重要的时刻,比如我考试的前夜,或是离家远行前的黄昏。他坐在我对面的竹椅上,并不直视我,眼睛望着天井里的青苔,手里的扇子摇得格外地慢,一下,又一下,像在掂量字句的分量。“到了外面,”他忽然开口,声音混着扇声,低低的,带着些沙哑,“冷了添衣,饿了吃饭。凡事……莫争。”话就这几句,再无多言,可扇子却摇了许久。那篾扇半掩着他的脸,将他大部分的表情都滤去了,只留下一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却依旧沉静的眼睛。那时我年纪小,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父亲的话像他摇扇的节奏一样,慢腾腾的。如今才明白,他不是在用嘴说话,那扇子摇动的节奏,篾片轻微的响动,才是他真正的话语——沉缓,绵长,带着竹子的韧性与清凉,藏着他对我最深的牵挂与期许。
后来电风扇进了家,立在堂屋中央,一按开关,扇叶飞速旋转,风量大得很,瞬间就把暑气吹散。母亲笑着说:“以后再也不用费劲摇扇子了。”父亲站在一旁看着电风扇,眼神有些复杂,既带着新奇,又藏着些落寞。这把篾扇子,便渐渐躺在了樟木箱底,和旧草帽、老布鞋、磨破了底的草鞋作伴。父亲也像这闲置的扇子,在飞速旋转的扇叶间,渐渐慢了下来,静了下来。他不再需要为谁摇扇驱暑,那双曾编织清风、扛起家庭的手,慢慢地,连端起一杯水,也开始有些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偶尔会打开樟木箱,把扇子拿出来摩挲一番,用袖口擦去上面的灰尘,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嘴里还会念叨:“这竹子结实,编得也规整,可惜现在没人用了。”
前年回乡,我特意把扇子找出来递给他,他枯瘦的手接过,指节已经有些变形,皮肤松弛得像脱水的树皮。试着摇了摇,扇子“吱呀”一声,带着岁月的涩味,却仍淌着当年的“沙沙”余韵。他想再编一根替换的篾丝,便从墙角翻出一根干枯的竹条,试着用老篾刀剖开,可手腕抖得厉害,刀刃怎么也握不稳,好不容易削出一根篾丝,却歪歪扭扭,根本无法嵌入扇面的纹路里。他叹了口气,把篾刀和竹条放在一边,眼神里带着些无奈,把扇子递回给我:“老了,编不动了。”那天午后,我搬来竹椅放在阳台的阳光下,像小时候他陪我那样,挨着他坐下。我拿起扇子,手腕放慢节奏,扇面离他的鬓角不过寸许,风带着竹篾的温润,漫过他花白的头发与眼角松弛的皮肤。他闭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睡着了一般,指尖的薄茧偶尔蹭过我的手背,竟与童年记忆里的触感重叠。那一刻,仿佛老屋的天井、故乡的槐荫、田埂上的竹影,都顺着这扇声,回到了眼前。
如今,我把这从时光深处打捞起的扇子,轻轻搁在膝上。它老了,边缘的细孔爬满了时光的痕迹,有些地方的篾丝已经松动,却依旧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孩子凑过来,小手指轻轻戳着扇面上的“人”字纹,好奇地问:“妈妈,这扇子上的小格子像小房子,爷爷编的‘人’字,是不是要像家人一样靠在一起呀?”我握住他的小手,放在微凉的篾片上,轻轻摩挲着那些交错的纹路,轻声说:“是呀,爷爷编的‘人’字,是家人,是牵挂,也是咱们中国人骨子里的抱团与相守。以前爷爷用它给妈妈摇风挡暑,在闷热的夏夜里守着妈妈睡觉;现在妈妈用它给你讲爷爷的故事,讲故乡的竹园,讲那些慢下来的时光;以后你也要用它,给你爱的人搭起一片荫凉——就像这篾丝,一根撑不起一片天,相互搭着、扶着,才撑得起一辈子的暖,才传得下一辈子的情。”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学着我的样子慢慢摇起扇子,小手握不稳扇柄,扇面摇摇晃晃,“沙沙”的声响稚嫩又清脆,与记忆里父亲的扇声、我为父亲摇扇的节奏,叠成了一首跨越三代的光阴之歌。
我已入中年,鬓角添了霜,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纹路;而孩子的眼眸,亮得像当年天井里的月光那样,纯粹又干净。电风扇转得再快,也吹不散心底的浮躁,可我们都不再贪恋那份机械的凉。因为这把篾扇从来都不只是驱暑的工具——它是父亲用双手编织的光阴容器,装着童年的安稳,盛着劳作的坚韧,藏着无言的父爱,更载着祖辈传下来的手艺与温度,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根脉。童年时,他用它为我摇出一片荫庇,教我在喧嚣中守静气;晚年时,我用它为他拂去岁月的尘霜,让爱有了反哺的仪式;如今,它在孩子手中轻轻晃动,让传承有了最鲜活的模样。这一来一往的扇动,是时光的轮回,是爱的接力,是三代人的心心相印,更是传统手艺里匠心的延续,是中华文脉中温情的传递,让清凉跨越了半生,成了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与力量。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热浪在玻璃上蜿蜒爬行,像一条条蠕动的小虫。我合上扇子,“嗒”的一声轻响,像合上了一本写满时光的大书。书里没有字,却藏着最珍贵的传承——从故乡竹园的青竹,到父亲掌心的篾丝,再到我与孩子手中的扇柄,这清凉早已不是肌肤的触感,而是穿越岁月、永不消散的爱的庇护,是传统手艺里的匠心坚守,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温厚与担当。暑气仿佛被这轻轻一合关在了身外,一片无边的澄澈清凉,从心底最安稳的角落袅袅升起,漫过四肢百骸。
我知道,那是父亲用一辈子的沉默与坚守,为我们摇出的文化根脉;是我接过的、孩子终将续写的,不仅是一把扇子的故事,更是一份代代相传的温厚与担当,是一整个永不落幕的夏天,是一段永远不会褪色的岁月深情。这把篾扇,终将带着我们三代人的温度,继续传递下去,成为下一段时光里,最珍贵的念想与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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