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义(小小说)
刘子义(小小说)
作者 施泽会
刘子义,这声呼唤,我在心底藏了几十年,喊出来时,仍带着岁月的颤音。它像一粒被时光包裹的种子,在记忆的土壤里生根发芽,从未因岁月流转而枯萎,反而愈发清晰、愈发沉重。
你在哪里,刘子义?这声追问,像一根浸泡了岁月风霜的细针,在我心底反复穿刺了几十年,从未停歇,也从未褪色。是还守在146高地北侧那处陡峭的突出部吗?我清晰地记得,那里连半分能容人安稳坐下的平整土地都没有,全是被炮火熏得发黑、棱角锋利如刀的碎石,还有一丛丛扎人皮肤的茅草,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整场战役里敌我双方反复拉锯、寸土必争的关键节点啊。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弹药的残味,哪怕是风刮过石缝的细微声响,都裹挟着挥之不去的火药焦糊气,那气味,我到现在一闭眼就能闻到。还是说,你永远留在了262高地的硝烟余烬里?那里的风,至今该还裹挟着当年战斗的嘶吼吧?裹挟着我们全连将士冒着枪林弹雨冲锋时震耳欲聋的呐喊,裹挟着炮弹爆炸时的轰鸣,更裹挟着你最后倒下时,那声轻得像秋风吹过草叶的叹息,却重得像千斤巨石,压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头,几十年来,从未卸下。
我永远记得你牺牲的那一天,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在阵地上空,天空下着小雨,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沉重。敌军的炮火像疯魔般往我们的阵地倾泻,一枚接一枚的炮弹砸下来,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碎石和尘土漫天飞舞,把雨雾遮得严严实实。轻重机枪的火力更密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催命网,子弹“嗖嗖”地擦着头皮飞过,死死压得我们趴在战壕里抬不起头——每一次抬头观察敌情,每一次抬手射击,都要赌上粉身碎骨的代价。就在那次决定阵地归属的决定性冲锋中,你把步枪往肩上一扛,第一个跳出战壕,扯着嘶哑却掷地有声的嗓子喊出“跟我上”的口号,身影在硝烟里挺得笔直。可就在我们紧随你冲锋的瞬间,一颗灼热的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你的动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像一条滚烫的红色溪流,顺着你的臂膀、你的裤腿,汩汩淌在阵地的碎石上,漫过脚下枯黄的草丛,在焦黑的土地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那不是普通的血迹啊,是你二十出头、正值芳华的年轻生命的印记,是真正的血染焦土、以身许国。战后,当二等战功的勋章送到连队,我们这群幸存的老战友围着那枚闪着金光的勋章,一个个红了眼眶、湿了衣襟。我们轮流捧着那枚沉甸甸的荣誉,指尖抚过勋章上的纹路,仿佛又看见你冲锋时挺拔的身影——这枚勋章,是你用生命镌刻的荣光,更成了我们七连永远的精神坐标,指引着我们一辈子坚守初心、不负使命。
几十年光阴流转,岁月像一把温柔又无情的刷子,磨平了世间太多的痕迹,却从未磨去我们对你的思念,反而让这份思念愈发醇厚、愈发深沉。这些年里,七连的老首长、老战友们,只要身体还能动弹,就会相约着,一次次辗转千里,跨越万水千山赶往麻栗坡烈士陵园。我们会为你献上一束带着清晨露珠的白菊,那洁白的花瓣,就像你纯净的初心;会蹲在你的墓碑前,用干净的抹布细细清扫墓碑上的每一粒尘埃,生怕岁月的尘埃遮住了你的名字。在我们心里,你从来都没有离开,你是迎风而立的青松,经得住风雨的洗礼;是经霜不凋的翠柏,耐得住岁月的磨砺;是雨后横跨山河的彩虹,永远挺拔,永远明亮,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多少个寂静的深夜,当万籁俱寂,身边只剩下钟表嘀嗒的声响时,只要一闭上眼睛,你的身影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眼泪便会忍不住悄悄流淌,浸湿枕巾。我无数次为你提笔,在昏黄的灯光下,写下那些不成句的诗歌,那些道不尽深情的祭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在和你诉说这些年的牵挂,字字句句里,都藏着我对你的思念,藏着想为你抹去岁月尘埃的心愿,也藏着想抚平心中久久不散的伤痛的期盼。我总想着,多写一点,再多写一点,就能让这份思念有个寄托,就能让你知道,我们从来都没有忘记你。
你是七连的骄傲,是我们这群老战友心中永远的榜样,更是共和国不屈的脊梁,是我们永远铭记、永远缅怀的英雄!你墓碑上的瓷像,被我们擦拭得一尘不染,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光芒温柔又坚定,就像星空里最灿烂、最明亮的那一颗星,永远不会坠落,永远照亮我们前行的路。往后的岁月里,我们会把你的故事讲给下一代听,让他们知道,今天的安稳幸福,是像你一样无数的英雄用生命换来的;我们也会带着你的精神继续前行,不辜负你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不辜负你用热血践行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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