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那柯里
在此之前,我对那柯里一无所知。可车顺着柏油路往山坳里走,越走越静,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树叶的清香味,这香气让嗅觉突然变得兴奋,让我的兴致也无端的高昂起来。
行至村口,被一条河拦着,河边的石碑上刻着“那柯里河”,河水不深,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一座老石拱桥跨在河上,桥身爬着青苔,石缝里长出几丛野草,一看就有了年头。后来听村里的老人说,这条河当年是马帮的一道坎,从普洱府出来的马帮,翻了三座大山,人困马乏,到这里要蹚水过河,不少马累得直淌眼泪,所以这地方最早叫“马哭里”,后来才顺着傣语的音,改成了“那柯里”——意思是桥边有好田的地方。
过了桥就是村子,没有想象中网红景点的喧嚣,青石板路顺着地势弯弯曲曲地铺,两边是土坯墙灰瓦的老房子,大多是本地人家,门口有的晒着刚采的茶青,有的摆着编了一半的竹筐,三角梅顺着墙根爬上去,开得热热闹闹,却不扎眼。偶尔有几家开着小茶馆、小饭馆,老板坐在门口择菜,见人路过就笑着打个招呼,不招揽,不吆喝,像对待路过的邻居。
顺着石板路往里走,没多远就看到了荣发马店。木门是旧的,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响,院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墙角摆着几个石头凿的马槽,槽沿上有深深的磨痕,旁边的拴马桩上,还留着一圈圈绳子勒出来的印子。这是那柯里保存最完好的百年马店,始建于清光绪年间,当年是这条茶马古道上最热闹的地方,最多的时候能容下上百匹马、几十个赶马人歇脚。
我站在院子里,忍不住想象百年前的傍晚:夕阳落进山坳,驮着普洱茶的马队顺着古道下来,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赶马人卸了货,把马拴在桩上,添上草料和水,然后围在伙房的火塘边,烤着路上带的干粮,煮一壶浓浓的烤茶,聊着路上的事——哪座山的雨大,哪条路的草深,哪个寨子的人厚道,还有家里等着他们回去的老婆孩子。
推开荣发马店的后门,就是真正的茶马古道了。青石板顺着山坡一块叠着一块,每一块都温润光滑,光滑的石板上是密密麻麻的马蹄印,深的能放下半根拇指,马蹄印的边缘很圆润,完全没有棱角,不知道是多少匹马,历经多少岁月,才踩出这些的印记。我蹲下身,用手指顺着凹槽慢慢摸过去,想去感受百年前赶马人的温度。
“小伙子,你在研究那些马蹄印?”我回头看过去,是刚在荣发马店里看到的一位老大爷,此刻他手里攥着个竹烟筒正笑盈盈的看着我。
“老人家好,我确实想要了解发生在古道上故事,可是又无从下手。”我不好意思的用手挠着头回答他。
“我爷爷就是赶马人,那时候他们赶马出去时都要带着长刀,背着火药枪,就是为了预防在路上遇到不测保命用的。茶马古道路程遥远,一路上都充满凶险,只有到了那柯里,他们才能睡个安稳觉,骡马也才能吃饱草料。”老人家说完,拿起竹烟筒在路边的石头上敲了敲,那淡淡的烟草味,顺着风向远处飘去。
在老爷子的讲述中,我才知道,这段古道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整个滇南茶马古道现存最完好的路段之一。我静静的听着,脑袋里却播放着一群在古道上慢慢行走的马帮身影,赶马人疲惫的样子,马脖颈上悠扬的铜铃,村口流淌的河水还有风里飘着的烤茶香味。
告别了老爷子,我顺着古道往下走,在桥边临河的小茶馆里坐了下来,店主是本地人,一位年迈的奶奶。她茶馆的设施比较老旧,一个圆形的竹簸箕就是茶桌,周围有几把竹制的椅子,我坐在上面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像要散架一样。我的头顶是一棵巨大的榕树,面前是哗哗流淌的河水。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老奶奶只是偶尔过来看看还有没有茶水,绝不说话打扰这份安宁,我一口一口的喝着茶,想着以前的赶马人是不是也在这里坐过,我就从午后一直坐到了太阳偏西。
当太阳快要遛到山边的时候,我才想起还需要继续赶路。于是急急的付了茶钱,向汽车走去。站在车前,我再次看了眼镀着金光的村落、古朴的石拱桥、流淌的河水,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好和安静。
开车了,车速也越来越快,那柯里的村庄、老树、石拱桥飞快的向身后退去。可是我的脑海里却是挥之不去的影像,是活着的历史是悠然的时光。书上关于茶马古道的记录文字并不多,但是当我走进那里的时候,才发现马帮的故事是有温度的,茶马古道的精神,从来没有消失,它藏在茶香里,藏在石板上,藏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心中。
这世间所有美好的相遇,大抵都是这样。不用刻意的规划,不用刻意的奔赴,也许每一个拐弯处都有惊喜,就像我与那柯里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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