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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作者和他的时代

编辑:admin 阅读:139 次更新:2021-11-18 举报

  凌晨一二点的时候,徐皓峰起床开始写作。窗外有一棵距离很近的树,树枝能够打到窗户,起风时,像抽象画的线条。他一直写到天亮。

  进入写作周期,需要远离诱惑。吃一顿饭,肠胃活动很久,影响思考,就尽量少吃。食物主要是面或粥,食而不知其味,一定不能让人喜欢吃这件事。营养不够,补充点维生素C。大量喝茶。

  最具创造力的时刻就是深夜。40岁之后,身体不能熬夜,写作时就早睡早起,凌晨就写,如此8年。去年疫情,不少工作暂缓,徐皓峰新写了5个短篇小说,重写了过往的3部长篇小说。写作一般要改4遍,初稿面面俱到,然后删掉大量描述性语言,终稿字数减半。他最初以文笔华丽著称,做导演多年,影像训练让他在写作中逐渐倾向于“现场感”,信息越少,引起的思想共鸣就越大。

  “这个世界其实就是这么点事儿。”他说,用什么语言、多少句式、怎样的角度去写,那就千差万别,只有追求这个事情的人才知道里边的辛苦。

  徐皓峰是徐浩峰写作时的笔名,对应着十几本书,包括纪实文学、影评和小说,徐浩峰是本名,名下有5部电影长片,全部改编自自己的小说。他的作品非常好辨认,故事发生在乱世,比如明末、民国,武林人士试图保留行业的规矩和尊严。

  过去10年,徐浩峰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2011年执导首部电影《倭寇的踪迹》,2013年以《一代宗师》编剧的身份为大众所知,此后以每两年一部的频率拍片。电影是一门依赖多工种配合的综合艺术,徐浩峰不可思议地兼任了多重身份:原著作者、编剧、导演、武术指导、剪辑等等,即便许多观众不能清晰地总结他作品的特点,也能一眼看出,“这是徐浩峰的作品”。从内容到形式,从文人到武者,他都是绝对的作者。

  徐浩峰精力充沛。“我覺得他就是个超人,就不睡觉的那种”,《师父》的剪辑师何思思说。他们合作期间,徐浩峰上午9点到剪辑室工作,晚上去教课——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北京电影学院的老师。何思思经常早上收到徐浩峰夜里两三点发的微信,告诉她昨天剪辑的哪部分需要改动。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徐浩峰说,:“我昨晚又看了一遍《教父2》,真是精彩。”

  剪辑《师父》期间,徐浩峰居然还能找到时间写书,出版了“可能是影史上首部武术指导的自著”《坐看重围》。他自谦又傲气地写道:“前辈们有访谈无写作,我占了本是作家的便宜。电影百年,还有第一次的事可做。确是小人得志。”

  《师父》之后,徐浩峰拍了《刀背藏身》《诗眼倦天涯》,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上映。除却2016年上映的旧作《箭士柳白猿》,距离观众上一次在电影院里看到他的作品,已经过去了6年。他很少出现在公共视野。6年,中国电影界天翻地覆。热钱退潮,昔日风光的大公司如门派更迭一样洗牌,疫情重创影院,影院内的爆款也换了天地。变化之剧烈,有点像他电影中的世界。

  今年年初,他因疫情被困在昌平。疫情一年,电影业受到诸多冲击,但写书只需要一张书桌。他依然反复耕耘武林题材,书内刀光剑影,书外的世界兵荒马乱,这些全无影响,他每天的生活规律、清净,乃至“你的采访对我来说是一个惊涛骇浪到来了”。

  每次见面,他摆上数样水果、小食,冬天上茶,夏天冷饮。他端坐着,语调平缓,驶进这惊涛骇浪。

  重写小说,源于改变了对旧故事的认知。12年前首写《国术馆》,他写一个练就绝世武功的少年在世间历经奇遇,最终顿悟飞天。当时受王小波影响大,喜欢以性和段子表达一个时代,如今想剔除掉这些技巧,就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他把近年来重读《红楼梦》的体悟放了进来。“作为一个文艺青年,你肯定会对贾宝玉有非常深的认同感。”他说,一个青少年时并非生活受益者的人,才会去当文艺青年,你对自身携带的人生系统不满意,你觉得生活不止于此,所以你才要搞艺术。

  《红楼梦》里有一出真假宝玉相见的桥段,见面之后,甄宝玉性情大变,以文章经济和功名仕途为念,做合格的官二代——中年之后,你是做甄宝玉还是贾宝玉?

  徐浩峰今年48岁,当然已是中年人。中年不止艺术,还需要在世俗生活中安顿自己。如果青春时反对的东西在心中仍然强大,就安顿不了,“你必须对反对的东西有一个更透彻的了解,在精神上、理解上战胜这种东西,然后才能安顿。”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起伏:“我肯定是战胜了呀。”

  “人等不了,作品可以等。艺术就是用来等人的。”

  ——《坐看重围》

  享福的孩子,叛逆的孩子

  去年夏天,徐浩峰在《十三邀》重逢了自己的初中同学郭豫、张毅。他们走在葱郁的玉渊潭公园里,蝉声如鸣,小时候常在这里练武。张毅拿出一张当年旧照,上面三人清秀消瘦,证明徐浩峰曾经“风度翩翩”,如今头发花白的徐浩峰抱着手,看着大家笑。

  郭豫跟徐浩峰比划过。初中时,他们在教室里打闹,郭豫快速出了一拳,偷袭徐浩峰,动手打了他的牙。郭豫的手被划伤,反而生了气,到头来还是徐浩峰主动和解,说是我对不起你,我让你付出了血的代价。

  北京老城外,复兴门往西这一条线上的孩子,都是享福的孩子。徐浩峰父亲是空军,母亲祖上曾做过北京城的督司,收过几个“爱民如子”的匾。至母亲一代,祖上荫蔽反而成为负累,不得不很早参加工作。但依然有家传,徐浩峰小时候住在姥姥家,冬天烧炉子,炉子底下一直垫着一块砖。多年后搬家,家人才告诉他,那是前清赐给家里的金砖。金砖无金,是皇宫大殿铺地的砖,可用来赏赐科举状元或阵亡将领家属,只给一块。

  徐浩峰在空军大院长大,住苏联式的房子,从小有齐全的福利设施。郭豫也是大院子弟。70年代末,他们度过了一个安稳的青少年时期,胡同是安静的,人们彬彬有礼,心理健康,年少的徐浩峰并未感受到,胡同之外的世界正在经历一个转变。他的父亲是部队的五好战士,虽然母亲家族是“封建官僚破落户”,但父亲的身份对母亲有一种无形的保护。

  郭豫常去徐浩峰家做客,对他父亲的书房印象深刻。一整面墙全是书柜,台面上、桌面上也全是书,有两个铺着网格布的沙发,徐浩峰就坐在那里看书。“那面墙其实是一个时代的产物。”徐浩峰说。双面、实木的苏联式书柜,是组织上分配的,上面除了有市面上能见到的书,还有很多内部发行的书。凯鲁亚克写完《在路上》,北京部队系统的小孩就能看到,“等于说我们和世界是同步的。”大院隔开了两个世界,但“天道不独秘”。

  父亲作为军人,每年必须要看中短篇小说选。依照当时流行的文学理念,小说是研究社会的资料。徐浩峰当时还不懂,就跟着大人一起看。这种理念最终反过来影响了徐浩峰的创作,他擅长在小说中设置不同阶层的人物,将他们置于一个特定的历史舞台,故事由此发生。

  大院子弟中有许多人进入文化界,是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风靡的京圈文化作品重要的背后力量,比如王朔、叶京。他们很早接触到外来文化的第一手材料,在崇尚文化的80年代,这不仅是文化资本,还是男性地位的象征。有导演曾说,当年城里的小年轻们看一盘《英雄本色》的录像带都难,他已经去美国成箱成箱地背美国奥斯卡获奖电影回来了。小年轻们管大院子弟叫大哥,因为他们“啪”往电视机里一放,就是《美国往事》,谁都服得一塌糊涂。

  徐浩峰比他们小十几岁,成名又晚,与他们相比,像错开了一代人,很少有人意识到他也是大院子弟。到了90年代,风潮又变,“文化已经不时髦了,整个社会向经济转型,所以我们这一代大院的人,好多有才干的都进入了商界、政界。”京圈文化失去了后备军。

  按照父亲的想法,徐浩峰最好进入部队,做个高级参谋。“郭豫是既得利益者,我也是既得利益者。”徐浩峰说。如果不去反抗,那也是很好的生活。不过,徐浩峰很早就喜欢画画,打算考美院附中。父亲并不支持,在他眼中,这属于宣传人员,以后在街头画宣传画。读完美院附中,徐浩峰又想学电影,这是父亲更不理解的前途。但父亲并没有强行干涉他的选择,仍然支付了考学的报名费。

  徐浩峰从艺之路并不顺利,毕业后拍了几年专题片,就退回书斋看书写字。在电影学院读书时,他曾和黄磊一起演舞台剧,的确风度翩翩。书斋岁月,晨昏颠倒,他烟瘾又大,牙齿变黄,身体也开始发胖。后来再回学校,老师看到他毫无棱角的样子,捶胸顿足:“你是在自己放弃自己啊!”38岁,他才拍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

  “没有人给他去指一条路。”郭豫说。他自己则选择了一条安稳的路,“我没有特别大的主见,从小被家里人照顾得特别好。”郭豫按照父母的意愿填了大学,后来在一家公司工作了20年。

  郭豫和我见过的徐浩峰的其他朋友,包括他的弟弟,都有一种温柔、稳定的气质,说话从不急躁,对人生选择有顺其自然的归因。

  徐浩峰更叛逆,但他却一直扮演着倾听者、照顾者的角色,无论是在初中,还是在往后困顿的书斋生活阶段,他都是接住别人情绪的人。遇到那些关于青春的、情感的、生活的困扰,郭豫以朋友间的昵称说:“徐浩,你过来给我做心理按摩。”但徐浩峰并不会倾吐自己的情绪。郭豫现在回想,徐浩峰当年心里也有苦闷,但他自己消化了。

  2013年,郭豫在新聞上看到,徐浩峰参与编剧的《一代宗师》获得了金马奖的多项提名。他给徐浩峰发了个恭喜的短信,徐浩峰回:“我现在就在颁奖室,谢谢你。”那一年徐浩峰40岁,开始走入大众视野。

  拍《刀背藏身》时,徐浩峰邀请儿时伙伴郭豫、张毅出演角色。尽管郭豫疑惑,明明说自己是十大高手之一,怎么这么轻易被干掉了?他拍了3周,体会到了拍电影的不易,无尽的等待、重复,在酷热中挥拳。但他还是非常高兴,这个初中时偷袭过徐浩峰的男生,后来在他的电影中成了大侠,圆了自己的武侠梦。

  在父亲的葬礼上,他突然觉得,父亲内心应该很希望自己给他讲讲另一个世界的事儿,因为他没有这样的人生,但徐浩峰从来没讲过,无论是美术,还是电影。天啊,我错了。他想:如果当时能跟他说,那会多好。

  徐浩峰一直给人情绪稳定的印象,很少向旁人吐露自己的个人感受。他能讲述的喜与悲都和电影有关。最高兴的事是考上了电影学院。那个时候他不知道电影是什么,但认识新的人、新的生活,这是巨大的诱惑。他还记得美院附中最后一门考试是体育,好像预知到人生将发生巨大改变,他抱着操场上的水龙头喝了很长时间的水,他觉得非常渴。

  《一代宗师》之后,徐浩峰凭借《师父》再度入围金马奖。父亲在电影院看了他的电影,后来电影上了网,就让徐浩峰的母亲放给他看,电影频道播了好多次,父亲每次都看,津津有味。但他没和儿子交流过观后感。

  几年前,父亲去世了。徐浩峰一下子想起父亲送自己去大学那天,一直送到公主坟地铁站,那里有个巨大的圆盘,马路非常宽,父亲在马路这边,高高举起手臂,向他挥了挥,显得非常高兴。

  徐浩峰走到了马路另一边的世界。之后是毕业、迷茫、忙碌,二十几年过去。在父亲的葬礼上,他突然觉得,父亲内心应该很希望自己给他讲讲另一个世界的事儿,因为他没有这样的人生,但徐浩峰从来没讲过,无论是美术,还是电影。

  天啊,我错了。他想:如果当时能跟他说,那会多好。

  你就别跟他们那么玩

  教室里坐满了人,走廊也是满的。来听课的人太多了,学院先是把课挪到了最大的阶梯教室,后来又给前面的桌子上编了学号,以免真正选课的学生没座位。

  徐浩峰在北京电影学院开设两门课,导演基础和视听语言。未因《一代宗师》成名前,他就是深受学生欢迎的老师。他的课信息量很大,善于打通不同的艺术领域。比如讲电影《午夜守门人》,他会从演员的骨骼运动形态分析其独特性。2011级的学生张景涵说,一节课听下来,记录得很累,脑子也累。

  在徐浩峰的学艺经历中,接受的是另一种教育。80年代的艺术院校,深受苏联现实主义艺术观的影响,创作者要了解创作对象的生活。美院附中的许多老师一辈子画习作,不着急表达,要慢慢了解这个世界。在电影学院读书时,徐浩峰去农村采风,观察农民、工厂,一周后老师来了,非常生气:“光观察怎么行?你们应该和农民一块下地干活。”

  他自认在美院附中过了3年梵高式的生活,每天除了琢磨画画没有别的事,并全然相信当时的理念——艺术家先把自己的世界创造好,自然会扭转外面的世界。但外面的世界变化速度太快了,西方的产品进来了,潮流也进来了。80年代末,在一个讲座上,他听到平时尊敬的师长讲,营销更重要,可以把一张画变得更值钱。

  “感觉是一个人不用下太多功夫,你只要有一个想法,就可以胜利。所以其实是一种高度的投机取巧。”对十几岁的徐浩峰而言,这颠覆了他原本的信念。

  他渴望去新的艺术领域,考去了电影学院。老师是江世雄、郑洞天,学的是法国新浪潮。“作者电影”的理论在新浪潮中影响深远,认为导演应当以摄影机做笔,去创作表达明确美学风格和思想意图的作品。

  成为作者,首先要面对极为残酷的价值体系。无论是学美术还是电影,老师们常讲,一个时代也就出四五个画家、导演,你一定要争取当这四五个人之一。20几岁的年轻人,直接被置于历史的评价维度之内。大学毕业两三年后,大部分人就把自己从那四五个人里排除掉了。先解决生活问题。接着是经济积累,后来有另一半,30多岁时有钱养孩子。那也是很好的生活。

  徐浩峰拍了几年专题片,同时写了六七个剧本,连续受挫。90年代初,中国电影处于衰败期,工作机会多光顾于仿港产片的类型,强调性和暴力。“电影突然从一个超常的所在,变成媚俗的东西”,徐浩峰受的是作者电影教育,也有作者的脾气,“你在艺术院校里学了那么多年,别人就可以极其放肆地拿一些蠢话把艺术一笔勾销,哇,这是个什么世界啊。”

  当他对外部世界无能为力的时候,转向建设内部世界。二十六七岁,徐浩峰辞去工作,退回书斋。郭豫去过他在西单的那间小房子,四四方方,到处堆满了书,东西方哲学、绘画、电影、小说、围棋。阳面一间是书房,徐浩峰就在这里写字、吃饭。也不规律,邻居善做鱼、猪肉粉条,徐浩峰常买来吃,一天只一两顿,吃很多米饭。

  在郭豫眼里,徐浩峰最困难的时候,也保持从容,是一个“特别讲究的文人”。朋友聚餐,他会抢着把单买了,“其实他那时候饭钱都成问题”。郭豫依然会去找徐浩峰做“心理按摩”,徐浩峰放下书,继续做聆听者。

  徐浩峰当时并未和朋友讲过,经济的窘迫曾让他深感挫败。对年轻人而言,眼前的时光太重要了,毕业几年后境况的差异,足以形成强烈的刺激。去参加美院同学的聚会,徐浩峰发现,同学已经开上了Polo车。那是21世纪初,Polo车10多万一辆,“他们一人一辆啊。”

  只有徐浩峰和另一个同学没车,同学对他说:“哎呀,还好你也没有。”

  “他不是個势利的人。”徐浩峰回忆那位同学,就是一种本能反应。可你真的得用很长时间去想,自己是不是落后了。不看眼前,这是一道关卡,你得过了。

  在漫长的书斋时光中,徐浩峰想起了自己的二姥爷,形意拳大师李仲轩。形意拳与太极、八卦并列中国三大内家拳。李仲轩生于1915年,34岁自武林隐退,晚年在北京西单一家电器商店看门为生。徐浩峰将李仲轩的口述史整理成书,2006年出版《逝去的武林》。

  站在后来者的视角,这本书改变了徐浩峰的命运。他逐渐受到关注,开始是武林中人,后来是影视圈。他的写作也全面转向武侠小说。早年间,他还写过青春小说和剧本,但从此他不再依赖生命经验创作,而是找到了“术”,写武林,他可以写任何事情。某些导演用尽经验而导致创作匮乏的危机,他并未遇到——当然,这也是后来者的视角。

  回到千禧年上下,徐浩峰的生活里只剩下两位老人,一位是二姥爷,一位是他跟随学习的道家老师。他看电影《洛基》,落魄的拳手买了一只乌龟,因为太孤单,他也买了一只乌龟陪着自己。平时他会跟乌龟说话,但发现乌龟完全没有兴趣,“它活它的,我活我的。”就像《重庆森林》里,梁朝伟对拖鞋说话。有个亲戚住在附近,隔一段时间来看看他,然后向他母亲汇报,“告诉她我还活着。”

  对时间的感受也完全变了,书没看两页天就黑了。他想过去咖啡馆读书写作,像萨特那样,外界的刺激也许能让人提高效率,但算了一下花销,还是放弃了。

  他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写小说,成为作家,确立一个让投资方信任的身份,“这是世俗方面的一个奋斗目标”。

  2013年,我第一次见到徐浩峰。他因参与编剧《一代宗师》备受瞩目,被各种活动邀请。我们的采访只能约在晚上,商铺不断打烊,我们就一直换地方。他礼貌地迁就我,同时也难掩初尝大名的新奇,以及尚未被开采殆尽的倾诉欲。他谈到了《倭寇的踪迹》标新立异的风格,这样才可以让一个新手导演“先声夺人”,也难得透露了一点私人情绪,说自己现在看到街面上推着婴儿车的妇人,总是颇多感慨,别人以为他一朝成名,只有自己知道代价究竟如何。

  世俗层面,他达成所愿。2011年,他执导首作《倭寇的踪迹》,投资方是他的书粉。王家卫筹备《一代宗师》,也是首先通过文字了解到他。

  那段书斋时光如果不以“成了”的结果来论,是看不到尽头的孤独,当时电影环境又清冷,就像郭豫后来所说,“这选择到底对不对?他能不能走出来?”徐浩峰说,如果在剧组混上10年,也许和现在所达成的结果差不多,但中途所耗,会损伤根本。他选择以创作积累资本,实现目的。

  寇奕是徐浩峰在美院时的同学,在他看来,修炼内功是他们这一代人接受的教育。自2005年搬到密云,寇奕在郊区独自生活了16年。每天画画,油画堆满了房间,后来篆刻、书法,不觉得孤单,也不急于将作品标价。为采访,他单独抽了一天时间,坐2小时公交车赶到市区。

  不过,80年代末那次宣传艺术营销的讲座,真的影响过徐浩峰某位画画的老师,他在世俗层面也成功了。后来在一个餐厅,徐浩峰偶遇了这位老师,“他的气质,包括说话方式完全感觉和一个画廊的经理没有任何区别”。对方说:“徐浩峰,你拍电影多好啊,画什么画啊。”

  “学美术、学画画的人不爱这个东西,而是想借着这个东西改变自己的原有阶层。”徐浩峰说,这样的人对时代潮流没有任何抵抗力。

  前段时间,一个北京电影学院的老同学和他聊天,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未能拍上电影,没想到你熬了10多年,最后能当上导演。他明白老同学的意思,学电影的学生很容易怵了拍电影这回事,三个天问始终敲打他们:才华够不够?能不能混圈子?有没有钱?

  今年我们的对话从冬天持续到了夏天,在一间有落地窗的房间内,看光影从一头移到另一头。徐浩峰大部分时间都非常平静,声音像稳定有节奏的时钟一样回响。

  我之前理解,他主动选择回到书斋,是一种自我保护的防守姿态。最后一次采访,重复讲到那段时光的时候,他表现出难得的、希望表达感受而非只是陈述事实的情绪起伏:

  “我拿我活到48岁的这个经历,我就验证了,最初的、最古老的艺术院校教给学生的东西是对的,是绝对可以实现的。我没有任何操作,纯粹是因为有些东西我做到了,现实就转了。有跟我同时代的人,他处事、操盘能力都比我强,但是永远操持不出来自己。我在这方面的能力那么弱,最后我能成……我用了30年的时间,最后说明我青少年时候的反感是对的。你就别跟他们那么玩。”

  角落里的老旧空调有规律地发出类似叹息的声响,在空调喘息的几秒间隔里,徐浩峰声量略微高了点:“其实不是为了自我保护。我觉得我要是那么大胆的话,对不起我自己。”

  最初植入徐浩峰心里的教育理念赢了,他证明了改变自己的内心,就可以扭转外在世界。但现在,他不会跟学生讲这些他老师曾经告诉过他的话。刚当老师的头几年也讲过,有学生反映听不懂,“不但不听,后来还到系里的那个教學委员会告状”。徐浩峰不再讲“心法”,他明白自己的课受欢迎是因为信息量大,技法多,“博览群书地给你们讲”。

  “干货,这是一个干货的时代。”他感慨。

  魔幻的时代

  穿格子衫的互联网高管坐在中央,左右两排是电影、电视领域的著名从业者,包括导演、编剧、制片人。这是2015年,某互联网平台举办的第一次讨论IP的沙龙。

  众人并没有顾及主办方的面子,开始声讨流行的IP概念。一位制片人说:“什么IP,跟电影没半毛钱关系。”一位编剧说:“编剧的成长周期长,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一位导演说:“互联网主要做产品电影,别开编剧会了,开产品会更合适。”

  高管困惑,我们做网络文学,让一批作家登上富豪榜,做游戏,一年上千亿产值。做影视却时灵时不灵,大导演大卡司也经常“扑街”。也希望和各位老师探讨,互联网怎样才能帮影视产业做得更好。

  一位老板耸耸肩,说我公司70多个编剧,让他们保持手机开机都很难。

  徐浩峰坐在右排尾侧。主持人介绍他的身份是“影评人”。他仿佛并不置身于这个时代热词搅起的金钱、野心、迎合与对抗的种种焦虑之中,以惯常平静的声音讲了许久自己学画画的经历,最后总结,专业的创作者是不表达,要留下读者解读的空间。

  他的发言并未出现在后来的通稿里。

  当时我以调侃的心态旁观了这场每方都在自说自话的沙龙,如今回望,那是某互联网平台在影视业上重要布局的开始,固然嘈杂、无序,但资本在追逐每一个人,似乎到处都是商机。

  2015年是上个10年中国电影市场发展的高潮,票房440.69亿元,同比增长达到了48.7%。电影市场烈火烹油,谁也没想到此后5年,油温骤降,仅2017年的票房同比增长数字为两位数。在2015年400多亿票房里,有5000余万属于徐浩峰的《师父》。这也是他目前票房最高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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