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淫棍之死----色字头上一把刀
第七十九回原题“西门庆贪欲得病,吴月娘暮生产子”,凡一万五千八百余言,主要情节:月娘说梦;西门庆与王六儿淫;潘金莲强淫西门庆;西门庆病重、看医生、亲友探病;西门庆遗言;月娘暮生产子;宅院内众人各怀鬼胎。“贪欲得病”是对情节的客观写实,契合文本“以实藏批”的叙事特质,绣像本改作“贪欲丧命”,则提炼情节本质,暗合评点本的教化导向。本回聚焦西门庆之淫死于王六儿、潘金莲。
闲人云:西门庆死,死于王六儿,死于潘金莲,死于林太太等,“淫棍”的下场就是如此;孝哥儿生,生在西门死时,一死一生,何其蹊跷?是悲是喜,孰能尽言?
一、章回精要:西门庆纵欲亡身
本回记录了西门庆死前死后的全过程。
西门庆与吴大舅、应伯爵等听李铭唱曲时,“不住只是在椅子上打睡。”到次日起来,头沉,懒待往衙门中去。
月娘早上说梦见林太太穿大红袍,又有李瓶儿、潘金莲在旁,西门庆自说:“不知怎的,心中只是不耐烦,害腿疼。”
王经捎带了王六儿同心结托儿来,西门庆借故去狮子街,随即去了王六儿家,两人又疯狂行房。
回家时被黑影惊了马,“西门庆下马,腿软了,被左右扶进,径在前边潘金莲房中来。”西门庆昏睡,潘金莲强行与其房事,导致经血流出。
“到次日清早晨,春梅扶着,刚走到花园角门首,觉眼便黑了,身子晃晃荡荡,做不的主儿,直要倒。”
“西门庆只知一两日好些出来,谁知过了一夜,到次日,下边虚阳肿胀,不便处发出红晕来了,连肾囊都肿的明滴溜如茄子大。”
吃了任医官的药,“止住了头晕,身子依旧还软,起不来;下边肾囊越发肿痛,溺尿甚难。”又吃了胡太医、何春泉的药,“越发弄的虚阳举发,麈柄如铁,昼夜不倒。”潘金莲晚夕不管好歹,还骑在他身上,倒浇蜡烛掇弄,死而复苏者数次。
“比及到晚夕,西门庆又吃了刘橘斋第二贴薬,遍身痛,呌唤了一夜。到五更时分,那不便处肾囊肿胀破了,流了一滩鲜血,龟头上又生出疳疮来,流黄水不止。”吴神仙说:“官人乃是酒色过度,肾水竭虚;是太极邪火,聚于欲海。病在膏肓,难以治疗。”
西门庆自知死期不远,说:“我的寃家,我死后,你姊妹们好好守着我的灵,休要失散了。”西门庆与月娘、陈敬济交代后事。
过了两日。月娘痴心只指望西门庆还好,谁知天数造定,到于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时分,像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捱到早晨巳牌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
简评:本回以西门庆的死亡轨迹为核心:从听曲嗜睡、腿疼头晕的身体预警,到不顾警示与王六儿纵欲狂欢,再到黑影惊马、虚阳肿胀、疳疮迸裂的生理溃泄,最终在群医乱治、潘金莲的“倒浇蜡烛”式催命下,于三十三岁暴毙。王六儿的“同心结”与潘金莲的“药性催情”,暗合“色字头上一把刀”的宿命,两人分别以肉体诱惑与病态掌控,成为西门庆坠入深渊的直接推手。
田晓菲说:“金莲给西门庆吃药的一段描写,绣像本评点者眉批指出与当初灌武大砒霜不差毫厘。当初西门庆曾经对金莲发誓绝不相负,否则便如武大一般,成为此夜的娥言。”此时潘金莲对西门庆所做的一切,也无不是在‘回报’西门庆而已。‘西门庆与金莲,其实是同一个人,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西门庆生前喧嚣的风月场,与临终时“凄凉冷清”的后事形成强烈反差,张竹坡说:“写西门一死,其家中人上下一个不少(笔者语:无西门大姐),然止觉凄凉,不似瓶儿热闹,真是神化之笔。”
二、文本撷珍
1、片段细品----黑影惊马,冤孽暗生
“这西门庆身穿紫羊绒褶子,围着风领,骑在马上。那时也有三更时分,天气有些阴云,昏昏惨惨的月色,街巿上静悄悄,九衢澄净,呜柝唱号提铃。打马正过之次,刚走到西首那石桥儿跟前,忽然见一个黑影子従桥底下钻出来,向西门庆一拾,那马见了只一惊躱,西门庆在马上打了个冷战,醉中把马加了一鞭,那马摇了摇鬃,玳安琴童两个用力拉着嚼环,收煞不住,云飞般望家奔将来,直跑到家门首方止。”
评点:此番夜景落笔清冷,烟消火散间寒意浸骨。黑影惊马后,西门庆下马时已“腿软”,这一“黑影”究竟为何?张竹坡说“写得冷气浸人,子虚武大皆来矣。”恰如后文西门庆弥留之际见花子虚、武大郎立前讨债,此黑影正是二人冤魂索命的暗喻 —— 武大遭西门庆踢伤毙命,花子虚因西门庆与李瓶儿算计断了财源而亡,冤冤相报的意味昭然。
这一情节跳出《金瓶梅》一贯的现实主义笔法,以诡谲笔触落笔,既直指“前因后果、冤冤相报”的宿命内核,更暗藏对现实的深层隐喻与批判:黑影既是亡魂具象,亦是西门庆贪欲酿下的罪孽显形,成为其肉身溃败、命数将尽的关键伏笔。
2、评点汇笺
1)文龙批:“作《金瓶梅》者,人或不知其为谁,但知为西门庆作也。批《金瓶梅》者,人或知其为谁,但知为西门庆批也。西门庆何幸,而得作者之形容,而得批者之唾骂。” 此批笔绘西门百态,批诛庆子千非,一塑一斥,皆因西门成镜。
2)文龙批:“潘金莲杀武大郎,人为之心寒;潘金莲杀西门庆,人为之快心。盖西门庆本该死,又有取死之道。潘金莲以忌之者杀武大郎,以爱之者杀西门庆,同死于金莲之手,而所以死之者不同也。”此说同刃弑二人,一因忌寒心,一因爱快心,西门实自取。
3)西门庆已经经血直流昏迷不醒,“潘金莲晚夕不知好歹,还骑在他上边,倒浇烛掇弄,死而复苏者数次。”
这段情节看似违背常理,实则是《金瓶梅》极具深意的文学化夸张与人性本质的极致书写,是作者刻意通过这种“极端化行为”,完成对潘金莲人物弧光、欲望主题的双重深化,同时暗合小说“因果报应”的核心脉络。
4)西门庆断气与吴月娘暮生子同时发生,众人或贪或变或负义,家族分崩离析之势尽显:李娇儿趁乱偷窃元宝,贪婪本性暴露无遗;李三听闻即刻起意转投他人,尽显功利凉薄;应伯爵“愕然”既展露小人震惊,又暗藏攀附新主盘算;吴大舅忘恩负义,胳膊外拐----。
三、独抒金瓶臆
1、西门庆临终三嘱:贪嗔痴里藏俗魂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西门庆辞世前留三嘱:对潘金莲,盼其与姊妹守灵不散;对吴月娘,嘱其若诞子女,家人相守勿离,且容让金莲过往;对陈敬济,托其帮扶家眷度日,更细数外欠家财八万七千七百四十两。末了声若牛吼,凄楚尽显,纵是淫欲成性,此般落幕仍见鲜活肉身的凋零,读来不免伤感。
《金瓶梅》对《水浒传》最深刻的改造,便是留下潘金莲、西门庆,让这两个世俗恶人坠入人间烟火,尽显平庸之恶的肆意横行。西门庆一生沉溺俗世欲望,贪恋热气腾腾的生活:痴缠女色,周旋官僚,与应伯爵之流宴饮嬉闹,家中日日迎来送往。他于床笫与官场间辗转,在繁冗俗务里奔忙,却终究匆匆告别尘世。 其临终三嘱,皆藏贪嗔痴的本真俗魂:对潘金莲的不舍,非是糊涂情爱,实为情欲的最后留恋;对吴月娘的叮咛,非是眷念家宅,实为惧家散人离的私心;对家财的细数,非是记挂生意,实为对钱财的执念难放。西门庆,是耽于情欲的俗人,是困于贪念的凡夫,如大千世界里一颗倏忽划过的流星,终究湮没于俗世欲望的尘埃里。
2、诗笔判生死:西门庆之宿命
《金瓶梅》借北宋邵尧夫《仁者吟》作回前诗,以“仁者难逢”“机关恶”“必为殃”之句,锚定天道福善惩恶的内核。此诗虽未直涉西门庆之死,却从道德层面为其恶贯满盈的宿命作了宏观批判与注解,印证“作不善降之百殃”的必然,可谓快心事过必为殃,恶盈终难逃天殃。
而吴神仙为西门庆诊脉所题之诗,更堪称其专属生死判词:“醉饱行房恋女娥,精神血脉暗消磨”直点酒色过度的致病根源,“遗精溺血流白浊,灯尽油干肾水枯”细述身体衰败之态,“玉山自倒非人力,总是卢医怎奈何”则道尽生命耗竭的不可逆。此诗精准切中其病症与死因,直白铺展放纵致祸的过程与恶果,“灯尽油干”之喻更生动暗合生命将尽,让读者直观见其纵欲自毁的轨迹,可谓酒色销骨肾水枯,玉山自倒非医救。
西门庆之死,终是德失于前,身殒于欲,一饮一啄,皆是自造。
3、一口棺材道尽人间苍凉----《金瓶梅》生死启示录
西门庆猝然离世,吴月娘方惊觉竟未备下棺木。“多少有钱者,临了没棺材”,一句俗语道尽命运的荒诞与叵测,成了书中生死命题的沉重注脚。
“棺材”是《金瓶梅》的高频意象,贯串全书人物的命运轨迹:王婆撮合西门庆与潘金莲,所求不过是一句棺材的承诺;杨姑娘为孟玉楼改嫁西门庆与张四舅争执,只为换死后一口安身棺木;卖棺材的宋仁,父女二人皆殒命西门府;李瓶儿亡故,西门庆豪掷三百二十两买桃花洞棺木,极尽奢华;潘金莲曾放言“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最终一语成谶,暴尸街头。
“棺材”这一意象的反复出现,藏着深刻的寓意,为小说的主题、人物命运与社会现实做了精准注解:其一,是命运无常的具象。西门庆生前富甲一方、权势滔天,却落得猝亡无棺的结局,荣华与仓促的强烈反差,直显命运的不可捉摸。书中众人,或风光或挣扎,终难逃脱命运摆弄,潘金莲机关算尽,终应了自己的狂言,棺材成了生命脆弱、世事难料的直观象征。其二,是底层百姓的生存奢望。于王婆、杨姑娘之流而言,棺材早已超越葬具本身,是他们对死后安稳归宿的唯一期盼,是生而为人最后的尊严保障。在那个民不聊生的时代,底层百姓活着为生计奔波,死后能入土为安,已是莫大的奢求。其三,是财富无力的警示。李瓶儿之死,西门庆以重金换逝者体面,彼时财富似能左右生死体面;可轮到自己,万贯家财却未能提前备下一口棺木,这般对比,道尽财富在命运面前的苍白,警示世人莫为财迷心,命运的转折,从不由财富多寡定夺。其四,是人物结局的隐喻。潘金莲的棺木之言,是自我诅咒,亦是其放纵情欲、心狠手辣的性格注定的悲剧伏笔;宋仁以卖棺为生,却护不住自己与女儿的性命,棺材本是他的生计之本,却成了自家悲剧的背景板,更添命运的无情。无论身份、职业,人人皆被命运的巨手摆弄,棺材的隐喻,终成每个人结局的精准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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