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欢歌
安顺记忆馆的文创店里,静得能听见蜡染布垂落的轻响。
那静不是空的,是一匹匹蜡染布层层叠叠,吸饱了外头的声响,沉甸甸坠下来的静。丙午马年新春,街面上的锣鼓、鞭炮、拜年的笑闹,全被老石头房子的高墙厚窗挡在了外头。只剩我,守着这一屋子蓝与白的时光。空气里浮着一股淡而韧的气,说不清是蓝靛的根茎气,还是老木柜的沉香味,老画娘说,这是蜡染的魂,清苦,却扎得深。
店里最打眼的地方,挂着那幅占了半面墙的蜡染。《瀑布欢歌》。
初看就是奔涌不息的黄果树瀑布,白浪从山巅砸下来,万马奔腾似的撞进深潭,溅起的水雾漫过半边画布,是靛蓝染了十几遍才出的、层次分明的蓝。可再定睛细瞧,瀑布脚下的滩涂水畔,才是这幅画的魂 —— 穿戴着银饰、绣衣、百褶裙的各族姑娘小伙,正围着潭水唱山祭水。吹长唢呐的小伙站在最前排,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唢呐尾系着的布带跟着风扬起来,和姑娘们飞旋的裙摆缠在一起;弹月琴、拉芦笙的姑娘们围在两侧,指尖起落间,像真有调子从布面上淌出来;正中的铜鼓被擂得震天响,握鼓槌的小伙胳膊绷得紧紧的,连额头上滚下来的汗珠子,都被蜡刀点成了布上透亮的白点,和瀑布溅起的水花融在了一处。
他们踩着水,跳着舞,歌声顺着瀑布的水流往下淌。画的右下角卧着安静的寨子,吊脚楼像水边长出来的菌子,石板路上的老人、孩子正往瀑布的方向走,怀里抱着米酒,手里提着香烛,要去赴这场与山水的约定,要去汇进这场代代相传的欢腾里。
这是九十多岁的老画娘,用快失传的 “数纱而绣” 的法子,熔蜡画花,靛蓝浸染,在粗土布上一根纱一根纱地数着,一寸一寸刻出来的。她从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老辈人说,山有魂,水有灵。我们对着瀑布唱,唱日子,唱念想,唱祖辈传下来的歌,山水就都听见了,就把我们的调子顺着瀑布往下传。这瀑布哪里是光有水哦,是我们一辈辈人的歌,攒成的声响。”
我站在画前,走了神。手指无意识捻着工作服的衣角 —— 那里有个同色蓝线补的小口子,是妈走之前,戴着老花镜给我缝的。线是她攒了半辈子的蓝染线,跟这画里的靛蓝,是一个成色。除夕那天下午,爸在视频里举着锅铲,身后的厨房没了往年的热气腾腾,抽油烟机没开,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他的眼睛没瞅镜头,只盯着锅沿。“真不回来啊?” 他问,声音比往年哑了些。“店里就我熟这批东西,春节人多,得有人盯着讲。” 我说得轻巧,不敢多提别的 —— 今年是第一个没有妈的年,家里的团圆饭,少了掌勺的人,也少了她总念叨我 “不着家” 的声音。
“有人吗?”
一声招呼撞进来,满屋子的静一下子碎了。我赶紧回神,捋了捋头发转过身。进来个中年男人,穿件挺括的黑羽绒服,裹着一身外头的寒气,脸颊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台专业相机,长镜头支棱着,像只随时要扑出去的眼。
“您好,春节快乐。您随意看。” 我堆起笑。
他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一下子钉在了《瀑布欢歌》上。“就这幅。” 他指着画,语气是行内人特有的笃定,“灯光调一下,避开反光。我要几个特写,唢呐的细节、鼓面的纹路、还有姑娘们裙摆的绣纹。” 一边说,一边已经支起了三脚架。
我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那个补过的口子,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这不像是随便逛逛的游客。
“先生,您这是……?”
“哦,不好意思。” 他递来名片,是某地理杂志的摄影师,“做个‘消失的技艺’专题,听说这幅是绝品,过来拍点素材。” 他语气里带着找着宝的兴奋,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像在打量一件拍完、收进镜头里,就再不相干的物件。
我引他到画前,打开了专用的射灯。冷白的光铺上去,《瀑布欢歌》一下子像醒了过来。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连唢呐上的音孔、芦笙上的竹管、银饰上的碎纹都看得清清楚楚,裙摆上细得让人心尖发紧的蜡纹,也全露了出来。摄影师低低地 “嗬” 了一声,快门声紧跟着噼里啪啦砸下来,像雨砸在老石板上,密得不给人喘气的空儿。
“绝了。” 他一边拍一边念叨,“这技法,现在没人会了吧?画这幅的老人,还在吗?”
“去年夏天,走了。” 我说。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快门声也停了。“可惜。” 轻飘飘两个字,说不清是说人,还是说这门手艺。不过两秒,快门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
“您知道这幅画,讲的是什么吗?” 我突然开口。
他头也没回:“苗族民俗,人与自然共生嘛,构图很有张力,视觉冲击强。”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他跟这幅画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能带走最清晰的影像,可影像里,听不见瀑布的轰鸣,听不见唢呐的高亢、铜鼓的厚重,闻不到蓝靛缸里沤了几十年的草木气,更听不懂那些顺着瀑布流下来的、唱了千百年的古歌。
他拍完,心满意足地走了。店里又沉回了之前的静,那股清苦的草木气,好像更浓了,绕着我打旋。我走到画边,头一回不是以店员的身份,而是像碰一位睡着的老人的手背那样,用指尖轻轻蹭了蹭画布的边缘。蜡早就凉透了,在布里凝得硬硬的,像人的筋骨,也像那些刻在民族骨血里的调子。
“姐姐,他们在做什么呀?”
一个嫩生生的声音从脚边传上来。我低头,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俩羊角辫,被妈妈牵着手。她仰着小脸,眼睛清得像山泉水,正盯着画上跳舞的人群。
我心里一下子软了,蹲下来跟她平视:“他们在唱山祭水呀。”
“什么是唱山祭水呀?” 小姑娘皱着小鼻子。
她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冲我笑了笑:“小孩子总爱问东问西。”
“没事的。” 我看着小姑娘,指了指画里奔涌的瀑布,“你看,这是大山大水给我们的礼物,对不对?他们吹唢呐、擂鼓、唱歌跳舞,是在跟大山大水说谢谢,也在跟心里想念的人说话。就像你想奶奶了,会对着天上的星星说话一样,他们对着瀑布唱歌,想念的人就都能听见了。”
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踮起脚又凑过去看了看,拽了拽妈妈的手:“妈妈,他们是不是在跟外婆说话呀?外婆也在天上看着我们对不对?”
她妈妈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声音软了下来:“对呀,外婆一定听得见。”
走的时候,小姑娘跑到画前,学着画上姑娘们的样子,张开胳膊转了个圈,咯咯笑着跑开了。她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店里这潭静水里,漾开一圈软乎乎的波纹。我看着她们的背影,鼻尖忽然一酸 —— 我也曾经是那个拽着妈妈衣角,听她讲祖辈故事的小姑娘,如今,我也只能对着这瀑布的歌,跟她说说话了。
我忽然想起老画娘。店里存着一段她的影像,昏昏暗暗的堂屋里,她坐在咕嘟冒泡的蓝靛缸边,说:“蜡画好了,要下缸染。一遍,两遍,三遍…… 要染好多遍,颜色才能吃得深,才经得住晒,经得住洗。人活着也是一样,要吃好多遍苦,染好多遍,魂才能坐得稳,才能亮。就像这唱山祭水的歌,一辈辈人唱,一遍遍地传,才能刻进山水里,永远都不褪色。”
从前听这话,我总半懂不懂的。此刻盯着画布上这染了几十遍才沉下来的靛蓝,忽然就摸着了一点门道。爸那句藏着牵挂的问话,妈缝在衣角的针脚,除夕夜里自己啃的凉盒饭,摄影师那像捞宝贝似的眼神,还有这画里唱了千百年的歌…… 这些零零碎碎的,是不是就是日子,正一下一下地染着我?一遍,又一遍,想把我这匹生布,也染出点沉沉的、不褪色的蓝来。
午后的太阳慢慢偏西,从高窗子里投进几道懒懒的光柱,光里浮着细细的尘,慢悠悠地飘。店里来了几个游客,一对老夫妇,还有个背着大包、满脸风尘的年轻小伙子。老夫妇问得很细,老太太的手,一直紧紧攥着老先生的胳膊。小伙子话很少,就站在《瀑布欢歌》前,一站就是好久,背绷得紧紧的。
送走老夫妇,小伙子还站在那儿。我走过去,他忽然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我家就在黄果树边上。出来打工,五年没回去了。”
我没说话,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
“小时候每年三月三,我爸妈都带我去瀑布下,就是画里这样的。” 他接着说,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外公是吹唢呐的,每次祭水都站在最前头,我妈就跟着寨子里的姑娘们跳舞。那时候总嫌唢呐吵、鼓声闹,嫌瀑布声盖不住我妈的唠叨,现在…… 城里连点真声响都没有。”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我买不起这幅画。能…… 能帮我跟它拍张照吗?我想发给我妈看看。”
我点点头,接过了他的手机。他站到画前,身子有点僵,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镜头里,这个在外头撞了五年的年轻人,眉眼间带着挥不去的倦,身后是奔涌了千百年的瀑布,是唱了一辈又一辈的歌,奇异地贴在了一起。我轻轻摁下了快门。
“谢谢。” 他接过手机,盯着照片看了好久,喉结动了动,“看了这个,忽然觉得…… 回去的路,也没那么远了。”
他最后买了枚小小的蜡染书签,上头印着几笔极简的瀑布与唢呐纹样,仔仔细细地塞进了背包最里层的口袋。走的时候,他的背,好像挺直了一点。
暮色像墨滴进清水里,在窗户外头慢慢洇开。街上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暖融融的光透进来,淡淡地落在《瀑布欢歌》上。那些蓝白色的人群,被暖光一晃,像注进了活气,唢呐要响,铜鼓要震,歌声要顺着瀑布淌出来,真要在布面上跳起来似的。
我锁好柜台,检查了电路。店里黑透了,只剩应急灯那点绿幽幽的光。那幅画沉进了黑暗里,只剩一个敦实的轮廓,像一座睡着了的、藏着千百年歌声的山。
手机亮了,是爸发来的视频请求。我深吸了口气,摁了接听。
画面晃了晃,一桌子的菜,只有爸一个人坐在镜头前,酒杯放在手边,没动过。“吃了没?” 他先开了口。
“吃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转过去,镜头对着黑暗里那幅《瀑布欢歌》沉沉的轮廓,“爸,给你看看,我这几天守着的宝贝。”
“哎哟,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嘛。” 他凑过来,眯着眼睛看。
“是一幅好大的蜡染画,画的黄果树瀑布,还有咱们这儿老辈人传下来的唱山祭水。” 我放轻了声音,怕惊着黑暗里的什么,“画这幅画的奶奶说,我们每个人,都是瀑布里的一滴水,我们唱过的歌、念过的人,都会顺着瀑布,一直往下流。”
爸在那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掩不住的空落:“又讲你那些大道理。一个人在店里,黑灯瞎火的,怕不怕?”
“不怕。” 我看着那幅画的轮廓,“它们都陪着我呢。再说…… 我好像,也被它们染上点颜色了。”
爸在那边闷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妈走之前,给你留了一卷蓝线,跟你工作服上补口子的那个一模一样,她藏在你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说你跑东跑西的,衣服总刮破,肯定用得上,等你回来拿。她还说,等你回来,带你去瀑布下,听寨子里的人唱山歌。”
鼻子猛地一酸。我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憋了回去。“嗯。爸,过年好。”
“过年好!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站在满屋子的静里。今天是妈走的整一年,窗外的炮仗声远远飘进来,软乎乎的,像她从前哄我睡觉的调子。店里的清苦草木气,蓝靛的魂,蜡的筋骨,还有这一天攒下的 —— 摄影师的取,小姑娘的懂,游子的归,爸的念,妈缝在衣角的暖,还有这画里唱了千百年的歌 —— 全都悄没声地沉了下来,沉在这黑暗里,也沉在了我身上。
我不再是早上那个,还藏着点空落的我了。我好像终于摸着了一点那瀑布的暖意。我们都在往前奔,都在往下落,都免不了被日子一遍一遍地染。遍数不够,蓝就不正,根就扎不深。可活着的滋味,或许就在这奔与落的路上,能不能听见身边人拉着你的手唱的歌,能不能想起,那些融进瀑布里的人,从来都没有真的离开,他们只是变成了歌,变成了蓝,变成了永远陪着你的、往前走的力量。
明天天亮,店里的灯还要亮。我还要站在这里,给来来往往的人,讲这幅《瀑布欢歌》。我不是在卖什么不起眼的布片子。我是守着一小撮蓝汪汪的火星子,护着一截还没凉透的念想,守着一首唱了千百年、还要一直唱下去的歌。
窗外的万家灯火亮成了河,像另一场不歇的人间瀑布,唱着属于普通人的、岁岁年年的歌。
我守着这一屋子沉下来的蓝,安安静静的。
可这蓝,正唱着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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