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
我任自己沉在黑暗里,不肯掌灯。左手攥着一捧从乐游原拾来的黄土,凉意顺着掌纹丝丝缕缕漫上来,像大地的脉搏,在掌心低吟。那些细密的孔隙,是岁月吞吐呼吸的痕迹。抬眼望,高楼如嶙峋峭壁,生生割裂了天幕,而那壁立的缝隙深处,悬着一点光——毛茸茸的,暖黄的,是阿陈小店的灯。它嵌在夜的帷幕上,像记忆里永不陨灭的星子,又像一句温软的邀约,轻轻勾着人心底的盼。这光,这土,一远一近,恰似我生命天平的两端,称量着此夜幽微的、翻涌的心绪。
有些苏醒,总要身体先于灵魂,抵达人间。
于是某个周末清晨,我去奔跑。跟着小程、阿文、芳姨,把双脚交给郊外松软的泥土。风呼啸着穿耳廓而过,世界被过滤得只剩下呼吸与心跳的节拍。汗水先是额头细密的试探,渐渐汇成溪流,在脊背上趟出温热的河道。跑到第三公里时,雨忽然落下来。雨滴与汗水在皮肤上交融,凝成一层薄薄的、微凉的膜。风掠过,那凉意便钻透肌理,直抵骨髓——痛彻的清醒。混沌的喘息里,我忽然抬头,城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起伏如浪,而那一点暖黄,始终亮着,像灯塔,像归途的坐标。芳姨的声音从身后追来:“阿默,跟上!”我加快脚步,雨水混着汗水滑进唇齿,尝起来,竟是生命最本真的咸涩。那一刻我忽然彻悟:我的灵魂漂泊得太久了,悬在高处,浮在虚处,竟忘了人间的灯火,原是要俯身,才能撞见的暖。而那束撞进眼底的暖光,便是阿陈小店的灯。
感官一旦俯身,世界便换了一副眉眼。
次日清晨,我登上公交车,竟忘了戴上那隔绝尘世的耳机。机械的报站声破空而来:“下一站,乐游原。”心,陡然被什么轻轻叩了一下。乐游原——这三个字,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我握紧掌心的黄土,粗粝的质感,仿佛接通了某个遥远的时空。我想起千年前那个黄昏,诗人李商隐驱车登临,吟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喟叹。这捧黄土里,或许还藏着当年夕阳的余温。那轮沉落的夕阳,可曾把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我今日租住的小窗?原来历史从不是隔世的风,它就沉睡在每一寸我们踏足的土地里,等着一次偶然的回眸,一声深情的唤醒。
我开始学着做一名生活的勘探者。而勘探的第一步,是辨识光。
我渐渐能分清城市里不同的光。写字楼的LED灯,清白冷冽,照得见案头疲惫,却暖不透蒙尘的心;便利店的荧光灯嗡嗡作响,照亮琳琅货架,却照不见人情温度。唯有阿陈店里的光,是不一样的。那是老式白炽灯独有的光晕,一团毛茸茸的暖黄,光线连绵而柔软,仿佛能看见钨丝在玻璃泡里,以固执的耐心,静默燃烧。那光落在酱色的卤肉上,晕开温润的油亮,肉皮上凝着一层薄亮的油脂,风一吹,香得漫过整条街;落在袖口磨出毛边的、小芳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漾出一片安静的柔软;落在每个推门而入的食客肩头,悄然卸下他们满身的风尘。
我着迷于这光的源头,成了小店的常客。
一个寻常的午后,客人们散尽了。阿陈蹲在店门口,点燃一支烟,侧影融在暖黄的光里。小芳在店内洗刷碗碟,水流声清脆,敲打着午后的宁静。我坐在常坐的老位置,目光落在冰箱门上那张被水汽晕开的字条上:“妈,土豆烧肉像你做的。”字迹已经模糊,像一声被时光拉长的叹息。我们三个人,共享着一段完整的沉默。头顶那盏灯,发出极细微的咝咝声,均匀,平稳,像熟睡者的呼吸。这沉默里,阿陈虎口的旧疤,小芳指尖斑驳的红,都变得格外清晰。他们让我想起古籍里“黄土人儿”的记载——以泥捏塑,敷彩描摹,最终又复归尘土。我们都是时间的造物,短暂如朝露,却偏要在消逝之前,奋力活出自有的形与色。
一次,我忘了带钱。窘迫之际,阿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份冒着热气的饭菜轻轻推到我面前,摆了摆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唯有目光相接的刹那,那一点短暂如星火的理解与信任,便足够抵过千言万语。我慢慢吃着那顿饭,第一次尝出了米粒的清甜,蔬菜的鲜爽,还有沉厚的无言馈赠。
我将这些光、这些土、这些沉默与奔跑,一一收进心底。它们成了我认知世界的语言。奔跑时,那点暖黄是我的方向;捧卷时,我开始迷恋字里行间关于触觉的描摹——布帛的纹路,食物的嚼劲,泥土的芬芳。我终于懂得,古人登高何以生愁。当人立于时间的崖岸,剥去所有浮华,直面的便是生命浩荡的奔流,与自身如尘埃般的微渺。而这份“懂得”,这份“触摸”,本身就是一种抵抗,一种扎根。
此刻,夜色更浓了。掌中的黄土早已被焐得温热,那些细密的孔隙,仿佛在微微翕张。远处光暖,掌中土温,乐游原的黄土,记得人间所有的歌哭。阿陈店里的灯,记得世间所有的烟火。
而我,站在光与土之间,终于听见了大地深处,那安稳而绵长的震颤。它告诉我:最深情的考古,从不在远方的旷野,而在每一次俯身向人间的——掌灯时分。
上一篇: 景德镇


评论[0条]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