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淫事滔天：西门庆之末路狂欢

第七十八回原题“西门庆两战林太太，吴月娘玩灯请蓝氏”，凡一万八千一百余言，主要情节有：西门府拜客云集，西门庆与赉四娘子厮混，与吴大舅叙官事等，鏖战林太太，处置家里家外事，淫侵如意儿，寿日宿潘金莲处，潘姥姥说瓶儿，李三说古玩生意，西门庆见蓝氏淫来爵媳妇。

本回聚焦西门庆连续的性事活动，将其沉湎色欲、罔顾身心的末路之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闲人云：官至、友至、亲至，西门府拜客云集，门庭若市；公事、家事、淫事，西门庆事事亲理，丝毫不怠。穷途前最后的疯狂，纵是贪欢无度，岂得以淫欲为食、以声色续命？

一、章回精要：西门庆性事连连

西门庆自从李瓶儿死后，更加放纵性活动，此回直接或间接写西门庆连续的性事活动。

与赉四娘子性事。“西门庆已吃的酩酊大醉，就撞入他赉四娘子房内，老婆早已在门里迎接进去，两个也无闲话，走到里间，脱衣解带就干起来----。”

鏖战林太太。“西门庆大战林太太，就在这婆娘心口与阴户烧了两炷香，许下胆日家中摆酒，使人请他同三官儿娘子去看灯耍子，这妇人一段身心已被他拴缚定了，于是满口应承都去。”

夜宿孙雪娥屋。西门庆到于雪娥房中，交他打腿捏身上，捏了半夜，一宿晚景题过。

与如意儿性事。“西门庆见丫鬟不在屋里，令如意儿关上房门，把裙子脱了，仰卧在炕上。西门庆袖内还有烧林氏剩下的三个烧酒浸的香马儿，撇去他抹胸儿，一个坐在他心口内，一个坐在他小肚儿底下，一个安在他盖子上，用安息香一齐点着。”

与潘金莲性事。“春梅归这边来，只见秋菊正在明间板壁缝儿内，倚着春凳儿，听他两个在屋里行房，怎的作声唤，口中呼叫甚么。”

与如意儿睡。至晚回家，就在前边和如意儿歇了。

见蓝氏失精魂。西门庆悄悄在西厢房瞧见何千户娘子蓝氏，“不见则已，一则魂飞天外，魄丧九霄，未曾体交，精魄先失。”

与来爵媳妇性事。“来爵儿媳妇正从后边归来，开房门，不想顶头撞见西门庆，没处藏躲。西门庆是乘着酒兴儿，双关抱进他房中亲嘴。两个解衣褪裤，就按在炕沿子上，掇起腿来，被西门庆就耸了个不亦乐乎。”

简评：此回从头到尾写的是西门庆的性事。明写了四次：与赉四娘子交欢，“好并着腿干，两只手扇着，只教西门庆攮他心子；”在林太太“这婆娘心口与阴户烧了两炷香；”对如意儿用香马助兴：“你说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与来爵媳妇则是酒后随机发泄。虚写了四次：宿雪娥屋、与如意儿睡、秋菊听潘金莲淫声，见蓝氏失精魂。

田晓菲说：“一时间，西门庆的风流艳史，似乎即将全部重演：伙计贲四的妻子叶五儿好像韩道国之妻王六儿，惠元仿佛蕙莲，蓝氏恰似瓶儿。然而，西门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倦怠过，还没到起更时分，居然在酒席上睡着了”。风流旧事看似重演，然其未及起更便在酒席上倦然沉睡的细节，恰与往昔迥异，直白道出其身心的极度倦怠，暗喻其无休止的荒淫循环已近终结。

张竹坡则以“败叶辞林”为喻，精准点出西门庆纵淫无度、精气耗竭的盛极而衰之态；唯其对如意儿姓氏的解读稍显牵强，将其夫熊、娘家章的姓氏，附会为 “瓶中一胆”“瓶胆一张”，强勾李瓶儿之“瓶”，刻意联结文本意象，失了解读的本真。

二者评点虽路径不同，却殊途同归：田晓菲从文本细节剖判其情欲枯竭与肉身警示，张竹坡以意象隐喻道破其生命颓势，皆撕开西门庆纵淫逐乐的表象，直指其荒淫背后的致命危机，其每一次情欲放纵，皆是向死亡逼近的疯狂奔赴，悲剧结局早已注定。

二、文本撷珍

1、人物对比速写​

1）市井浪荡的赉四娘子 

潘金莲鄙视语言：“我见那水眼淫妇，矮着个靶子，像是半头砖儿也似的个儿，把那水济济眼挤着，七八拿杓儿舀。好个怪淫妇！他便和那韩道国老婆那长大摔瓜淫妇，我不知怎的掐了眼儿不待见他！”

她矮胖粗陋，眼含轻佻媚态，恰与那东瓜般的王六儿相类，其攀附西门，满身市井浊气，遂遭潘金莲尖刻诋毁。

2）华贵端丽的蓝氏

西门庆“见这蓝氏年约不上二十岁，生的长挑身材，打扮的如粉妆玉琢，头上珠翠堆满，凤翘双插，身穿大红通袖五彩妆花四兽麒麟袍儿，系着金镶碧玉带，下衬着花锦蓝裙，两边禁步叮咚，麝兰扑鼻。”

她妙龄窈窕，衣饰华贵尽显官眷气度，端丽矜贵之态勾得西门庆情欲暗燃。

2、片段细品

1）衣饰显威：力压招宣府体面​

西门庆进了王招宣府，“五间住房，掀起明帘子，上面供养着先公王景崇影像，陈设两桌春台菓酌，朱红公座，虎皮交椅。脚下氍毹匝地，帘幙垂红。”“这西门庆一面唤玳安脱去上盖，里边穿着白绫袄子，天青飞鱼氅衣，粉底皂靴，十分绰耀。”

评点：文中再次提及招宣府陈设，凸显贵族以往的风光地位；同时两次写西门庆穿戴：第一次“西门庆打选衣帽齐整------；”第二次显出他的“天青飞鱼氅衣”。首次精心整装备显郑重，二次脱外衣露华服，均为凸显其地位以压招宣府、博林氏欢心。

2）精力衰竭：死限临头之兆​

西门庆道：“薛太监请我门外看春，我也懒待去。这两日春气发也怎的，只害这边腰腿疼。”月娘道：“你腰腿疼，只怕是痰火，问任医官讨两服薬吃不是，只顾挨着怎的？”

到晚夕堂中点起灯来，小优儿弹唱。还未到起更时分，西门庆陪人坐的，就在席上齁齁的打起睡来。伯爵便行令猜枚鬼混他，说道：“哥，你今日没高兴，怎的只打睡？”西门庆道：“我昨日没曾睡，不知怎的，今日只是没精神，要打睡。”

评点：西门庆推拒应酬、腰腿疼及席上嗜睡，皆显精力衰竭，暗示其淫欲过度，透支生命。作者写道：“西门庆但知争名夺利，纵意奢淫，殊不知天道恶盈，鬼录来追，死限临头。”

3、评点汇笺

1）文龙批：“西门庆将死，故将其所与淫者，都一一点清。”

此批将西门庆周遭淫乱对象尽数铺陈，更添来爵媳妇这一新角；唯疏漏李桂姐、郑爱月儿，书中未有一言及，稍显缺憾。

2）田晓菲说：“本回叙述腊月末到正月西门庆家发生的大小事件，从除夕开始，几乎每天都有交待。盖西门庆将死，当真是数着日子过生活-----。”

此评道尽西门庆末路光景：大限将至，竟成数着日子的苟活。

3）“只见秋菊正在明间板壁缝儿内，倚着春櫈儿，听他两个在屋里行房，怎的作声唤，口中呼呌甚么。正听在热闹，不防春梅走来到跟前，向他腮颊上尽力打了个耳刮子。”

偷窥多次写，此回又是秋菊，此乃《金瓶梅》特有的手法技巧。

4）那金莲在旁插口道：“贲四去了，他娘子儿扎也是一般。”这西门庆就瞅了金莲道：“这个小淫妇儿，三句话就说下道儿去了”。那月娘玉楼也不睬顾。

含沙射影之说，只有潘金莲、西门庆心知肚明，月娘、玉楼自然不知话里有话。

三、独抒金瓶臆

1、疑中见真----情节“矛盾”的隐喻价值​与人性洞察

有论者谓此回情节多有看似矛盾之处：

1）“吴大舅本衙门到任管事”，西门庆仅予“三十两银子、四匹京叚”令其上下打点，此前却许诺千两，纵是相较吴典恩任职时的百两馈赠，亦悬殊过甚，情理难合。

2）回目“西门庆两战林太太”之“两战”易生歧义，易被解作同时间两次行淫，实则为不同时段的两次相会，“二战”方为确解，并非同场两度交欢。

3）应伯爵内人正月出门，竟向西门庆府借体面衣物？以二人交情及应伯爵的钻营能力，本不至如此窘迫，其非刻意装寒酸，此中缘由颇费思量。

4）众女客皆至，唯何千户娘子蓝氏晌午方到，乘四人轿、带一众随从，抬衣箱、列青衣家人，竟于二门落轿，且有鼓乐迎至仪门，摆谱逾矩。何千户新任副提刑，纵有何太监靠山，然何公公对西门庆尚且恭敬，蓝氏这般做派，于理难解。

此回诸般情节“矛盾”，并非笔误，实为兰陵笑笑生精心布设的社会照妖镜：吴大舅的礼金悬殊，戳破官场裙带关系的虚与委蛇；“两战林太太”的措辞与实情，解构礼教外衣下的欲望放纵；应伯爵借衣，道尽帮闲阶层的依附窘境；蓝氏逾矩摆谱，暗喻权力格局的悄然更迭。这些看似突兀的细节，皆是作者对明中后期金钱至上、礼崩乐坏的精准针砭。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当权力、欲望与金钱的博弈失却制衡，所有浮华表象，终难逃崩塌的结局。

2、张竹坡“窗梅表月，檐雪滚风”之解读

“看看到年除之日，穿梅表月，檐雪滚风，竹爆千门万户，家家贴春胜，处处挑桃符。西门庆烧了纸，又到于李瓶儿房，灵前祭奠。”张竹坡在此段文字后批：“篇内窗梅表月，檐雪滚风，盖一总后文春梅、月娘、雪娥等事也。岂泛泛写景？”有人认为，此解读过份，因为一般读者无论如何也读不出这个隐含的意义。

优秀的文学作品通常具有高度的整体性和连贯性，各个部分之间相互呼应、相互关联。《金瓶梅》作为一部杰出的长篇小说，在情节安排、人物塑造、景物描写等方面都有着精心的构思。张竹坡是在对整部作品有了全面深入的理解后进行评点的，他站在俯瞰全书的角度，能够发现这些看似平常的景物描写与后文人物命运之间的潜在联系。他认为作者不会无缘无故地描写这些景色，必然是有着深层次的寓意，所以从“梅”“月”“雪”这些字眼中敏锐地捕捉到与人物的关联，进而指出这不是泛泛的写景，而是蕴含着作者对人物命运安排的巧妙暗示。“窗梅表月，檐雪滚风”是为了与后文的人物和情节相呼应，以达到一种整体的艺术效果，这种评点方式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学批评中注重挖掘文本深层寓意和象征意义的特点。张竹坡试图通过对这些细节的解读，揭示出作者在创作过程中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思想和情感，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品的整体结构和主题思想。

3、从轿钱风波看潘金莲的生存困境与个性

潘姥姥来了，琴童说要付轿子钱，潘金莲拒付，月娘叫写在帐上，最后是孟玉楼拿出一钱银子付帐。

潘金莲拒付母亲潘姥姥的轿子钱，表面是吝啬，实则源于其深层生存困境与个性。她出身穷苦，因钱多次被卖，在西门庆家管钱时“公私分明”，深知佣人“落钱”惯例，并非克扣私藏，而是节俭为西门庆持家。春梅也证实她恪守家用，宁可向西门庆讨要也不私自动用。除了自己要强不想让人褒贬外，此外吴月娘是一个重要因素。月娘就说让潘金莲拿钱付了，然后写到公家账上，以吴月娘谁送个礼盒都要掂下轻重的个性，她根本不相信潘金莲管钱会没有藏掖。其实作为大太太，主动为潘老娘付个轿子钱，本不算什么，不至于到挪用公款还写账的地步。孟玉楼主动付账，乃恰到好处也。

张竹坡批“此处写金莲之不孝”，实为传统孝道观念下的片面解读。他忽视了潘金莲的成长背景、性格特征及复杂处境，单纯从教化角度批判，未能深入剖析其行为背后的无奈与挣扎，故而批点有失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