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煤
写下这两个字时,窗外正是黄昏。夕阳收尽最后一缕光,天空由橙红沉为青灰,像一块慢慢冷却的铁。城市的路灯一列列亮了,是那种整齐的、没有表情的白。我忽然想起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马煤。它来自我的童年,像沉在河底的一枚铜钱,今夜被我偶然打捞上来。
我们那里,管煤油灯叫马煤。为什么带个“马” 字?小时候从没想过,仿佛它天生就该这么叫,就像天上有日头,地上有田埂。长大后才胡乱猜想:也许是那玻璃灯罩的形状,像旧时马车上挂的风灯?也许是灯光摇曳,影子投在墙上恍恍惚惚,有奔腾的意思?又或许,更早的年月里,走夜路的马帮驮着煤炭,也驮着照亮山道的灯火?没人知道答案了。这个名字本身,就裹着一层旧棉絮,温温吞吞的,和许多乡下事物一样 —— 存在过,被人用着、靠着、疼惜着,然后被新的东西取代,只剩一个残存在少数人嘴边、越来越模糊的乳名。
今夜我想写写这马煤。不只为了那一点光,更为那光晕笼罩的、一个时代的夜晚,和那夜晚里缓慢又踏实的生活。
最讲究的马煤,是从供销社买的成品:鼓腹细颈的玻璃瓶,瓶口压着铁皮盖,盖中央伸出薄铁皮卷的细管,管里穿一缕棉纱搓的灯芯。芯子浸在煤油里,探出头来,就是待燃的火苗。铁皮盖上还扣着个高高的喇叭形玻璃罩,我们叫它罩子灯,是马煤里的“有钱人”。灯罩拢光、防风,得擦得锃亮,母亲们用旧报纸里外细细抹,抹到看不见一丝烟渍。若是灯罩蒙了黑、破了口,光就昏昏沉沉的,像害了场病的人。
更多人家用的,是自制的灯。一个墨水瓶、药瓶,洗刷干净,灌上煤油。瓶盖用铁钉打个孔,穿进几根纳鞋底的粗棉线,灯芯就成了。这种灯没罩子,火苗光秃秃的,透着股随性。火苗顶头总飘着一缕淡青的烟,袅袅地、笔直地升上去,在低矮的屋顶下盘桓一整夜。清早起来,鼻子里总有股微呛的味儿,是煤油和棉线烧过的混合气息,马煤之夜特有的标记。我们鼻孔里,偶尔能抠出一点点黑末—— 那是光的灰烬,被我们吸进了身体里。
灯的底座,有时会请村里的白铁匠打个铁皮托,边上弯出个细长的提手。这提手夏天被手汗浸得发亮,冬天冰得瘆人。祖母那盏灯的提手上,缠着一截褪了色的红布条,不知是为了防滑,还是只为添一点好看。
天光是一寸一寸矮下去的。先是西边山梁镶上道模糊的金边,接着金边化了,淌成一片紫檀色的暮霭。鸡进窝,鸟归巢,坡上传来悠长疲倦的牛羊叫声。屋里的物件慢慢看不清轮廓,沉进毛茸茸的灰里。这时候,母亲便在灶间最后一声锅铲响里直起身,捶捶腰,说:该上灯了。
上灯—— 这说法多古雅。好像光不是 “开” 的、“点” 的,是从什么地方 “请” 上来、“安放” 上去的。她走到碗橱边,踮脚从最上一格摸出那盏擦净的罩子灯,轻轻搁在八仙桌中央。又从抽屉取出个扁扁的棕色铁皮火油罐,拧开小盖,一股浓烈湿润的气味散开来。她小心地把油灌进去,油面在玻璃瓶里缓缓上升,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和窗外最后的天光。不能太满,满了会从灯芯管里 “哭” 出来;不能太少,少了半夜得起身添。
然后是剪灯芯。用一把专门的小灯剪,或是柄生锈的小剪刀,把昨夜烧焦的芯头剪去。新的棉纱截面露出来,白白的、干干的,等着迎向火。这剪法有讲究:剪多了,芯太短,火苗怯怯的亮不起来;剪少了,旧炭头还在,火苗会分岔、冒黑烟。母亲手稳,只听极轻的“嚓” 一声,一小截焦黑落在桌上。她有时用手指把那炭黑捻碎,粉末沾在指尖,很久都留着焦苦的味儿。
最后是划火柴。“哧啦 ——” 一声,磷火的辛辣香气迸开。橘红的小火凑近灯芯,先迟疑地舔一下,随即 “呼” 地一下,一朵饱满的金黄色火焰就生出来了。它起初不稳,左右晃晃,像刚会站的娃娃。母亲不急着扣罩子,让它先稳一稳,像让刚醒的火,先认认这个夜。然后她才双手捧起灯罩,侧着从火焰上方轻轻罩下去。火被拢住,猛地一窜,更亮更直了。灯罩尖上,慢慢熏出一圈极淡的、暖暖的黄。
光来了。
马煤的光,是有体积、有分量的。不像电灯的光,洪水一样泼下来,灌满每个角落,霸道得很。马煤的光谦逊,有边界。它以灯盏为圆心,画一个直径几尺的亮圈。光圈外面,是无边无际的稠黑。于是,一家人的夜晚,就围着这圈光组织起来。
光圈中心通常是八仙桌。父亲坐上手,借着光修理锄头,或用砂纸打磨木楔。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是个沉默巨大、不停晃动的黑影。母亲坐侧边,借着光纳鞋底。锥子先在头皮上擦一擦—— 据说这样更滑,然后用力扎透厚厚的千层底,“嗤” 一声。针引着麻绳穿过,再勒紧,发出 “噌 —— 噌 ——” 的、有弹性的声响。那声音单调重复,却有种安人心神的劲儿。她的影子在墙上,微微佝偻着,一耸一耸的。
我和姐姐趴在桌子另一头写作业。灯不够亮,得把脑袋凑得很近,鼻子快碰到书本。眼睛酸了,抬起头揉揉,会看见灯光周围飞着细小的蚊蚋,还有不怕烫的飞蛾,往灯罩上撞,“噗” 一声掉在桌面上,翅膀还在抖。我们俩小小的、挤在一起的影子,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随着身子晃来晃去。算术做不出时,我就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看那火焰中心,是透亮的、蓝蓝的一小簇,那是最热的地方;外头是辉煌的金黄,最边上是微微摇动的红。火苗从不歇着,一直在升腾、在舞蹈,里头的光核好像有生命,不停地往上涌、碎开、又重生。灯芯顶端烧出个浅浅的、橘红的凹坑,边上一圈炭黑。
有时候会结一朵灯花—— 没烧尽的棉纱碳粒聚成一小簇珊瑚,在火苗顶上静静地亮着,泛着更暖的红光。祖母说,结了灯花,是有喜事要来。我们就都停了手里的活儿,带着点欢喜的盼头,看那灯花能撑多久。它通常很快就暗了、碎了、落了。但那一会儿的凝望和猜想,让平平常常的夜晚,多了点童话的味儿。
光圈外头,是半明半暗的交界。那儿坐着祖母,她眼花了,做不了细活,就拣豆子、搓麻绳。她的脸在光影交界处,皱纹被揉得和软,格外慈祥。更远的角落全沉在黑里,只剩些大件农具或粮缸的模糊影子。这黑不吓人,倒像层厚实安全的幕布,把这圈光亮温热的烟火,温柔地裹住。屋外是完全的、绝对的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零星更弱的马煤光点,散在村庄各个窗口,像大地上几颗不肯睡的、睡眼惺忪的星。偶尔一声狗叫,或夜归人的咳嗽,从那黑里传过来,更显得屋里宁谧安稳。
说话也在灯下。声音低低的,絮絮的。讲田里的庄稼,讲邻村的婚事,讲很久以前听来的故事。父亲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见闻,母亲做姑娘时学的山歌,都在这样的夜晚,被灯一点点煨出来,像煨一罐浓汤。话说得慢,和手里活计的节奏合着。不说话的时候也多,但不别扭。那种沉默,是一同被光罩着的、不用出声的陪伴。只有灯芯偶尔“哔剥” 一声,像是光在自言自语。
孩子天性,总不安于那固定的光圈。写完作业—— 或者根本不想写的时候,我就喜欢拿一盏简易的马煤,在屋里游来荡去。灯随我动,光圈也动,像枚小小的金色月亮,被我牵着走。我用这月亮,去照那些白天熟得很、晚上却变陌生的角落。
照碗橱的雕花。那些粗糙的“卍” 字纹和云纹,在跳动的光影里像活过来似的,有了深深浅浅的呼吸。照墙壁。土墙的纹路凑近灯看,是山峦和沟壑的模样,我可以用想象在上头走无数趟、打无数仗。尤其喜欢把灯举到年画跟前。“年年有余”“麒麟送子”—— 那些鲜亮的画,白天是喜庆的符号,夜里在颤动的灯下,却蒙了层神秘的、怯生生的妖气。胖娃娃的脸被光影一切,笑容好像藏了别的意思;鲤鱼的眼里,反射着一点针尖似的亮,仿佛在幽暗水底盯着你。这种带着点怯意的新奇,对孩子有种说不清的勾劲儿。
有时候玩手影。父亲是行家。他把粗拉拉的手凑近墙,手指笨笨的、却又灵巧地屈伸扭动。灯光把他手的影子放大了,于是墙上就有了:垂耳朵的小狗,汪汪叫—— 配上父亲嘴里的拟声;要展翅的老鹰;鬼精鬼精的狐狸…… 简简单单的轮廓,被光影的戏法弄得活蹦乱跳。我们争着学,可总做不出父亲那种神气。墙上就是一阵乱七八糟、奇形怪状的影子大战,伴着咯咯的笑。那笑声撞在墙上,又被黑吸了去,显得格外脆生、格外短。
最美的,是看灯烟。不用罩子的时候,那缕青烟从火苗顶上起来,起初直直的像根细柱,升到尺把高,就在看不见的空气旋涡里开始变、扭、散开。它变成飘忽的纱,变成盘着的龙,变成远山的雾气,变成叫不出名的、幽幽的形。我盯着它,能看老半天,心思也跟着那烟,飘到老高老远、空空荡荡的地方去。这不要钱的“电影”,是马煤之夜独一份的馈赠。
当然也有不顺手、甚至怕人的地方。起身走动,得小心用手护着火,不然风一吹就灭。真灭了,那猛一下扑过来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会让人心停跳一拍,然后才慌着摸火柴。冬天,靠灯近的手脸暖烘烘的,后背却还觉着从墙缝钻进来的、针尖似的寒气。最怕是打翻灯。虽说极少出这事,可那怕人的念头像刻在脑子里:玻璃瓶碎了,煤油淌一地,火一下窜起来…… 所以对马煤,我们总是又靠着、又敬着。
变化来的时候,起先慢,后来就像涨水一样快。
先是村里有人家拉了电线,装上那种拉绳的、十五瓦的白炽灯泡。我们跑去看稀奇。开关一拉,“嗒” 一声,整个屋子 “哗” 一下全亮了!那么白,那么晃眼,躲都没处躲。墙上的坑洼、屋顶的蛛网、桌角的脏印儿,什么都露出来了,没了马煤光影给的那层朦朦胧胧的遮拦。我们眯着眼,觉得这不像家,倒像公家的会议室。可是,它真亮啊!亮得能在屋里来回跑,不担心撞上东西;亮得能看清书本上最小的字,眼睛不酸。
村里通电的人家慢慢多起来。晚上从远处看,村庄不再是被黑吞了、只剩稀稀拉拉几个微弱光点的模样,而是有了一片片稳稳的、白白的光斑,像黑丝绒上缀了几颗冷冷的钻。我们家装上电灯那晚,那份庄重劲儿,不亚于当年的“上灯”。父亲请了电工来,我们全家仰着脖子,看那光秃秃的灯泡拧进灯头。合上闸刀,父亲手有些抖,去拉那根灰布拉绳。
“嗒。”
光来了。可它不是“上来” 的,是 “炸开” 的。整个堂屋,连着边上的灶间、厢房门口,都泡在这生分、没一点儿个性的亮里。马煤一下子显得寒碜又蔫软,光晕被挤得只剩紧贴灯罩的一小圈昏黄,像个被遗落在墙角的、轻飘飘的句号。
母亲嘟囔着:“太亮了,费电吧?” 可她脸上,明明是舒展开的、松了担子的笑。往后,她纳鞋底不用再那么费眼,父亲修农具能瞅得更清,我们写作业也不用再把脸贴在书本上了。电灯,代表着清楚、麻利、“进步”。它没味儿、没声儿、没温度,也没了光影的戏法。它是个顶听话的使唤人,可也是个弄没了一种诗意和亲近的 “闯进来的人”。
马煤没立马消失。它退到二线,成了停电时的替补,或是搁在鸡窝猪圈旁,夜里照个亮用。灯罩不再有人精心擦拭,落了厚厚的灰。火油罐被搁到了柜子最深的角落,那股特别的气味,慢慢从日子里淡了。后来,连偶尔的停电也少了,马煤就彻底从八仙桌上消失了。它被收进杂物间,和破箩筐、旧纺车待在一块儿。再后来,老屋翻新,清杂物的时候,它就不见了踪影,八成和别的“废物” 一起,被扔了。
那个围着它转的夜晚,也跟着塌了、散了。一家人不用再紧挨着挤在唯一的光源旁边。电灯让各人可以“自个儿” 待在屋里的不同地方。电视的声音,顶替了低低的闲话。光亮灌满了屋子,可也好像把原先聚在灯下的那股紧实的热乎劲儿,给冲稀了。夜晚是照亮了,可也被割碎了。
前些年,在一家民俗博物馆里,我又瞧见了马煤。它被擦得一尘不染,算作“传统生活用具”,静静躺在玻璃柜里,底下垫着红丝绒。旁边有精致的标牌:“煤油灯(民国)”。它成了一件 “文物”,被护着、被解说、被人围观。它身上凝着 “历史”,可没了 “生活”。我隔着玻璃看它,只觉得生分。它太干净、太安静了,没有烟渍、没有手汗磨出来的温润、没有那缕从前日日夜夜飘着的、活泛的青烟。它死了。
今夜我写下这些。电脑屏幕的光,是另一种白,冷冷的、准准的。我试着用文字,重新点一盏记忆里的马煤。我叫它马煤,用这个快没人记得的小名儿。我想召回那光晕的边界,那光与暗温柔的接壤,那火一直往上蹿、一直舞着的模样,那灯花的一点兆头,那手影的笨笨的欢喜,那灯烟的恍惚,那混着煤油味、烟火气、书本木头香、亲人气息的、厚敦敦的夜晚的陈香。
我忽然有点儿明白那个“马” 字了。它兴许真是一匹驮着光的牲口,老老实实的,蹄声嘚嘚的,在夜里走啊走,驮着这点暖,这点亮,走过一村一寨,一山一岭。走得慢,可稳当。如今我们快了,快得把它连同年月里的夜,一并甩在后头,甩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点儿。
我们得了满世界的亮。
我们却丢了那盏要亲手点燃、小心护持,一家人挤在一处围着它暖的灯。
窗外,城市的灯海茫茫,一直漫到天边。我关了台灯,沉进一屋子的黑里。在无边的暗里,我仿佛看见天地尽头,有一盏豆大的马煤,还在亮着,晃着。那是我沉在岁月河底的来处,永远亮着,灭不了。
丙午马年正月记于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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