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采古
墨子采古弁言
墨子是先秦诸子百家中永垂不朽的学者,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和科学家。他创建的墨子学派,在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的时代,对孔子的儒学进行了大胆猛烈地批判!《墨子》便是墨子和弟子及再传弟子共同创造的一部文化经典。墨家的学说及批判精神,对当代传统文化的继承发展和学术争鸣的活跃,有不可低估的现实意义。善于反思的当代人,极应该注重墨学的研究,从秦汉之后墨学一直受佛学排斥的悠长历史,探讨这一“学术悲剧”的根源所在。我以为墨学更贴近现代人。如同唐代文豪韩愈所言“儒墨同是尧舜”的时代已经到了。
墨家学派以“为万民兴利除害”为使命,在政治上主张“尚贤尚同”、“兼爱非攻”、“尊天事鬼”,冲击宗法世袭制,并警戒统治者;在经济上主张“强本节用”,注重生产,发展经济。故《墨子》所流传下来的五十三篇经论墨语,极崇尚三代圣王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的丰功伟绩;极力鞭笞三代暴君夏桀、商纣王、周幽王、周厉王的劣政。反对剥削,反对压榨,反对侵略战争,积极进取,反映了大众的愿望,极富人民性,因此有广泛的社会影响。
普及这部经典,已出版的《墨子校释》、《白话墨子》等书,是阅读原著时极好的的辅助读物。我这部《采古》则是一组短片历史小说,是《墨子》中提到的部分历史事件、人物、及典故的形象化阐释。既然是小说,自然有所虚构和标新立异,读者尽可去体会其题旨韵致,则不可过多追求史实。二十篇小说中均续有“菡翁小语”,正文既非美“貂”,所续也非“狗尾”只算是作者直抒胸臆的尝试。我想在《墨子》庄重精湛的哲思之美中,增添一点别开生面的意象美。奢望《采古》能成为《墨子》的陪典,并得到读者的认同。
韩英珊 于黄寺梅莞斋
野 菊
引子
晋献公的宠妾名叫骊姬,有倾国倾城之美貌,也有虎狼蛇蝎之恶毒,在皇城中结党营私,欲立自己亲生儿子奚齐为太子,谋害太子申生及王子重耳。申生被掠走,秘密囚在地窖,活活饿死了。献公耳软,经不得色诱,便轻信了骊姬编造的谎言,以为太子真的离家出走了,遂立奚齐为太子。要说真正秘密出走的,是太子申生的胞弟重耳。他以自己的聪明才智,避开了骊姬谋害献公诸子的罗网,把父亲传给他的晋王室腾龙玉绶,黄帕子包了,秘密藏在身上,更换了姓名叫潘虎,为了长期隐蔽在社会最下层,不易被骊姬的爪牙发现。他毅然混在了一队壮丁里。然而当他真的投入到这群奴隶中,想脱身也难了。他不知道这群壮丁是被赶到何处当奴隶、做苦工。行走了难以数计的日子,到了晋国与秦国交界的地面,他们被赶进大林莽,沿黄土青石的崎岖险道盘旋上岭。
上篇
绵延十里的野菊岭,南坡向阳,长黄白野菊,如火如雪,直开到岭巅;北坡背阴,生老槐古柏,碧苍如洗,繁枝密叶间浮霭荡雾飘云。有风吹来,仿佛那岭在摇。遥遥眺望,野菊岭犹如被天斧神工劈做黄绿两半,菊中藏蝶,林中居兽。鸟鸣猿啼,叹为观止。潘虎无心赏叹远处景致,单见岭下岗哨林立,大树倾倒的轰鸣和悲壮苍凉的号子声,加之阵阵袭来的冷气,只当是踏入了地狱之门。半路上,他们遇见运木下岭的长队,四付抬杠八个丁,哼着号子,抬着两丈长合抱粗的原木,赤背赤脚,热汗淋淋,肩上浸着血迹,眼珠子憋得突突的,步履颤颤,一组一组鱼贯下岭。监工的鞭影飞闪在他们头上,如同赶着一群牲口。
岭半腰的平坡地上,杂花绿草中搭着一座华美的帐篷,篷顶爬着开花的青藤,有两个卫士持枪立在门口。伐木总管关鼎系着腰刀,喷着酒气,红光满面摇摆出来,那鼻翼的黑痦子上长着三根白毛,时常颤动。押送壮丁的人,向他磕头交了差。他眼珠一翻,把歇在绿草地上的壮丁队喝斥起来,厉声训道:“爷就一句话:来到野菊岭,我攥着你们的命,你们只管干活,干好了有赏,可以提前回家;要惹是生非。怠惰偷懒耍滑,我的腰刀可不认人。要活着回,就不要惹爷爷我生气!……先带他们到天堂沟看看,再安排到窝棚里,给点吃喝。”关鼎说罢,把眼珠翻下来,扫视一遍新来的奴,转身又钻进帐篷。
体魄魁梧的潘虎,被安排走在队前,缓缓穿过一座灌木林,便见苍鹰、乌鸦展翅怪叫,风卷着浓烈的腐臭味迎面扑来。押队的人伸手一指:“这就是天堂沟。”人们定眼看时,倒吸一口冷气。原来这沟里横七竖八抛满了壮丁的尸骸,多是被监工抽死或眼巴巴累死的。暴尸光天化日下,被鸟兽啄噬;撕吞得血肉横糊,许多尸体只剩下白骨架子。押队的人又道:“逃跑的人,没有一个不住在这天堂里。”这队新来的壮丁全被震慑了!他们垂着头,心中凝起乌黑的云絮……
新壮丁被分编在老壮丁们居住的窝棚里。这窝棚原木作墙,松枝盖顶,不遮雨,不挡风,独门无窗,黑天白日昏沉沉。一只松明忽明忽暗,鬼火一般跳,满棚里充塞辛辣的油烟气息。押队的人见潘虎是这个棚里最有体力的一个,便更换他为三十丁的棚长。潘虎不敢不允。
到了深夜,潘虎还没入梦。他身边睡着从柳堡来的柳叶子、柳芽子两兄弟。听着他们的鼾声,他更难入睡。他忍受不了“松明”燃烧的气息和酸霉的汗臭味,悄悄起来披了衣服,到窝棚外蹓跶,撕巴满腹心事。
夜是半透明的黑纱,空中缀满星斗,岭上无一丝风,林木像凝固了的乌云,半岭野菊,绰绰约约,露出黄、白两色稀微的花影。潘虎坐在一个树墩上,摸出身上的腾龙玉绶,心想文武双全的王子沦落为奴隶的悲凉,既恨骊姬死党的狠毒,又恨父王的软弱。正盯住那腾龙玉绶出神,忽听背后“啊呀”一声,转头一看,一个模糊的人影斜倒在地上,听声可辩出是柳叶子的胞弟柳芽子。潘虎几步抢上去,一边搀扶一边说道:“芽子,不要怕,我是……潘虎!”柳芽子才从惊惶中定了神,说道:“这么晚了,你咋没睡?赶明儿就进林伐木,你顶得住?……我只当你是黑山鬼哩,吓出了我一裤裆尿。……我还要拉屎,虎哥,你站这里给我壮胆吧。”潘虎道:“你快到坡下柳棵子里去,怕什么!”
柳芽子战战惊惊到了柳棵子里,解腰蹲下,心里愈是怕,愈是睁着圆溜溜的眼四下张望。这一望又吓个半死:前方有两点绿光,青枣子般大,一明一灭,渐渐向柳棵子靠近。他连屁股也抬不起来了,只惊呼一声:“虎哥快来——”。潘虎急步蹿过去,那两点绿光也似流星划过来。在柳棵子前,他同那两点绿光撞在一起,方知是一双兽眼!已经来不及躲闪,潘虎伸手就掐住那兽的脖子。那兽响尾猛扫,前蹄乱抓,尖嘴大张着,龇牙惨嗥。潘虎用头死顶兽的胸脯,全身的膂力用到十指上,那兽蹄只撕扯了潘虎的褂子,抓伤了他的脊背,嗥声便低沉下去,渐渐无了声息,四蹄绵软,兽眼紧闭了。这时,潘虎与那兽同时倒在柳棵子前。
窝棚里有睡得轻的,闻嗥声,便唤起人举松明赶来,一看竟是新来的壮丁和一只死狼。人们把死狼拉倒棚前,将潘虎和柳芽子架进棚里,竖着拇指称赞壮士掐死恶狼。潘虎醒过来,柳芽子感激得泪淅淅的,哭道:“虎哥,你救了我芽子一条命呀……”柳叶子也道:“弟弟,一辈子不能忘虎哥的救命之恩。”潘虎掐狼救人,第二天就传遍了野菊岭。趁他们被赶到林中劳作,那只死狼被伐木总管的人抬走。
野菊被暮秋的白霜打恹了,满岭间飞着枯黄的树叶子。湿热散尽,萧瑟的风一阵比一阵紧,大雁赶着向南飞。壮丁们在伐木声里郁积的乡愁,比秋风还凄凉。潘虎腰系一缕细籐,穿着被狼撕裂的衣服,头发长得像茅草,光着脚抡板斧,脚面被荆棘刺出血珠子。柳叶子走过来,把掖在腰里的一双鞋抽出,递给潘虎,说道:“虎哥,这是我余出来的,你穿了吧,眼看就要入冬了,光赤着脚怎么行!”潘虎望着柳叶子露出脚指头的鞋,推辞道:“我都惯了,脚底铁板子硬哩,留着自个儿穿吧。”正在说话,监工的皮鞭突然抽过来,鞭稍恰恰裹到柳叶子的脸上,立即现出一道血印子。潘虎把板斧一扔,上前卡住监工的手腕,吼道:“为何随便抽人?还狠心向他脸上抽!”监工道:“你们故意闲谈偷懒。”潘虎道:“娘生我一付嘴巴就是说话的。说我们偷懒,这一片大树是你放倒的?你是人我们不是人?收起你这毒鞭子,积点德吧!”监工有点怯,仍挺着胸道:“你想造反?”潘虎更火了道:“说得这般吓人!我反你无故抽人有何不行的!你来放倒一棵树,体会体会伐木的辛苦,要不然,我抽你一鞭,你也尝尝皮鞭的滋味。你是人生爹娘养的,怎么没良心!”潘虎把监工的鞭子夺了,将那把板斧递过,逼监工砍树。这时围了许多弟兄,齐声道:“让他放倒一棵看看!”监工抡斧没砍十斧,臂膀便抬不起了,汗淋淋道:“大兄弟,我也是当差混饭吃的,我再不抽他就是了。”潘虎道:“这还不行,从今天起,我棚里的弟兄,你哪一个也不能抽,还不能到上头去告状。要不依我,你明白那只狼是怎么死的!”监工立即软了骨头,哈腰伸脖赔笑:“不敢,不敢。”取了鞭子,从人缝里溜走了。
那日黄昏后,小雪落白野菊岭。相邻的窝棚里哭声唏嘘。潘虎和柳叶子顶着雪花过去看,原来最受弟兄们疼爱的,也是壮丁里年纪最小的邓春子,拉稀三天瘦成柴,监工硬赶他进林场,一日里挨了五次鞭笞,已是气息奄奄,被弟兄们背回窝棚,落雪时呼唤了几声娘,便断气了。弟兄们都可怜他,想给他埋一座坟,监工硬要把邓春子扔到天堂沟暴尸。人们恨在心里,哭得更沉痛。潘虎望一眼邓春子的尸体,落泪道:“我们是人啊,不是猪狗,他的命就不值一堆黄土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们找伐木总管说理去!他娘的,让我们来出苦力,搭了命还要狼吞鹰叼,邓春子的今日,就是我们的明日哩。活着被鞭抽,死了被狼啃,受累流汗图什么?操烂他八辈子祖奶奶!”潘虎道:“这是哪个弟兄说话?报个名字出来!”那人见是潘虎,早就敬重的,便道:“与死了的小弟异姓同名,我叫杜春子。”潘虎道:“杜春子大哥说得好。受累流汗图什么?图个完完整整的人回去,好和爹娘团圆。把我们牵到这里,苦累咱能受,可要把咱当人看!爹抽过我们鞭子吗?娘抽过我们鞭子吗……”棚里的人都哭了。潘虎道:“爹娘还在家里巴着眼等咱们哩,咱们要活。咱们累死算短命,可不想死在皮鞭下,就是死了,也要在野菊岭占一座土坟!”杜春子拍着胸大喊道:“咱到伐木总管那里给邓春子要坟去!弟兄们,燃起松明,走哇——”潘虎道:“弟兄们先不要慌,多联络几个窝棚里的弟兄,人多势大。只要见我住的窝棚里松明火把举出来,你们都跟了去。”
当夜,一百多只松明火把,在飞雪中燃烧,聚在伐木总管的帐篷前,映得半空彤明。潘虎赤脚踏在雪地上,举着松明立在人群前面,大声道:“五个棚里的一百多号人,请总管出来说话!”人们附和着嚷成一片。关鼎只好披了紫兜篷缩着脖子出来,一看这阵势,暗中吃惊,于是挺起胸来大声吼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要造反么?”沉寂了片刻,潘虎迈出赤脚,前走一步,冷笑道:“总管大人,我们来到野菊岭上,只知伐木卖力服役也就罢了,盼得是与亲爹亲娘早日团圆,与你无仇无怨,造你什么反?我们求大人一件事:死在这里,也该享一堆黄土!我们还要问大人一件事:年纪最小的邓春子,病得厉害,还硬逼他进场,他是被监工的鞭子抽死的,死了,还不准埋,硬是要暴尸天堂沟。请问总管大人,得病不给医治也罢,得病总不是罪吧,无罪人活活被抽死,那抽人的算不算犯罪?害人的不加罪,被害的倒要暴尸,这是哪家王法?”杜春子也喊道:“给邓春子埋一座高高的坟!”众弟兄也喊道:“不许无故抽人,不准再暴尸!……”这一片喊,惊得关鼎眼瞪圆,手抚腰刀,骨头也有点软了。潘虎道:“是我领着众弟兄来见大人的,求大人一件事,问大人一句话,这就是造反,该杀该剐,我一人承担,与他们无关!”关鼎上下打量了一下潘虎,眼珠转了转,大声喝道:“来人!”众弟兄闻声,齐刷刷拥上来将潘虎护在中间。只听关鼎道:“把那抽死人的监工给我捆了来!”不多时,那个盐工被拉到总管大人面前,嘴里只叫:“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关鼎心中哼道:“我饶了你的命,他们便不饶我的命,狗崽子!”放大嗓门道:“听着!我命令监工,原是只抽打故意懒惰不服管教的人,从未让他们抽打病汉。本人单知天堂沟好景致,尚不知竟有暴尸的事。今日你们检举了这个监工,我在你们面前处治了,让他到天堂沟暴尸,也是罪有应得。从今往后,不管死了谁,要好埋好葬。大家加劲拼命为国王效劳,准有好报应。”说罢,一刀将监工砍死,遂抛进天堂沟。
临近当年春节,老郎风尘仆仆从晋国皇城来到野菊岭。伐木总管关鼎绕着老郎低眉折腰转圈子,摇身变奴,百露献媚之态。在帐篷里,老郎端坐在上,语气温和,问道:“壮丁可知伐木为何么?”关鼎道:“禀报大人,奴隶们只知为国王尽心服役,无人敢问木运何处。个个像死木桩子。”老郎蹙眉又问:“没有闹事的?”关鼎道:“回禀大人,野菊岭除了闹风闹雨,人从不闹事,野兽闹事,还让一个壮汉子活活掐死了……”眼珠儿咕禄一转,媚笑道:“我知大人要来远巡木场,小的把狼皮,不,把兽皮为您备下了。”将帐壁上挂的狼皮指了指,老郎抬眼瞧了,也忌讳一个“狼”字,说道:“这张皮长毛油亮,想必这兽也是大个头。我倒想见见这个掐死凶兽的汉子。”关鼎见老郎一脸悦色,便迎合道:“这有何难。我也顶羡慕这汉子哩,大人一见他,便惧三分……”老郎悦色一收,斥道:“为何惧怕一个奴才!”关鼎道:“小的舌头硬,我是说:大人一见,他便惧怕三分。”老郎道:“你去带他来见我。只说我是皇城来的,不准通姓报名。”
关鼎遵命来到伐木场,笑嘻嘻拉了潘虎便走。潘虎见他今日气色异常,觉得蹊跷,便问何事。关鼎道:“也该是你命中的造化,皇城来了位大人,我提起掐狼的事,他羡慕你是条汉子,硬是要见你。那大人高兴了,说不定还要赏你。”潘虎糊里糊塗被扯到帐篷里来。关鼎道:“大人,这便是了。他在壮丁中是顶有人缘的。”老郎定睛一看,这汉子穿一身多种兽皮连缀的袄裤,一双脚也被兽皮子包缠着,个头能擦着篷顶,粗臂大掌,国字脸,宽额虎眼,鹰翅眉,络腮胡子如一篷黑针。心中真的惧了三分。老郎和潘虎虽都从皇城来,相互并不认识,这个老郎狐假虎威,实际是骊姬死党的芝麻小奴才,在皇城是摆不上桌面的。潘虎施了礼,老郎没起疑虑,只道:“报个姓名上来。”潘虎道:“大名小名就一个——潘虎。”老郎指着狼皮道:“你掐死的?”潘虎道:“不敢瞒大人,这狼是我掐死的,说来也后怕,他要不是一只狼,也许我已死在它的血口中了。”老郎闻言不入耳,便不想多说,微笑道:“难怪你的弟兄们都敬服你,我赏你们两日空闲,一些酒菜,待过春节时享用。”关鼎转着快活的眼珠,催潘虎道:“还不快谢大人!”潘虎一直在想:这人从皇城来,伐木与皇城有何关系?
潘虎回伐木场了。老郎对关鼎道:“我看这个姓潘的丁不同凡响,身有反骨,是个点火闹事之徒,你要加倍防范,不可大意粗心,误了我的大事。眼下新丁续上,要减少伤亡,保存劳力,大功告成后,我定有重赏。”关鼎只是一串里道:“小的明白”。事后,老郎巡视了伐木场,很满意,回帐篷便赏酒给关鼎,言道:“你办事我放心。”关鼎受宠若惊,泪落白酒中。过了一夜,老郎带了狼皮,骑马下岭。
到了腊月三十拂晓,伐木总管令士卒抬了几罐酒,送到壮丁们的窝棚里,宣布停工两日过大年。刚从梦中惊醒的弟兄们,因有了停工令,身骨便酥散了。闻着丝丝酒香,呼噜噜又睡到日悬中天。趁人们酣睡,潘虎悄悄把柳叶子、柳芽子唤起来,又到临近棚中唤出杜春子,匆匆赶到林子深处去了。
野菊岭披着白雪。未被朔风卷落的灌木叶子,仍挂在枯枝梢头吐着殷红,枝条裹着透明的薄冰,反射出一串串阳光。潘虎带着几个人,走过一段背风坡地,见一群麻雀跳着啄食,柳芽子见了,恋着不走,说道:“你们捉山兔,我留下捉麻雀,烤了吃,也下酒哩。”潘虎早知他有捉麻雀的本事,便把他一人丢在半路里。
柳芽子上岭几个月来,没曾有过眼下这般快活,童心未泯,稚趣自生。他的“双手砸雀”在家乡是闻名的,加上伐木练了臂力,更想大显身手,眉眼便喜得秋菊般娇柔醉人。他悄然躲在一块立岩后,选一堆雀蛋大的石子儿,装在衣袋中,蹑手蹑脚靠近那群只顾啄食的麻雀。突然双手掷石,石落雀死,恰恰两只,幸存者嗖地飞了。柳芽子捡起死雀,又在野草上捋了一把籽儿,撒在地上,重又躲在岩后,贪食的雀又结群飞落来。柳芽子出手便准,不多时,就打了几十只麻雀。兜了雀,换个地盘再打。
窝棚里的人们,听到林子里的围猎声,陆续奔来了,有的去看潘虎围猎,不少人停下看柳芽子捉雀。人多了,免不得有说有笑的,机警的麻雀再不上勾了。柳芽子噘着嘴,从立岩后走出,责怪道:“你们瞎喘气,乱嘈嘈,捉不成了。”人们跑过去一看,足有百十只死雀,发出一片赞叹声。柳芽子兜起猎物道:“烤雀子可没你们的,要吃,你们自己去打。”有人道:“呵,柳芽子也会阴阳怪气,别看他胆小如雀子,雀子倒怕他。一物降一物哩!”柳芽子愈露出天真稚气来。此时正有一头黑鬃野猪,呼噜噜叫着在立岩前奔过,柳芽子惊叫了一声,便苍脸白眼吓趴在立岩下。人们没顾及他,都叫着追野猪去了。
立岩下一时静悄无声,柳芽子神志复苏了,慢慢睁开眼时,顿又吓得脸似黄纸,身子瘫成一团,如羊犊子睡熟春阳下。一个小女子立在他身边。这女子长辫绕颈,打的是赤蝶结,黑绿短袄,紫玫瑰长裤,细腰宽带,斜背长剑,缨穗流出两缕朱黄来,柔眉细眼望着柳芽子,腮上的酒窝溢满微笑。她的身后还立着一位结实的中年汉子,粗布素衣,背着一个行囊,系着一个酒葫芦。小女子柔声道:“小兄弟,不必害怕,我们是过路人,早避在暗处,看了你投石打雀的双手绝技,觉得有趣。”柳芽子闻声睁开眼,怯怯惶惶望着这一男一女,惑然问道:“这是伐木禁地,你们怎来到这里?”小女子道:“这里本来有一条贯通岭南岭北的山道,我们是常走的,不想竟有了兵卒守卫,进岭发路牌,出岭收路牌,这是为何?”柳芽子愈是睁大眼望着陌生人,对小女子的问话只是摇头。小女子又道:“我们是串乡卖艺的,急着回家过年,路上因事耽误了,没想大年三十赶在路上过。”柳芽子才怯怯道:“我也是人哩,大年三十不也在这荒岭上过么!唉……”中年汉子插嘴问道:“这伐下的木头运到哪里去?”柳芽子道:“我们啥也不知,伐木总管只让我们为国王效力服役。”小女子道:“你这小兄弟挺着人喜欢,这兜死雀子换给我吧,我们也饿了,正好下去烤了吃。”向柳芽子飞了个笑眼,投在他怀里一块鹅黄帕子,弯腰拎起雀子就走。两个人影似轻燕,闪下岭去。柳芽子满心懊丧,瞅着一方帕子,双手向地下一拍,长叹了一声……
一群人把野猪追成了黑流星,它尖声叫着跳越了一道宽沟,逃之夭夭。到嘴边的肥肉却丢了,追猪的人大为扫兴,站在沟沿上咒天骂地。丛林里围猎的声音一阵阵紧了,他们闻声跑去,单见一群兔子早被数十人团团围在圈内,东奔西窜,皆在树棵子上碰撞而死。一群人兴高采烈而归。潘虎在途中还抓了几只孵蛋的山鸡。回到窝棚,杀鸡宰兔闹轰轰,竟把柳芽子忘了。柳叶子不见弟弟,欲要去寻,柳芽子闷闷不乐地回来了,衣袋里装着小女子丢下的鹅黄帕子。柳叶子以为弟弟没捉到山雀子,便道:“咱们有鸡有兔子下酒了,就是打几只雀子来,能塞几个人的牙缝?”柳芽子不言语,嘴噘得高高的,躲在一旁赌气。
除夕,潘虎居住的窝棚外,空场上竖了两大堆山柴,燃起熊熊篝火,火上烤着山鸡山兔,红光映着几坛子酒,热气扑打人面。野菊岭的伐木者,大都集结在这里,人们赤手撕肉,捧坛子喝酒,潘虎来来去去照顾别人,肉没沾手,酒没沾唇。人们喊一阵,笑一阵,喝一阵,山柴续了再续,篝火燃成了擎天柱。酒喝光了,杜春子站出来,头顶两个空酒坛取乐。顶得兴味正浓,突又直楞楞立在那里不动了。酒坛落地,摔得粉碎。人们都楞了。潘虎走到杜春子跟前,见他已是泪流满腮。他拉住潘虎的手,仰脸道:“我想爹,我想娘——”扑通跪在地上。这一声呼爹喊娘,立即勾起了众人的心事,篝火旁齐刷刷跪了一地人。只听满耳山柴爆燃声……
人们怀着浓重的乡思,捂着脸四散了去。篝火旁只剩下潘虎默默地坐着,低头想心事。他一个被迫流落在外的王子,想谁呢?他似乎心中只有仇恨、义愤。柳芽子又抱来一些山柴,加旺了篝火,悄悄走来,低声道:“虎哥我见你没吃上肉,偷偷给你藏了两个鸡腿,还不凉,快吃了吧。”潘虎慢慢抬起头来,一看递来的是鹅黄帕子包了的,便一把夺过来,抖掉了山鸡腿,瞪起虎眼,一拳把柳芽子打翻在地,吼道:“你偷了我的帕子!”柳芽子倒在地上,满腹委屈,哭道:“我不知你也有这帕子,怎的会偷?”潘虎闻言似有所悟,松了拳,变摸自己的身上,黄帕玉绶还在。急忙拉起柳芽子,紧紧搂抱住,说道:“好兄弟,我错怪你了,错怪你了……”潘虎松开柳芽子,拣起地上的山鸡腿,用嘴吹了吹,撕开来,分给柳芽子,问道:“芽子,这帕子是从家带来的?”柳芽子道:“今日,一个过路的小女子给的,硬换了我一堆死雀子下岭去了。这该死的,她害得我吃了你一拳。”“小女子?”潘虎觉得奇。
下篇
春风又绿了野菊岭。
潘虎带着弟兄们在林中伐木,身上已甩掉了那笨重的皮子,裸背赤脚,肩上聚着豆大的汗珠。伐木总管在林场指手划脚,向潘虎训话,斧锯之声和着大木倾倒的断裂声,把他们的话语淹没。“闪开喽!——放木了!——”这高亢的的喊声潘虎竟没听到,只见柳芽子抗着大斧向他走来。突然,身边传出恐怖的喊声:“柳芽子快躲开——柳芽子!柳芽子!”柳芽子一惊,不知向哪个方向躲,潘虎猛一抬头,见大树正冲着柳芽子的头倒下来,便纵身一跳,把柳芽子推出险境,一瞬间里,那树干离潘虎的头顶仅有五尺了。千钧一发之际,有人见林中跃出位猎户,一个虎跃,将轰倒中的树干凌空蹬了一脚,那树便抖了抖,移了落点,偏斜而下,在潘虎的肩侧扑下,短枝却将潘虎的一只左耳齐刷刷削下去。潘虎脸颈鲜血阴红,顿时痛昏过去。
面对血人,柳芽子嘴里叫着“潘虎哥”,吓得直哭。人们围拢来,伐木总管拂了拂袖子,倒退了几步,欲要遛走,一只手却抓牢了他的右臂不放。关鼎怒目仰视,见不是别人,正是那位险中救潘虎的人,他虎皮披肩,弓箭搭背,出声震耳:“他临危不惧,孤胆救人,眼下负伤,你怎么就躲走不管,没有人味?”关鼎怒道:“你是什么人?敢来管我!”一个女子答道:“他是我爹,有理的能管无理的!”没待关鼎答话,那女子拉了父亲,径直走到潘虎跟前。柳芽子抬起泪眼一看,暗暗吃惊:“这不是提走我死雀子的那个女子么?看她外罩猫皮坎肩,长辫盘顶,英武俊俏,天下竟有长得这等像的……”只听猎户对关鼎道:“看打扮,你是个领头的。我父女多年住这幽林深处,打猎谋生,以岭为家,你们来伐木,便是我的客人,客人有伤,主人有责,我家现存有治跌伤之药,就把这青年人送到我刚翻盖的茅屋里调治吧。”关鼎当场允了:“有你这岭上的好猎户,该当是他的福分。”遂让柳叶子兄弟俩将潘虎抬进幽林深处。
依着山岩傍溪水,有两间新茅屋,屋檐吊着山兔、野鸡,墙上挂着一张张兽皮。绿草野花,五颜六色,覆盖在屋外坡地,直伸到清溪边。几块青石横卧水中,可做来往之“桥”,流水击石扬花作歌。这里深幽莫侧,一语出口,满谷有声。潘虎被抬进茅屋,父女二人也不言声,利利落落为病人洗伤、敷药、包扎,连耳带眼统统以带子裹起来。昏迷中的潘虎,如死人一般。猎户道:“再灌些汤水,吃点药,他会慢慢醒来的。我保他生命安全,只是他终身要成独耳……”柳芽子跪在潘虎身前,又垂泪:“他是为救我,要不,我准死……”柳芽子转身又跪在猎户跟前,磕了头,深情谢道:“没有大叔神力相救,潘大哥必死树下。您救人救到底,天下难寻这般好心肠,爹娘也不过如此!”猎户道:“话重了。有我父女照料他,你们放心回去干活吧,常来看看他便是。”柳叶子兄弟辞别茅屋回林场,行前,柳芽子又瞄小女子一眼,仍问道:“这位小姐姐,你与这大叔说是串乡卖艺的,忘了年根里刚路过这岭吗?你还丢下一块鹅黄手帕,提走我的山雀……”小女子道:“你这小兄弟真有意思,父母捏成云云众生,天下长得似一个模子脱的多哩,再碰上,把她拉来见我,巴不得要看,好认个姐姐哩。”说罢,咯咯一笑。柳芽子惑惑的,随哥哥踏石过溪。
小女子用溪水为潘虎擦拭脸上的血污,独个儿到山林里採鲜蘑,挖野参,回来煮汤喂潘虎。松明子映着昏暗的茅屋,望着这个强悍的石雕般的年轻汉子,心中浮突一股股柔情。猎户望见女儿的脸颊红鲜,便叹道:“孩子,我去给他射只山鸡来炖汤吧。”
茅屋里寂然无声,潘虎仍在昏迷中。猎户走了不多时,伐木总管寻了来,见了茅屋,便把带路的柳叶子支回去了。他明来看潘虎,实来享女子。上岭来久久不沾女色,今有花朵般猎物,已是神不守舍。进屋来,见独有小女,潘虎仍“死”着,心中便喜。言道:“我是来看看的,心里放不下。”老脸皮发烫,伸手直摸女子胸。小女子“叭”一掌下去,搧得关鼎倒退了五步,惊得眼直嘴张,鼻翼上那黑痦子的三根白毛也竖起来。小女子飞身上前,伸指点了两个穴位,把关鼎定在原地,变成了一个立尸。自己仍安详地为潘虎喂汤,那种柔情又复原在她的脸上。
猎户提了两只山鸡回来,一见屋中关鼎的模样,便料到了原委,小女子起身又在关鼎身上点了穴,让他活过来。猎户对女儿道:“你去屋外观风。”又向关鼎厉声道:“你实话告诉我,这木是为谁伐的,伐木又做何用?”关鼎道:“你射得了岭上兽,却管不得岭上林,打你的猎,伐木与你何干!我不念你救人,便把你父女俩驱下岭去!”猎户冷笑道:“爷爷今日定问个究竟,伐木的事就是要管!”关鼎内心有些慌,嘴却更硬:“你想造反不成?”猎户道:“爷爷要造反!”说罢一拳击去,“谁指使你伐木的?”关鼎道:“上,上边指使的,怎么样?你想死,好说。”猎户愤怒了,嗖地拔出腰刀,提着关鼎的衣领,吼道:“你不说爷爷先让你死!”关鼎瘫在地下,瞅着刀尖求饶:“爷爷留情,小的实说,是晋王皇城的老郎大人指使的,一个字有慌,立即死你刀下。”猎户道:“老郎伐木要做何用?”关鼎道:“为骊姬娘娘的生父修陵园,共修十座地上陵宫。是瞒着晋献公的。”猎户松了手,把刀插回腰里,缓了口气道:“日后你要到老郎那里告密,这把刀专等削你的头;要说得不是实话,这把刀专等割你的舌!”关鼎道:“小的明白,只当没见爷爷和小姑姑,对这潘虎我也另眼厚爱,替他报爷爷救命之恩。”猎户冷笑道:“谅你也不敢报告你主子,那样,头等不得我来割,就落在老郎刀下。你走吧!”关鼎如打折了腿的丧家犬,惶惶万状,哆嗦着回去了。
关鼎走了,猎户自语道:“实在未出我所料呀,在我秦国与晋国交界的野菊岭,大伐林木,不造行宫即造陵宫。当初我与老友献公立誓,如将来能为王侯,生不筑行宫,死不修陵宫。一别二十载,而今你献公被骊姬死党凌驾,他们逐杀太子,揽权害民,好可怜的献公呀。你的王子重耳还不知死活呀。”小女子道:“我们虽没寻到重耳的下落,也算没白来这个野菊岭两遭呀!”
潘虎从昏迷中醒来,隐约听见一个女子提到“重耳”,一惊,双手下意识去摸那玉绶。小女子眼尖,待潘虎又昏睡过去,便取出玉绶来看,打开黄帕,惊喜异常:这潘虎原是晋国的王子重耳!潘虎梦语道:“我不是重耳,不是王子,不是,我叫潘虎,我是奴隶。”小女子发出咯咯的笑声把潘虎惊醒了。猎户在他的呻吟声中,把救他脱险的实情讲了一遍。潘虎感动得哭了,怎奈眼睛缠着带子,看不见猎户父女的容貌,急得握拳有声。小女子道:“你不要急,急火不利养伤。”好不容易熬过三日,才解带换药,绷带一除,潘虎满世界亮华华,刺得睁不开眼。待换好了药,潘虎已看清父女俩深情的面容了。萍水相逢,能遇此大恩厚爱,他满心里只想报答。想起自己要做独耳之人,心头涌出感伤,催下豆大的泪珠。小女子安慰道:“身残心不残,仍不失好汉威风。狗眼才看人低……”潘虎垂泪道:“要不是惦着爹娘,我服役期满,就留在岭上,同你们一起打猎,一起过,在野菊岭报一辈子恩。”小女子听了竟扑哧一笑,猎户道:“我父女哪里敢留晋国的王子在这里报恩呀!”潘虎一听忽地坐起来,两手捂住了身上的玉绶。小女子直呼道:“重耳哥!”潘虎惊恐道:“你们是什么人?”猎户道:“奉晋献公意旨,寻你呀!”小女子道:“重耳哥,别怕,这是我的父王秦穆公,你家的老朋友呀!我们扮成了猎户来探察你的下落。”潘虎道:“父王常提起与秦王的友谊,只是相见恨晚。前辈,您是我再生之父呀!”猎户道:“不必如此说,也是我们两家有缘,还多亏了我的女儿碧筠眼尖,发现了你的玉绶。”潘虎道:“原是碧筠公主,重耳失礼了。”
原来,自王子重耳被逼离宫后,全国到处缉拿,晋献公很觉对不起儿子,欲要救儿出水火,料他也许逃到国境线一带了,便秘密写信一封,说明儿子相貌及身上玉绶,递到秦国穆公这里。秦穆公接到老友的信,念及旧情,派人寻遍本国,皆无结果,便亲自带了公主,改装猎户,在秦晋边界察访,两进野菊岭,只想暗察伐木的实情,没想意外遇见了要找的晋王子。
秦穆公望着晋王子这强悍的体魄,心中很是高兴,当场做主,让重耳和碧筠结为秦晋之缘,并劝重耳回秦都去,在那里养好身体,训练一只精兵,打回晋国,剿灭骊姬死党,夺回实权,开新一代晋风。重耳感激秦王的谋略,却不想立即离开野菊岭。他知道伐木的背景后,不想让骊姬一伙再施展阴威。他对秦穆公和碧筠公主道:“请秦王与公主先回,我要在这里先反了她骊姬死党,放一场大火,把岭下的木料场烧成灰。事成后,我解散奴隶,让他们回家与亲人团聚。那时,再回秦都训练精兵。碧筠公主快陪父王回宫去,国家虽有重臣,却不可一日无君呀!”三人就这般密商定了。
这一日,柳叶子弟兄二人来茅屋看望,潘虎正在沉睡,小女子不让惊醒他,悄声道:“他的伤没事了,我与爹去打猎,过几日才回来,待他醒了,你们接他回去吧,临走把茅屋门关了。”柳叶子弟兄送父女俩过了清溪。又目送他们攀上石路,掩在密林。……
几天以后,独耳潘虎回到伐木人的窝棚。如今他在奴隶们中最有威望。柳叶子兄弟更是把他敬如神明。他把这兄弟二人约到隐密处,说了大闹野菊岭的想法,让他兄弟二人到所有窝棚去发动,唤伐木人都起来!奴隶们也着实吃够了苦,不想再忍,举事不成,即使死了,也值得。因此,都接受了潘虎的义举。潘虎在暗中发动道:“其实不必悲观,山高皇帝远,这里是秦晋边境,出了事,待传到晋国皇城,也就晚了,这里防守单薄,真开来军队,野菊岭已是空无一人的死岭了。我们都回家去,要是不愿回家的,还可跑到秦国谋生。总要活得像个人呀!”杜春子仍是那么激烈,举拳道:“反了他娘的吧,不反也要累死在这里。潘虎,你领着我们干,你要有本事,咱反到皇城去,杀了晋献公和那帮蛇蝎臣子,推你称王,咱奴隶该仰仰脸过舒心日子了。”大家一片声里喊好。潘虎道:“弟兄们说过火了,我不过想解救咱们出苦难,回去同爹娘团聚。咱们给皇城里一点颜色看,他们就不敢大发兽性了。”就这么发动了一个月,都知生命悠关,没走露一丝风声。
潘虎的伤痊愈了,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岭上的窝棚全空了,奴隶们分许多股,暗暗下岭,蔽在料场的四围,各人拿了木棒绳索,伏击进料场的人,同时点起了数百把火,一时里把木料场全燃着了。风卷火焰,烧遍了十里料场,火舌舐着夜空,啸声传出十里。看守奴隶的,守护料场的,都纷纷向大火跑来。奴隶们齐声呐喊狂叫,那士兵们凡是靠近料场的,没有一个不被奴隶们的棍棒敲昏,然后被拉到料场的火堆里烧死。伐木总管关鼎,惊慌失色来到料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道:“天火呀,天火呀,你是要我的命来了,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呀!你不惩罚奴隶,倒讨我的命来了。救火呀,都来救火呀!”潘虎带一群人围上,吼道:“总管大人,我们来救火,先把你救出来。”话一出,关鼎便被捆得严严实实了。关鼎认出是潘虎,慌道:“独耳,你,你领头造反,老郎要捉你的!你不怕骊姬娘娘的刀吗!快把我放了,我推荐你做官,做官……”潘虎笑了,说道:“总管身上冷得直发抖,送他去烤火。”奴隶们都对关鼎道:“你不死,我们怎么活?”一齐高呼着,把关鼎抛到火海里。料场的原木烧了三天三夜,成了一片灰烬。野菊岭没有一个官兵幸免这场野火,连一个回皇城报信的人也没有。潘虎望着这一片黑灰,望着野菊岭,对着他的弟兄们说道:“咱们都自由了。看到岭上那群鸟了吗,咱们也飞。”
野菊岭大火必将是无头案。
奴隶们启程回乡了,一批批到潘虎跟前来磕头辞行。野菊岭静极了,天上是万点星斗,地面上是一片飞舞的灰烬,在星星与灰烬之间,只剩了一个晋国王子重耳——独耳潘虎。待到他客居秦宫,然后返晋除孽,成为晋国君主,称王晋文公时,他便完成了一次人生大回旋,自然,这将是另一段传奇了。能回味的,只这束野菊。
菡翁小语:
王子重耳不遇突来之大祸,便不会有野菊岭伐木的历险,能在荆棘路上砥砺意志,在社会底层磨练情操。人生惊心动魄的大起落,大坎坷,大盘旋,大扭曲,正是创造辉煌生命的契机。平坦的路上走不出英雄。祸也是福。在祸难中奋起的是强者。强者便会创造出超出凡人的奇闻,强者又总能在危难中化险为夷。强者没追求爱情却收获了爱的果实,强者不图霸业却得到了王位。人处逆境之时,黑暗是庄严肃穆的;在这张极纯的黑幕上,那双向你伸来的光明之手愈是灿烂夺目。黑暗与光明统一成壮丽高雅的美学。故墨子在“亲士”篇言“抑而大丑”,是在讴歌逆境中的壮士的灵魂。
小 黛
小白在齐国王宫里是齐襄公的侍卫官,常出入内宫,说话声微,落步轻悄,生怕惊了主公的妻妾们。他平素里很注意穿着打扮,衣服洗得干净,脸面洗得更干净,显得精明灵巧又潇洒。都说姜小白是一尘不染的人。
齐襄公最小的妾最漂亮,她叫小黛。因为漂亮,所受齐襄公的性虐待便愈残酷。她的双乳被咬烂了,她的下身被灸烂了,她的乌发被采疏了……她疼痛得无法走路,无法弯腰,脸上堆满恐怖的阴影,每到夕阳黄昏,便心惊肉跳。小黛的形状,更引得齐襄公喜欢,当姜小白送他进了小黛的寝宫后,便听到那刺穿人心的惨叫声,小黛忍不住他搂抱捏採时的狂虐,旧伤复出新血。叫声越惨,齐襄公愈是笑得疯狂。姜小白每日听到小黛痛苦的呻吟,便特别憎恨齐襄公。半年前,他还不明白主公的小妾为何夜夜惨叫,经好心的老臣鲍叔牙点化,他才知人与兽共枕是大不幸。
姜小白因小黛夜里受苦,白天便愿看他一眼,送去怜悯、同情的目光,仿佛如此做便可安慰主公的小妾。长了,小黛也品出了姜小白的目光。这一日,小黛被侍女扶着在廊下散步,见姜小白路过,便支走使女,叫姜小白到她跟前。小黛道:“从眼神里我看出,这宫中数百人,只有你疼爱我,可我不想再活下去了,迟早要死,不如早死,也少受这夜里的罪……”姜小白道:“你不要轻生,我要救你出苦海黑井。”仕女也是极同情小黛的,都围上来表明心迹,愿意帮姜小白救夫人。
姜小白把侍卫的事安排妥当,夕阳后便潜藏在小黛的寝宫中,装扮成獠牙双角黑鬼。齐襄公兴冲冲来到后,伸臂就去搂小黛,小黛一声尖叫,袖子一扬,将灯搧灭。这时帐后传出了粗憨低沉的鬼音,那鬼的头顶两角之间,燃放了一盏黑灯,昏昏的火,似燃非燃,寝宫里昏沉阴森,那鬼音缓缓却是极有力地说道:“齐襄公你知罪么?小黛是上天派给你,辅你做天下的仙女,你却虐待她如在地狱之中,使她痛苦欲绝,你兽性常发,怎能为一国之君!从今往后,不见小黛脸露笑容,不得沾她身子,如不听劝告,你厄运即到,大灾大难临头。”那鬼音没了,鬼头上的灯也灭了。姜小白很机灵地逃出寝宫。
从此,齐襄公再也不敢在小黛身上撒野。一连两年间,小黛不给齐襄公一丝一纹笑意。躲了性虐待,恢复了健康,身姿更加丰满俏丽。见小黛俏丽却不得贴身,齐襄公憋得如疯驴,满宫里填满了他的怒气,滥杀了许多无辜的人。姜小白心怀不平,很瞧不起一国之君如此狭隘低俗的行径。脑子里萌出一个德高望重、文武奇才的新君,这新君的影象,正是他自己。
小黛承蒙解救之恩,心中无限感激,身居宫中,春情发动,把万般情思全系在姜小白一人身上,渐渐害起单相思。侍女为小黛穿针引线,终把一个鸳鸯荷包,一颗龙凤绣球投到姜小白怀中,两人私定终身,幽会于深宫花前月下,小黛把花朵般笑容只送给意中人。没有不透风的墙,侍女背叛了小黛。知小黛与姜小白偷情,齐襄公又疯成了一头驴,谋划将小黛和姜小白一对绳扣勒死,扔出宫外让野狗撕啃。齐襄公双目射血光,不听鲍叔牙劝阻,誓杀宫廷逆贼。鲍叔牙开明大度,与姜小白情深谊厚,便暗中催姜小白逃走。姜小白道:“谢鲍伯。我与小黛盟誓同生共死,岂能将杀身之祸留给她一人!”鲍叔牙道:“要逃自然是逃一双,我当鼎力相助。你们到莒国去,在沭河东岸,有座鲍园小筑,我送你玉鱼一尾,可入园中,此地万无一失。已备好白马一匹,等在东宫高墙之外,你与小黛偷偷越墙,趁子时夜黑,快逃命吧。”姜小白跪在地上磕头道:“鲍伯,您的大恩大德来日必报。”接了玉鱼,找小黛去了。
鲍叔牙于次日奏齐襄公道:“两个宫中逆子已处死,远抛宫外,主公可宽心了。”齐襄公涕泪双流,失声痛哭。鲍叔牙道:“除掉心腹之患,主公本应高兴,为何反哭起来?”齐襄公道:“美女难养也……。”
姜小白和小黛同乘一匹白马,一溜烟飞出齐国。踏上莒国土地,勒住马,悠闲地行在沭河西岸,银花波浪向南飞,映着东天红霞。河柳碧青处便是小鹿渡口,人马由一只木船泊过河,上了东岸,望见青石墙环绕的鲍园小筑了。
鲍园小筑门前有两株鸳鸯古柳,树身相挨,绿冠顶天。姜小白与小黛立即被幽雅的天然环境迷住了,仿佛躲到田园牧歌的异国来蔽难,倒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他们在鸳鸯古树下结拜为夫妻。牵马来到鲍园小筑门前,守园翁接了玉鱼,堆上笑来,将姜小白夫妇引进园内住下。原来,这一小筑即是鲍叔牙出仕前修身之处。
姜小白有了异国的安身之地,有了娇俏的小黛为妻,终日出园涉猎野味,只贪美色美食的闲逸舒适,忘了鲍叔牙帮助出逃的美意。小黛却没忘齐国宫中暴虐的君主,立誓劝说丈夫发奋图强,读书习武,修的一身正气,满腹经纶,好报效齐国,报答鲍叔牙的救命之恩。她常常拜在守园翁跟前,聆听鲍叔牙出仕前刻苦修身的动人故事,聪明的小黛悟出了鲍叔牙救命的初衷:他是想让姜小白修炼治理天下的韬略呀。守园翁道:“当年鲍大人辞行前曾留言,谁持玉鱼来,便是这鲍园的主人。”小黛细观了鲍园的武厅、书斋,更觉得鲍叔牙救人的目的非同一般,她必须郑重地向丈夫指明。
姜小白达打了一天野鸡回来,一场酒饮罢,就来缠恋妻子。小黛哭道:“小白,自避难莒国,隐居鲍园小筑,你的心变了,只图安乐,不求上进,你这条如此轻贱的命,鲍大人救出来何用!他把这座鲍园交给你,不是供你苟且偷生的!你不思长进,不思报国,忘了恩人,必易蜕变为贪暴之人,与齐襄公有何不同!我投了你怀抱,不是再投苦井么?”姜小白道:“我有了你的美貌,有了安逸之地,再不想什么了。”小黛怒道:“你这鼠目寸光的人,鲍叔牙送你玉鱼,想塑你成真鱼畅游江湖;我喜欢你,是因你敢与齐襄公相抗,我同你结成夫妻,一心想让你成为齐国一代明主,我也一定能做一个明后,安民治天下,强国兴邦。这也是鲍叔牙的心愿呀!”姜小白见小黛泪出眼角,边为她拭泪,边嘻嘻笑道:“你个女子,原不该有这么多侠骨柔情,做一枝招展的花朵,便是我的奇福大贵了。男人的事,我自有个道理。”小黛的肺腑之言并没有打动丈夫的心,郁郁一夜未眠。
第二天,姜小白照旧去林中射鸟,竟数日未归。小黛坐在镜前梳妆,心想:“是我这一张秀美的面容有罪呀,害得小白沉醉呆懒,骄躁十足,不图长进,如此厮守一生有何乐趣。我不如把容貌毁了吧……”心一横,便找了一把尖刀来,将脸刺破。
待姜小白涉猎回到鲍园,小黛脸上的刀伤已经愈合。见此情景,以为是碰伤,很是痛心,悔不该迷了涉猎,忘了小黛。自此再不出门。小黛几条伤疤亮在脸上,往日的笑容荡然无存。姜小白的心如塞了冰块。听小黛把毁容的实情相告后,姜小白搂住小黛放声哭起来,然后用拳头击打自己的胸膛,哭道:“都是我害了你呀,我不听你的话,我有大罪呀!……”遂将弓箭折断扔到院中。小黛见丈夫痛心悔改,心中充满感激,扑到小白怀中嘤嘤地哭。姜小白用手指轻抚着她脸上的疤痕。小黛道:“小白,你是好人呀!”
姜小白再不贪色好闲,终日沉醉在鲍园的书斋、武厅里,读书习武,通宵达旦,暴风骤雨中涉水攀崮,纷纷瑞雪里纵马驰骋……。小黛照料丈夫的衣食住行,无微不至,把全部心血都浇灌到小白的功业上。不出几年,姜小白便有了统帅之才。小黛自语道:“小白没有辜负鲍叔牙的救命之恩呀,这才是我心目中的英武的丈夫呀!姜小白深知自己的学识武功有如此长足进步,多亏了贤惠的妻子。在他眼里,小黛脸上的每一块疤痕,都是世上价值连城的奇葩。一次,他们夫妻在夕阳紫照里闲步鸳鸯柳下,仰望绵长的柳丝荡摇在半空,心中便抽出一缕长长的情思,几乎同声说道:“真思念鲍叔牙呀!”两人会心地笑了。眨眼间黄昏降至,灿星缀满夜空,鸳鸯柳在晚风中婆娑起舞。小黛仰望长天,眸子突地一亮,心里暴出一朵火花,遂拉了一把小白道:“你看这天上的星,最亮的那一颗便是你。可再亮,毕竟是一颗呀,一颗星怎撑得起浩大的星空。我看,你若能在这鲍园附近,沭河两岸,结交一百名青年,暗中教他们识字、练武、骑马,集合起来不就是一队骑士?”姜小白欢悦道:“一星火燃亮了我心头烛,这一百名英武的汉子,都骑了白马,百马踊跃,就是一股雪暴呀!咱们立即来做。”
齐襄公怒杀了小黛,深宫里再也找不出比小黛更为夺魂的美人,选遍了齐国的女子,无一中意者,于是整日缩眉,性虐待不能发泄,神志便恍惚,无心治理国家,文臣武将来拜谒,总是垂头闭目,像风中的恹恹葫芦。时间一长,一员性子暴烈的武将看不下去了,怒吼道:“要你这半死昏君何用!”举剑便把齐襄公刺死了。众皆惊骇。那武将见齐襄公躺在血泊中,便猛醒过来,“啊呀”一声,跪在鲍叔牙身前求救。鲍叔牙道:“你速乘快马去莒国请姜小白来!”武将惊惑道:“姜小白还活着?”鲍叔牙道:“你去便是。”齐襄公死后,宫廷里两派人暴发了仇杀,终日刀舞血溅。
姜小白带了百骑“雪暴”,镇压了宫廷骚乱,百匹战马一字儿立在宫前,姜小白拍马出列,翻身下马,拜在鲍叔牙跟前道:“谢鲍叔牙救命之恩,养育栽培之情,小白愿做伯伯脚下犬马!”鲍叔牙一拂长袖呵呵笑道:“这也是你命中的造化,而今你已成大器,齐国不可一日无君,我再请一好友辅你治国吧。”白马骑士们听了,齐声欢呼,战马也仰天嘶鸣。这时,百马“雪暴”之后奔出一匹红马,上坐一红衣女子,也在鲍叔牙面前下马跪拜。鲍叔牙见这满脸疤痕的丑女,摇头道:“我不曾有恩于你,岂敢受你大礼!”姜小白道:“鲍伯,这就是后宫的小黛呀。”鲍叔牙惊道:“是你?怎落得这等容貌?”小黛道:“全是为了今天呀!”说罢,将玉鱼托在手上,奉还给主人。
姜小白继齐襄公之位,为齐国新君,世称齐桓公。得大名士管仲为相,改革图制,纠合诸侯,一匡天下。小黛立封为皇后,隐居深宫。
菡翁小语:
性文化把历史织成长绢,,愈是文明的社会愈无须躲闪它,净化的性文化永远是人生交响诗中的抒情音符。它变得淫荡时,会使人走进悲剧,使社会漫延梅毒,使一代王朝顷刻覆灭……。所以,一个民族应该建立自己的性美学,懂得性的神圣,性的崇高,性的科学,性的技艺。这是一个民族进入高文化层次的标志之一。小黛貌美,却是齐襄公的玩物,遭受了性之惨辛,她美得很痛苦。当她被姜小白救出来,二人结为夫妻,享受了性之美馨,她美得仍然很痛苦。前者的痛苦是因为恨,后者的痛苦是为了爱。一个妻子,为唤醒丈夫的心,宁可毁其丽容,美貌转为美魂,是何等壮烈,何等刻骨铭心!
——这便是“小黛现象”给广义美学留下的探索课题。
醉 李
越王允常得急症死了,他的儿子勾践继承了王位。勾践血气方刚,体魄强健,喜穿紫袍束金带。立即号令全国,为父王治丧,集全国的乐手歌人于越都宫廷,一日三遍哀乐,奏得苍天阴雨绵绵。越国境内处处白花挽帐,国人不分男女老幼,皆着素服,举国同悼。哀乐之声驾风飘出国界,吴国人听了,心中也抹层雾,打不起精神。
吴王阖闾闻奏越王瘁死,异国哀乐竟奏得吴人沉痛,再加上当初越国不帮他打击楚国,反倒帮夫概造反,一直积愤在心,即动出兵伐越之意。于是召见文武臣将一起谋略。蚕眉狮鼻的伍子胥一甩长髯,出列奏道:“大王伐越,实属雄才大略,然而逞人家有举国急难,兴不义之兵,世人会笑我们无克敌攻顽的战将,有负大王的盛名。此时用兵,臣下以为不可。”阖闾吼道:“弱肉强食、何谈义与不义,都讲义,天下那里能有刀枪。图霸业不择手段。”伍子胥道:“霸业守成,靠勇靠智,更要靠人心拥戴。此时不伐越,非是永远不伐越,请大王明察秋毫。”吴王不听他的话。众臣见最有威望的大将都说不动,皆缄口不语。阖闾道:“都不做声,便是再无异议。”便派大将伍子胥留守本国,自己带着伯嚭、王孙骆、专毅等将领,率三万精兵出师远征。
勾践一心办父王的丧事,听说吴兵进犯,心中十分气恼。与众臣将紧急商讨对策,决意针锋相对,出奇兵制胜。自己脱去丧服,金盔银甲紫战袍,立于战车之上,旌旗之下,指挥一万大军迎敌。战将诸嵇郢、灵姑浮、畴无余、胥犴,虎视于左右,车辚辚马啸啸,全军精神抖擞。
吴越两军在醉李地方相遇,正是秋高气爽的九九重阳日,这里又恰是任兵车驰骋的天然战场。此地原有个同姓小镇,百户人家皆嗜酒,皆姓李。某年中秋节,家家开罐放酒,月下畅饮,全镇酒香浓烈,百户酒醉如泥,男女老少香卧长眠,十日后才醒得来。这小镇始称醉李。眼下已全然消逝在岁月的尘沙之中了。越王勾践刹住战车,与四位战将议用兵之计,他们都打算趁吴军立足未稳,立即以战马神车全线押下,闪电般横扫过去,冲破吴国的兵阵。勾践立于战车,仔细瞭望吴军,见阵容齐整,铜墙铁壁般威严,便道:“不能冒然出击,我们用预定的第二套计谋行事,今日重九,我先用九十九个士卒出击,恰逢天时,必有奇迹。”
于是在越军的战车旗幡中,走出奇特的队列:横排三行,每行三十三人,白帽、白裤、白鞋,赤胸裸臂,拿着大刀,九十九把刀分别搁在脖子上,做出要自刎的姿势,圆眼不眨,齐步向前,节奏一致,喊着口令,走到吴军阵前立住。只听第一排三十三人齐声喊道:“我们的国王得罪了贵国,非常不安,我们愿献上人头,替我王恕罪!”声如潮,在天地间回响。声停,三十三把刀齐动,割下了三十三颗人头,滚落地上,面向蓝天,三十三张脸上仍留着笑容。三十三具无头尸齐刷刷倒下去,血水汇流,似一条红飘带。第二列又齐声说道:“我们越王谢世,万民痛悼,今日在吴军将士面前,我们以人头祭奠先王!”声停,三十三颗人头又割下来,尸首齐刷刷向后倒,人头同时落在脚下,脸面皆露出肃穆敬仰之容,三十三把大刀放出华光,无一丝血迹。最后一列又放声呐喊,怪腔阴森恐怖,磙彻吴军上空,反复喊着两个字:“血颅……”九十九颗人头落地,只在顷刻间。
吴王的将士从没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战法,以为勾践用的什么巫术,议论纷纷,心里都纳闷,军心大乱。有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假,争着去看尸首。于是队列云散,嘤嗡如蜂窝,连吴王阖闾也瞠目结舌,泥塑一般僵在战车上。正当吴军骚乱时,越国大将畴无余、胥犴,带着两队人马,疾风暴雨般扫过去,猛力冲杀。吴国军队丝毫无备,来不及抵挡,仓皇逃遁,自相践踏丢命者无以计数。吴军大败,如决堤之水。吴王奈何不了他的将士,在战车上把脸都气白了,也只好夹在败阵之中。勾践在中途埋伏下的士兵,由诸嵇郢、灵姑浮二将率领,冲出来阻截吴军,见人便砍,杀得血肉横飞。越王勾践统帅将士万众,两队汇合,赶杀吴军。吴军见越王勾践高坐战车之上,如驾祥云一般威风,便气急败坏,双目血红,头昏目眩,倒在战车之下。越国大将灵姑浮见此良机,举刀奔来,吴王阖闾抱头向后缩,灵姑浮一刀落下,只砍掉吴王一只右脚。正举第二刀砍头时,被吴国大将专毅架住。吴将王孙骆把阖闾救上战车,护吴王逃走。专毅与灵姑浮血战受了重伤,差点被越军俘获,幸亏吴将伯嚭的军队赶到,才解了专毅之危,一面抵挡一面撤军,三万将士死伤过半。
勾践获胜,就地贺功。在醉李地面九十九颗头颅处,高高竖起一根旗杆,扯起一面雪白旗幡,蘸死亡将士未干之血,书写上“越王允常英灵大胜吴军于醉李”十三字。派一队兵士驻守保护,全军跪拜于长幡下。
吴王阖闾伤势很重,失血过多,再加羞辱气恼,便死在败军的战车上。败军回到吴都,伍子胥很难过,吴王不听谏言,命丧战地,付出极沉痛的代价。作为一代老臣,他立太子夫差为国王。夫差极为悲切,与越国结下深仇大恨。号令举国哀悼,为先王报仇,他重返醉李地面,在父王阵亡处久久伫立,遥遥望见越国的白幡,心中愈是升腾羞辱之火,复仇之焰。也派人立了旗杆,制了长幡,写了血字:“吴王夫差誓雪兵败醉李之奇耻!”屯兵驻守。
白幡遥对,吴王虎视,大有势不两立的气概。两幡之下的士兵却朝夕来往,两幡之间踏出了一条金黄小道。你送我一车酒,我送你一车肉,吴越屯兵轮番相邀,嗜酒成痹,在幡下醉得踉跄蹀躞,相抱而卧,软如香泥,大有醉李的遗风呢。
菡翁小语:
独裁者们掌握着国家的最高权力,往往以个人的仇恨,把整个民族推进战争,把士卒的头颅当做他们豪赌的骰子,用全民族的鲜血和白骨垒起一座胜利的“碑”。独裁者们的喜怒哀乐又常常是任意的,随意的,神经质的。国家尚未医好战争的伤口,他们又突然言欢和好,成为朋友。这种啼笑皆非的“历史”包装的全是愚昧,而愚昧的行径又不喜欢智者的议论。多么可悲!然而,战争能超越国界,友谊也能超越国界。
驯 王
吴王夫差在太湖上操练水军整整三年,祭过太庙后即向越国发兵,以报杀父之仇。派相国伍子胥为大将,伯嚭为副将,自己亲督大军出征。消息很快传到越都。大夫范蠡对勾践奏道:“吴王练兵三年,矛头直对我越国,未忘醉李之仇。夫差发十万精兵,来势凶猛,我倾国之兵不足五万,故只宜守城,不要同他们交手,此是上策。”另一个大夫文种也出奏道:“大王,依我所见,不如向吴王赔礼求和,避过锋芒,然后再图良策。古语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此为至理呀!”勾践道:“你们两个是越国的栋梁,不长我的志气,反灭我的威风,劝我低头求和。越吴辈辈结仇,大敌压境,我却不战,怎对得起先王业绩,邻国也会笑我无能,岂不丢尽了我的脸面!”范蠡道:“大王不可多虑,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一国明君,审视深谋,能曲能直,柔而克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国兵力明显弱于吴国,意气用兵,自是以卵击石。”勾践觉得范蠡的话有道理。想到三年前在醉李大胜吴军的荣耀,一时又难下求和的决心。最后还是一意孤行,决定派三万兵拼死御敌。
吴、越两国的水兵在太湖烟波里的夫椒地方相遇。夫差立在战船上赤臂擂鼓,水军见国王当先,皆增十倍之勇,千船竟渡,万箭齐发,杀声震天。再加上吴军皆乘顺风船,天时地利均占优势。相比之下,越军船行艰难,箭簇无力,呐喊声咽,大将灵姑浮和胥犴都被乱箭射死,越军心怯,纷纷拨转船头败退。吴军乘胜追击,杀得太湖成了血池。勾践一看不妙,急令范蠡坚守固城,自己带了五千人马逃到会嵇山避难。夫差指挥水军追上岸来,一路烧杀抢掠,给越国百姓召来巨大的灾难。吴军逼临固城,伍子胥和伯嚭的军队一左一右夹攻城池。固城告急,范蠡拼死守着这会嵇山的屏障。吴军急于攻克固城,屯兵会嵇山口险要之地,欲把越王及残兵败将困死在山上。
勾践深悔不听范蠡、文种两位大夫衷告,招来杀身亡国之危。心很沉重,想喝闷酒,无处去寻,数日来平添了许多白发,只望着山下发呆。文种道:“大王,还犹豫什么呢,绝路逢生,只有讲和这条路了。不然,四面楚歌中,不待数日,王被擒,将尽折,越国亡。再错走一步棋,怕是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了呀。”勾践道:“话是有理,可人家已打到家门坎上,我已是人家嘴边上的肉了,谁都晓得,此时讲和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们能答应吗?”文种道:“大王怎不知吴国的大将伯嚭与吴王夫差最亲近,对伯嚭是言听计从,伯嚭又嫉伍子胥功盖群臣,一直貌合神离。再说他又贪财好色,我们去拉拢迎合他,准能利用他暗中相助,由伯嚭替我们说话,伍子胥出来阻拦也无济于事。”勾践即派文种去办。
文种化了妆,偷偷进吴军左兵营见伯嚭。伯嚭见是熟人,却不动容,冷冷道:“两国交兵,你来做什么?”文种跪在地下道:“越王勾践年轻无知,得罪了吴国,他已是很后悔了,情愿当吴王夫差的臣下。他怕吴王不依,便打发我先来恳求您,越国上下谁不知您与吴王最亲近,在吴王面前说话最有面子,吴国的大事全靠您治理!勾践让我为您先奉上美女四对,白璧四十双,白金一千两,以后还要不断地来孝敬您。”伯嚭听了这篇恭维之辞,心中暗喜,仍不动容,捻着胡子冷冷道:“越国眼瞧就完蛋了,整个国家都吞在我吴国的肚子里了,你拿这点东西能打动我?”文种道:“越国虽然吃了败仗,固城会嵇还能拼命抵抗,要是彻底战败,只得放火自焚,把国库里的财宝烧净,吴国只吞一片焦土呀,即便得些许财宝,吴王未必能全部赏给你。我们不求吴王,不求伍子胥,偏偏来向您求饶讲和,自是因你比他们贤明。越国尚存,您会财源不断的。”伯嚭点头道:“明天我带你去见大王。我也是不愿动干戈的人呀!”
伯嚭留文种住在自己帐内等候,当晚先去说服吴王,夫差当即答应了。翌日,文种便在中军大帐里见了吴王,细说了勾践讲和的意思。夫差道:“既然越王甘愿做我的臣下,他们夫妇愿随我回吴国守我父王的坟墓吗?”文种道:“大王的臣下,自然应服从大王调用。”伯嚭天油加醋,劝道:“大王,勾践夫妇情愿来吴国侍候您,任您调用,越国就是吴国的了,就答应了吧。”夫差当文种的面答应下来。
右兵营的伍子胥闻讯赶到吴王面前,当着伯嚭和文种的面,怒气冲冲盘问道:“大王答应了?”夫差道:“我意已决,君言不悔!”伍子胥气白了脸,高声嚷道:“不能,不能这么做!越国与吴国誓不两立,吴不灭越,越必亡吴,先王的大仇,你怎么忘的一干二净,难道不报吗?”夫差难以答对,吞吞吐吐道:“我让勾践守父王墓。……”伍子胥道:“这就是祸根呀!”伯嚭道:“相国言重了。勾践求和当了吴国忠实君子,大王的仇不就报了么!你还不依不饶,难道你做了忠厚的事,还要再杀你的头么?”夫差道:“伯嚭所言极是。相国,你就去歇息吧!这里没你的事了。”伍子胥只得长叹一声,走出中军帐,热泪纵横,仰脸长吁:“吴国的寿命屈指可数了!”
文种求和成功,勾践在百官面前嗥陶大哭。割断头发洒在地上,捧起会嵇山青石,用舌舔舐,以示重振越国的决心。他托文种和大臣们管理国事,自己带了夫人和范蠡到吴国去。
勾践随吴王到了吴国,夫差带他们夫妇住在先王阖闾的大坟之侧,那里有一间阴湿的石屋子。一半做马厩,一半做卧铺、炉灶。勾践夫妇被安排在里面,为吴王养马。范蠡做奴仆的事。三匹“乌龙驹”专为夫差游猎之用。勾践与夫人寡言少语,比乡野人还土气,两人精心养马,开荒种菜,用柴草做褥子,夜眠卧薪,把苦胆吊在灶上,饭前尝胆,以坚其忍辱负重之心,东山再起之志。吴国人见勾践为夫差牵马,并以背做夫差的上马下马“石”,脊梁骨上磨出血泡、老茧。都嗤笑他是吴王脚下一只驯服的狗。就这样,勾践极小心地侍侯吴王夫差,不出一丝差错。风里来雨里去已是三年整了。这三年中,越国的大夫文种,私下给伯嚭送过许多厚礼。伯嚭便继续在夫差面前为勾践说情。
忍辱三年,勾践真想越国,心想:“即使吴王放我归越,也必须让他深知我对他心诚不移。”可巧,闻传吴王染疾,勾践便托伯嚭捎信,说要去问候。夫差应允,伯嚭带勾践入内室,夫差正要拉屎,勾践急忙向前去搀扶。夫差让勾践暂到外室回避。勾践道:“父亲有病,儿应服侍。再说我还小有医道,观其屎色,便知病的轻重。”夫差只好让他扶着。拉完屎,为吴王擦净屁股,细瞧那粪桶,盖上桶盖,即向夫差磕头道:“恭喜大王呀,我观其粪色,闻其粪味,知大王肚子里的恶毒已散发将尽,您的病已过了险期,过几日便全好的。”夫差被感动得流下泪来,叹一声道:“我夫差这些年真是太亏负你了呀!待我病好了,一准放你回去。”
夫差放勾践夫妇和范蠡回越国,还备了酒,请相国伍子胥和宠臣伯嚭陪同,喝送行酒。酒未进口,伍子胥霜脸冷眼,厉声讲了一个放虎归山的故事,实是讥讽夫差的无知。夫差闻言,怒火燃烧,指着伍子胥道:“我得病,勾践小心来服侍,你却连句话也没有,谁亲谁疏?你摆老前辈的架子,干涉我太多了!老相国以后少开尊口!”说罢,手握了握随身的佩剑。伍子胥将一樽酒饮下,捋髯道:“为了吴国业绩,我与先王肝胆相照。辅你治天下,你却听不进衷告,涉世不深,目光短浅,不晓心术……”话没说完便晕倒在酒席上。勾践被伍子胥一席话说得心悸胆寒。夫差盛怒之下,愈是兴师动众,打扮驷马锦车,鸣鼓奏乐送勾践。
出了吴国国境,范蠡驾着马车,飞驰在越国土地上,勾践夫妇相抱而泣。范蠡将驷马赶得大汗淋淋时,已是远离了吴国,一颗心落下来,便将车停在一条小溪旁。勾践下了车,跪在地上,两手捧了一堆芳香的国土,将脸伏在上面,那香土里隐隐地磙出了笑声。
菡翁小语:
以卵击石,卵自破,此是最浅显的道理,又是最难明白的道理。之所以难,是不识卵与石。将卵石颠倒,无自知之明,必陷灾祸,自取灭亡。勾践知越国比吴势弱,。是卵而非石。自知是卵,不去击石,卵不破。越国虽弱,却能自保齐全。这是绝顶聪明的思考。卵石能相持而存,卵者还要学会忍辱负重。忍最大的耻辱,甘愿做“驯兽”“上马石”。卵在,便有转卵为石的可能,最终成功其大业。胸怀大志者才能忍辱,情操高尚者才能长忍辱。吃亏是福。一点亏都吃不得,难成大器。
色 谍
越王勾践从吴国脱身回到自己的国家,眼见百姓锐减,农田荒芜,一片衰败之象,非常揪心,便行鼓励生育之策,发展农业,七年之内国家不收任何捐税。从国王到臣民都穿粗衣,不吃荤腥,勒紧腰带,节衣缩食,为的是给吴王夫差进贡,求得吴越两国相安无事。夫差每月都能收到勾践送来的东西,便对他的臣下道:“相国说我送勾践回越地是放虎归山,岂知我驯王三载,剔尽了他的反骨,已是任我宰割的羔羊。可见相国是老糊涂了。”
勾践召见大臣,商讨富国强兵,灭吴雪耻之策,焦急不安道:“如此这般日月进贡,夫差吸我民血,何时是终日呀!生不灭吴,我死不罢休!”群臣见勾践唇流鲜血,知是激情所至,被牙齿咬破的。文种近前来奏道:“大王,一国兴旺岂在一瞬!蚕吃桑叶,来日吐丝。我有七条妙计,能灭吴国:第一,贿赂吴国,让吴国君臣喜欢,不起戒心;第二,收买吴国的粮食,搞空他们的仓库;第三,派美人诱惑吴王,使他荒淫无道;第四,送给吴国最好的建材,诱吴国大兴土木,使吴国劳民伤财,民怒民怨;第五,派探子充当吴国臣下,长年做内应;第六,散布谣言,离间吴国臣下,使忠臣不问国事;第七,秘积粮草,操练兵马。大王以为如何?”勾践喜上眉梢,准文种所奏,说道:“夫差要造姑苏台,你派人预备国内最粗的上等大木料,给吴王送去。大材不可小用,夫差见了,肯定会扩大原来的计划,这样以来,工程大,必苦了吴国的百姓,引出民怨沸腾。”文种领命去了。勾践又把范蠡叫到跟前言道:“你去找一个宁失玉身也不忘国耻、聪明爱国、智谋双全的倾国美女,做我的心腹之人,并亲自把她送吴国,献给吴王。”范蠡道:“大王洪福齐天,这位美女我已经找到了,立即可传她来见。”勾践大喜。不多一会儿,宫廷里亭亭玉立一位女子,穿一身石榴花红,真的有倾国之貌。勾践惊呼道:“原来是西施!范蠡的未婚之妻,万万使不得,使不得,范蠡呀范蠡,莫非你疯了不成!”西施道:“大王不必吃惊,这是我与范大夫商量好的。这样一个女子,肩负这样一付重担,又要有学识心计,智谋胆略,刚柔应变,以假乱真诸项本领,休怪我张狂,举国上下,非我西施莫属了。大王为了越国忍了这么多年奇耻大辱,不忘振兴大业,我一个越女子,愿师承大王,为国献绵薄之力。浩然之气在身,死无所惜呀!我还得了个帮手叫郑旦,她愿陪我去吴国。”勾践听着西施滔滔不绝、灵光闪闪的话语,看着那从容不迫的飞彩丽姿,感动得热泪纵横,立即伏身给西施磕头。范蠡赶忙扶起来。勾践道:“待使命完成,我给你树碑立生祠!”出行人聚于官驿,去吴国前夜,明月柳影下,备着一辆红锦轿车,可坐可卧。西施一定要把自己的身子交给范蠡。范蠡深情脉脉劝慰道:“记得你曾对我说过,献给吴王的只是你的身子,你的心全给了我范蠡。为了兴邦大计,应当万无一失,吴王要一个完整的西施……”西施闻言,便哽咽着扑在范蠡怀中,泪眼望着范蠡道:“当救国大计成功,你还要我这污玉么?……”范蠡搂过西施,吮干她的泪,静了许久,才说道:“你是天下最纯洁的奇女子,是我最敬佩的人。你去忍受这么大的委屈,……我要是薄情了你,让越国人把我粪尿灌顶,五马分尸!”西施用手捂住范蠡的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非常内疚道:“是我对不起你,西施感激你一辈子。”……一对情人虽是一同出行,然而红锦轿车一转动,他们就再说不成情话了。夜已很深,树上的巢里,双鸟偎着,“咕咕”地传下呓语。
范蠡送西施、郑旦到了吴国的王宫,把美女献给夫差,文臣武将见了西施丰采,都摇魂荡魄起来。吴王那心满意足的笑声,如万把钢刀插在范蠡的心上。西施突然双眉紧皱,夫差见此形容,心愈醉狂了。范蠡知是西施的胃疾复发,却不敢去安慰,千言万语化成咸泪珠,滚落在肚子里。吃了吴王所赠的一席酒宴,押着空空一辆轿车回国去了。
西施在郑旦精心服侍下,色貌盖吴国,才干惊百官,居于清华宫,很快把吴王征服了。她不但能博得夫差的宠爱,还得到夫差的尊敬。这便能使她在吴国的心脏里为越王做事了。西施对夫差道:“大王朝夕与我同卧醉酒,却忘了天下大事,楚国战败,未复元气;晋国早就失了霸主的威风,齐国自晏平仲一死,便再无能人;鲁国三家大夫针锋相对,一心忙着扩充自己的权力,国事日衰,中原诸侯谁能与大王相比!不趁此良机干一番大事业,却天天逐我形影,文官武将还以为我把您的志气消磨光了呢。您不替吴国争光,至少也该为了疼我,去当中原的一代霸主,让我西施也好在历史上挂个芳名嘛!”夫差惊闻高论,拨动了称霸中原的野心。
那时邾国的国君娶了齐国齐悼公的妹妹做夫人。邾国与鲁国不和。齐国派使者来吴国,请吴国发兵讨鲁。夫差因有西施鼓动,便一举收复了齐鲁两个国家,从中原归来,便把西施当最亲近的谋士。一日,夫差对西施道:“越国的大夫文种来了,说国内收成不好,粮食不够,要借粮万石。伯嚭劝我答应,老相国伍子胥坚决反对,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西施道:“大王是个精明人,越国已属大王的了,百姓受饥荒之苦,是一国圣君的耻辱呀。早先齐桓公放粮于邻国饥荒的百姓,秦穆公放粮救济敌国的灾民,大显霸主的威风。大王比齐、秦二公德高望众,文种大夫的事还值得犹豫么?”夫差道:“我的西施,你真顶多半个吴王了。好,借粮!”事后,西施派郑旦偷偷见了文种,传上她的话:“来年还粮万石,全部蒸熟晒干。”吴国的万石粮运回越国,全分给了百姓,无不夸勾践圣德。来年,文种以西施“蒸粮计”,在冰化雪消,草长莺飞的播种季节,奉还吴国精粮万石。夫差见粒粒晶亮充实,便着实感激勾践,命做种子,撒遍全国耕田。春雨三遍,种子仍不发芽。再行重播吧,时机早已过了。举国上下皆怨吴王,说越国的种子不适合吴国的土地。这一年春作物颗粒未收,全国闹饥荒。再加大修姑苏台,百姓怨声载道。
越王勾践趁吴国有饥荒,愈是加紧征兵练武。一再想起兵伐吴,报仇雪恨。消息传到吴王夫差耳中,他焦虑不安,怒火一阵阵烧燎眉尖,回到姑苏台对西施道:“好一个反骨未断的勾践,他不记我放生之恩,征兵练武,要恩将仇报了,好,我发全国百万兵,把勾践斩草除根,绝了后患。悔我当初没听大相国的劝说。唉……”西施微笑,搭左臂于夫差肩上,右手轻抚夫差胸脯,嘤嘤道:“如此说来,大王先把我和郑旦杀了吧,我们是越国人,是勾践送来的,就先斩了这两株草吧…”夫差道:“哪里话!你是勾践送我的,几年来与我共枕,心心相印,你是我的心肝耳目,郑旦也如明月一轮。你们与越国无关了。”西施道:“大王,你是听信了大相国的谗言了吧!越王对您一片忠心,您瞧这耸入云霄的姑苏台,擎天云柱不是越王献来的吗?瞧着宫中玉石、珍珠、玛瑙、翡翠……不都是越王献来的吗?再说,大王封给勾践土地,也得有人把守,操练兵马也是长理呀!”夫差道:“依你之见呢?”西施道:“眼前齐国要发兵打鲁国,是对以前吴鲁联兵伐齐的报复,醉翁之意不在酒。以我看,齐国灭了鲁国,便会乘胜来打咱吴国。大王放下大敌不睬,却去攻打吴国的忠臣勾践,岂不令天下人费解,指笑您为大愚!大王可忘了中原霸业么?您兴兵将那齐国灭了,救了鲁国,中原的霸主地位就近在咫尺了。”西施早已托郑旦设法将信儿报给越王,让大夫文种来吴国行献兵之计,以释夫差对勾践练兵的疑虑。自己在姑苏台苦劝夫差兴兵伐齐。夫差听了西施的话,觉得只有西施真懂他称霸中原的心思,便道:“那好,我先整治齐国,然后再收拾勾践不迟。”“西施道:“大王英明大度,中原诸国谁能媲美!要是您能公允对待臣下勾践,可算是天下白璧无瑕的人了。”说罢,施展媚术,勾得夫差心摇神荡,当即在姑苏台做爱消魂。夫差对西施道:“有你在我怀中,我还防勾践做什么,你是化险为夷的精灵。……”越国大夫文种来到姑苏台,夫差与西施整了衣冠,同时出庭来见。文种施大礼道:“东海边的下臣勾践,前蒙大王不杀之恩,朝夕不忘报答。近日听说大王要出兵伐强横的齐国,搭救弱小的鲁国,勾践特派我来为大王奉上最名贵的盔甲、神弓宝剑作贺礼,待出征时,勾践也在当地挑选操练的三千勇士,听从大王调遣。”夫差听了文种的话,高兴得满脸绯红,望一眼西施道:“只怪我多心,错怪了勾践,原来他是为我练兵,为我分忧呀!”文种道:“大王,勾践愿意再次来您足下当差听令。”夫差摆手笑道:“他派三千人马来,足见效忠,不必劳他亲自出马了。”西施心喜:吴国伐齐得胜,必会再同晋国以刀枪争霸主地位;伐齐挫败,就损了实力。胜与败都将使吴国百姓不太平,越国就有发展自己的机会。西施向着夫差绽出花朵般的笑厣,香唇媚态娇女子,聊使小技,直呼“夫差”,竟把不可一世的吴王呼得热血沸腾,更加驯服于她了。吴王视西施如他身上的灵与肉,从此陪夫差听政。
夫差兴兵伐齐,果真大胜。挥师凯旋,吴国百官朝贺夫差,盛赞吴王丰功伟绩。只有相国伍子胥愁眉不展,立于殿上。伐齐之前,吴王派伍子胥到齐国递交战书,战书中大骂了齐简公的不义。夫差因伍子胥屡次干涉他的霸业,甚感棘手,伍子胥又是先王时代的功臣,不好明除,想借战书之“刀”,激怒齐简公杀之。齐简公阅罢战书,气急败坏,怒发冲冠。齐国大夫鲍息出来为他的好友伍子胥说情,才免杀身之祸。伍子胥料定吴国必将遭一场大难,就私下将儿子送到齐国,托鲍息照看,更名王孙封。可巧有人密告了他的冤家对头伯嚭,成了伯嚭手中整治伍子胥的王牌。伯嚭见伍子胥不乐,愈是喜上眉梢。这时,越王勾践亲自来向吴王朝贺,夫差高兴,便以勾践派兵三千伐齐有功为由赏封土地。伍子胥趴在地上洒泪道:“战胜齐国,只是得一点小便宜,大亏可在其后呀!大王只喜奉承,必遭灾祸。越国素有颠覆之心,大王却素无警戒,今不灭越,越自亡吴!”勾践闻听,吓得暗中颤抖。西施在吴王侧,也暗中敬佩伍子胥的精明锐利。伯嚭以为时机已到,便启奏吴王:“他要真正忠心为国,就不该与大王存有二心,将儿子隐姓埋名送到齐国养育,修造退路。”夫差瞪大双目怒道:“我说你为何百般阻挠伐齐,原是你怀狼子野心,里通外国。看先王的面子,我不治罪于你,从此再别见我!”伍子胥拂袖而去,勾践悬起的心才落下来。
姑苏台的夜色里回荡着欢庆的音乐,西施让郑旦为夫差备好酒席,自己却皱眉捧心,默默守在一边。夫差被伍子胥闹得也闷闷不乐。西施道:“大相国真令人扫兴,白日听了他的言语,窝了一口气在胸,心口一直隐隐作痛,让郑旦陪大王吃酒吧。”夫差道:“你不吃酒,我哪还有心思吃!”西施落下两行泪来,泣道:“我是为大王担心呀,你身边时有逆臣惑众之言,藐视国君,舌剑能杀人呀!我真怕大王身有不测之险,小西施也必将让人暗算。……就是死,我也愿死在大王的剑下,与其让逆臣杀死,不如大王先杀我,省得我朝夕为您担惊受怕。”夫差拉着西施的手道:“别说这些烦人的话,来,咱与郑旦三人喝个大醉。”西施道:“大王,您借酒浇愁,实在是怕大相国。想那伍子胥连楚平王的尸首还用鞭子抽呢,他能怕您?眼下只有大王惧怕他的份了!”夫差将西施一推,忽地站起来,拳击酒案道:“我怕他?岂有此理!”立即传了一个人进来,令其将“属镂”宝剑送给伍子胥。西施明白,这是吴王赐伍子胥死。便故弄娇姿,以诱吴王。夫差一臂揽了西施道:“郑旦,来,咱们一起喝个痛快。”西施乘兴频频向吴王敬酒。吴王大醉。
吴王醉于西施怀中,正是伍子胥断魂时。伍子胥将“属镂”握在手,长叹一声:“可叹吴国没守成之君,我死吴王亦!”手下的人都跪在伍子胥身边,哭成一片。伍子胥道:“人总有一死,我死后,把我的眼挖出来,挂在国都门口,让我看着越国的兵马怎么杀进来。”说罢,一剑刎颈,倒于血泊。送“属镂”的人拿回剑来而告吴王,将伍子胥临终前的话说了一遍。吴王醉眼瞪圆,命令道:“把他的尸首沉到护城河里!”
伍子胥被杀,伯嚭成了吴国的相国。消息传到越国,勾践欣喜,请文武百官喝酒同庆,责令范蠡抓紧练兵。奖励耕织,广积粮草,虎视眈眈,想一口吞掉吴国。正在这时,郑旦得疾症死了。吴王为她出大殡,葬于黄茅山。西施痛失郑旦,更加思念心上人范蠡,把数年的深情别绪,化为涌泉泪水,借郑旦死痛痛快快哭了一场。西施美言吴王的雄才大略,赞扬吴王开挖运河、直通淮河,贯通了长江和淮河两大流域,吴国的水军便可用运河水路出击,横扫中原,称霸群雄的时刻近在眼前。……在西施这番赞美之后,夫差又征全国民工继续开挖运河,北通沂水,西通济水。贯通了南北交通,几乎倾尽了吴国的人力和财力。接着,夫差带了西施率浩荡大军出国,邀了卫、鲁两国之君驻于黄池地方,请晋侯公赴会,逼迫晋让出传统的诸侯领袖地位。然而晋侯公不让步,双方僵持在黄池。
西施行前早将消息密传到越国大将范蠡那里。勾践便派越军乘虚攻吴,大军逼近吴国京都。吴王在黄池得到消息,大惊,跳高骂反贼勾践。黄池大会正置僵局,不好退兵,夫差变想出一计,佛晓时三万人的兵营里处处响彻惊天的鼓声,像天崩地裂般,吓得异国诸侯心惊肉跳。派人到吴国打探,夫差瞪着环眼道:“天王令我主持黄池会盟,晋侯如不服,一定要争先,敬酒不吃,可要自饮罚酒了。”在三万吴军威慑下,晋侯只好认输,听从了吴王。夫差匆匆撤军,三万兵将知国内打了败仗,都没有继续打仗的心思了。就连吴王夫差也觉疲惫不堪、懊恼、羞愧,一气病倒在征途,不得不派伯嚭带着贵重的礼物,到越国的兵营求和。西施与夫差同坐一辆战车里。见夫差终败在勾践脚下,呻吟中令伯嚭去求和,西施从心底荡起了愉悦,脸上却装出无限伤感,她抽出吴王的宝剑请死。夫差道:“你有何罪?”西施洒泪道:“我是越国人,理该领罪!”夫差苍脸苦笑道:“难道越国人刚生下来的小孩子都与我有仇吗?你又不是勾践的女儿。杀你如同杀我呀。”随后,伯嚭因对越王有功,越军撤去,吴王进京。自此身体渐弱,再加勾践强敌对他的精神打击,变得心灰意冷,只恋西施美色,连军政大事也懒得过问。
又过了几年,吴国衰败得已是烂透的果子。西施虽乔装打扮,然而青春年华将失,暮秋黄昏、枯草落叶的凄凉情绪,一阵阵袭上心头。吴国要败了,她如一束梅枝,也即将凋谢了。这时,她便无限思念情人范蠡,常常在梦中与他相会,盼越国军队早日打进来。
越王勾践终于带着范蠡、文种,率数万人马来吞灭吴国了。吴国的军队在笠泽迎战,被打得一败涂地。夫差派部下数次到越国兵营求和,情愿当越国的属国,勾践坚决不应。夫差道:“若知今日,何必当初呀!祸是我所积呀!”只好带了西施一行人逃到阳山,山下便是浩淼江水。留守京城的伯嚭,抵挡不住越军的攻势,便投降了。范蠡领兵只追夫差,围困了阳山。西施遥遥望见“范”字旗,望见范蠡立在战车上的英姿,周身翻腾着热浪,心在呼唤:“范郎,我们可以完婚了……你快杀过来呀!”危急中,夫差写了封信缚在箭上,射到范蠡的兵营。范蠡、文种见上面写着“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为何不留着吴国为自己做个退路?”范蠡、文种也写了封回书用箭射过去。夫差、西施一起看到:“痛打落水之狗,解救吴国百姓。”夫差流下泪来,便派人最后一次求越王,勾践回说要把夫差赶到甬东岛上去养老。夫差苦笑道:“让吴国当个属国,不废去吴国宗庙也算罢了,如今我年纪大了,怎么忍心同西施去受那个罪。国灭君亡,美人受辱,我更痛心。西施,我们不如一道走了吧。”说完,令部下将自己与西施捆在一起。西施大惊道:“大王,你这是做什么?”夫差道:“沉江。你太美了,不能留下你。”西施挣扎道:“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范蠡。范郎,快来救我——”夫差令部下将他们二人从山梁上扔进江中。西施的呼声在空中回荡,江面激起一簇雪白的浪花。
越王勾践进了姑苏城,坐在吴王的朝堂。相国伯嚭兴勃勃站在那里等受封。勾践道,他不敢收吴国的相国做臣下,让伯嚭到阳山去找夫差。伯嚭悻悻离去,半路里被勾践派的人杀死了。接着,越王带兵渡淮河,会合了齐、晋、宋、鲁四国诸侯,勾践做了霸主。回到姑苏城,在姑苏台开庆功会,热闹到半夜,勾践微醉中忽觉得少了重臣范蠡大夫,到处去找,不见踪影。勾践怕范蠡变了心,立即叫文种接受他的军队。后来,寻找的人从太湖边拣回了范蠡的衣服,说是他自杀了,袋里有一封信,写道:“大王灭了吴国,当上霸主,我尽了所能,无愧于大王了。我帮大王灭了吴国,留下我,也许我会扩大自己的势力,再说西施沉江,我心已死,追他去了。”勾践看了哭道:“我有今天,全靠范蠡、西施,正想报答其功,他却去了,扔下我……”全场凄然。
又过了一些日子,文种接到一信,信中道:“越王能容忍敌人欺辱,却难容忍有功之臣。可与他共患难,却不能同享乐。此时不走,后患无穷。”文种识范蠡字体,知他没死。对信中之言却不以为然。有一天,勾践到文种家看望,对他说:“你当年有七个妙计,我只用了你四个便灭了吴国,还有三个没使出来。我灭了吴国,万一吴国的祖宗要来报仇,将如何办?你得为我想个齐美的办法。”说完便走了。文种突然看到,一把“属镂”宝剑留在他的身侧。文种深悔不听范蠡之言,拿起宝剑长叹道:“我与伍子胥同刎一剑之下,何其乐也!”
范蠡改装,留长鬚做了跨国商人。他在阳山下的江中设法打捞出西施的尸首,用一辆车子运回生她养她的水乡苧萝山。
菡翁小语:
对复杂的历史人物,不难做尖锐的批判,因为批判死人的功过比批判活人容易。即使这种批判还得不出一致的结论,但批判是绝对应该的。对复杂的当代人,却难做尖锐的批判,因为批判活人比批判死人麻烦。当代凡人威慑权威主义的畸形心态,及当代权势对法制的亵渎,社会曼延庸俗的颂歌和卑劣的自我彪炳,批判的锋芒萎缩成绒线。当代很善于扬功,不喜欢论过。因而对当代人的庄严批判,常常成了批判者的冢穴。当代批判是悲壮的,又是无法回避的。
越王勾践可爱,同时也可憎。他的由弱到强,忍辱奋发的精神;与知己们患难与共时,他的豁达谦恭;强大到使越国成为击卵之石后,他的横扫千军的勇气,也许是前无古人的。然而一旦霸业成功,便疑心身后有“狼”为保一人独尊的地位,不惜乱杀功臣,制造出众多沉痛的悲剧,数千年大封建,如此轮回,从未彻底清算。何如?皆因经济基础未发生实质性变化,当代批判严重受阻。
西施是圣女。她的爱国深情,她的献身精神,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在特殊的使命中,她牺牲自己的色性之美,其心中之惨烈,不亚于赴死。对吴王进行漫长的“淫杀”而自己绝非是荡妇。竹子被污,竹节仍存。她呈献给祖国母亲的是一颗圣洁的雪心。西施的悲剧,留给后人的思索,怕不仅仅是墨子所言“西施之沉江,其美也”。
剑 皇
卫国人吴起有三好:好剑、好名、好官。少年习剑,便誉满八方,身与剑高,即舞得腾龙走蛇,博得个“剑皇”的美称。齐国的大夫田居,远闻少年大名,极为喜爱,便把女儿田媛嫁给他,红马锦轿送到吴家。吴起没被外国美色所迷,青春气盛,为觅一把宝剑,为交天下好友,几乎把家产罄尽。母亲不得不洒泪骂他是个败家孽障。吴起跪在母亲足下,用嘴将臂咬出血来,发誓道:“娘,儿要得不到功名,永不回家见祖宗!”母亲留他,他没说二话,扭头便走了,身背一把剑,日夜兼程到了鲁国。
吴起拜在曾参门下,做了独一无二的挎剑学生,迷上了学问,却未丢掉剑术。刻苦用功,毅力超人,居然成了曾参的高徒,谈论天下,探讨礼教,智慧才气均在众生之上。孔子的学问,他记得最牢固,发挥的最准确,讲起学问,比曾参的口才还要好。朋友都戏称道:“吴起的舌头,也是剑皇呀。”离别老母小妻整整五年,曾参找吴起问话:“天有金阳明月,人有父母妻小,你来鲁国多年了,为何不曾提出回卫国看看母亲?”吴起握了握剑,看了看臂上的疤痕,并不以老师的问话为然,答道:“老师不知,我曾在母亲面前立誓,不得功名,绝不回家的。”曾参闻言狠狠批评了吴起,说道:“天下做儿子的,哪能跟母亲如此发誓!”从此,曾参便不怎么喜欢这个高徒了,还有一层内心对吴起口才的嫉妒。没过多少日子,吴起突然得到母亲的噩耗,他跑到院子里,举着剑,面向卫国跪着,仰天大哭一场,然后擦干了泪,把心一横,咽下悲痛,依然愤发读书。曾参闻之便大发雷霆,把吴起叫到面前骂道:“你背的是一柄无情剑。剑皇,剑皇,哼,你简直是个不孝逆子!你的母亲死了,还不回去奔丧,天地难容。我苦口婆心教你五载,难道要让你不仁不孝吗!你是个把孔子之学说得天花乱坠的伪君子!”一怒之下,便把吴起开除了。
吴起回到卫国家中,葬了母亲,在妻子身边专心研究了三年兵法,加上自己的一身剑术,便有了做统兵将军的渴望。他让巧于针线的妻子田媛,精心缝制了一身奇特的白色战袍,通身缀满白色的银箔鳞片,穿在身上亮华华,走起路来哗哗响。佩上那把宝剑,真是名副其实的剑皇了。他决定第二次离开家,再到鲁国去,临行前夜,吴起在后院练剑,妻子田媛在一旁陪着,月光照寒剑,夜气绕白袍,那银箔鳞片飘动起来,吴起身上传出豪迈的金属声。这音响随剑光浮动,入田媛耳中,却激起无限酸楚,凄凉愁绪。不觉啜泣有声,泪珠儿映着月光,莹莹的。聪明的吴起舞剑中便看在眼里,心中顿时生出万般情爱。收剑走到田媛身边道:“我怎能不知道这些年来你的辛苦?母亲过世,我又要到鲁国去,舍你一人在家,自是更难维持,幽居深院,心蹲牢笼,何况你又刚怀了身孕。我想定了,这个家留给家人看管,明日我先送你到齐国娘家去,省得寂寞。待我有了功名,我们一定返归老屋,恩爱相伴,白头到老。只是这些年,你还需忍得寂寞才是。”田媛听后,感到宽慰,只是仍排不尽满腹委屈,抹泪道:“你爱功名自去爱,人无大志无异于行尸走肉。你有男儿魄,我有女儿魂,灵与肉相印,割断实难忍。你害得我守活寡呀。而今我是吴家的人,常住娘家怎么行?待你功成名就,就把我接出来,在你身边,再苦再累有何怕的!”吴起道:“天下惟我妻理解我的心呀!这件银箔白袍穿在身上,就同你日夜陪伴我一般。”两人相抱于月下。
田媛的父亲田居,是齐国的相国田和的朋友。田和为相,暗中想篡位,与田居密谋出两种张扬权势的策略:对强大于齐国的邻国友好;对软弱可欺的小国施行兵伐威慑。在田居的鼓噪下,田和先发兵进攻鲁国。田媛听到伐鲁的消息,心中很不平静,她怨恨父亲精心与女婿为敌。然而,田居哪里知道吴起去鲁国,正是为施展军事才能!田媛日夜替丈夫忧虑,一病卧床不起,又无法给丈夫捎信,思念加重,病也随着重了。吴起在鲁国早有名气,一心想重返鲁国再扩大声望。他谢绝了岳父的挽留,不愿依附老泰山的亲朋关系做庸官。田居留不住吴起,也不好干涉他去鲁国,当然更不能说出他与相国的密谋来,眼睁睁望着白袍金剑的女婿,迈上去鲁国的大道。
吴起到了鲁国,进了国都。见他铿锵有声而行,无不感到惊诧,对这样一位英姿飒爽的男子,又无不肃然起敬。他径直走进相国公仪休的深府大院,谈论兵法,指点天下。公仪休被他渊博的知识倾倒,心中赞他是鲁国统帅万军的天才,留他在府中。日后,积极向鲁穆公推荐。鲁穆公被说动,接见了吴起,也佩服他是个将才,鲁天下一杰。拜他为大夫,却不叫他做领兵的将军。
鲁穆公已得知齐国兴兵的消息,说是鲁国曾随吴国打过齐国,齐国要报此仇。鲁穆公还知道,吴起是齐国人的女婿,又是刚从齐国来,怕他是田家所派,故未敢把兵权交给他。齐兵果真卷土而来,不几日便占领了鲁国的边城,大军浩荡,直插鲁国腹地。吴起耐不住性子,白袍金剑而至,问相国公仪休道:“相国,齐军长驱直入,克数城易如反掌,欺我鲁国弱小无人呀!主公为何不发兵阻敌!不是我夸海口,若是我当鲁国大将,一准能收复失地,把齐军赶回老窝去。相国,鲁国虽小却不可辱,吴起自荐,要做大将如何?”相国把鲁穆公的担忧全说了。吴起惊呼道:“原来因了我是齐国的女婿!真是多虑呀,当今天下人,做异国女婿的多呢,如此说,还能信任谁?迂腐之见害了我呀!”
事情凑巧,田媛在娘家因难产而死。消息从齐国转到鲁国,吴起不胜悲痛,哭着去见相国公仪休,泪湿白袍道:“主公因我的妻子生了疑,如今她已死,即使我回齐国去,也救不活她了,从此我与齐国没有关系了。主公还不放心任我为将么!”公仪休安慰了他,当日去见鲁穆公,说吴妻已死,而今他一心只图功名,不如拜他为将,先把齐国打退。他若不得重用,转而投奔齐国,鲁国所受威胁就更大了。相国说服了主公,便拜吴起为大将,统兵去抵抗齐国。
吴起好名,当了鲁国大将。反对他的人都说他为功名杀死自己的妻子,大将是用妻子性命换来的。吴起不去理睬,咬牙含泪,非要争口气不可。只要是能打败齐国,建树奇功,什么样的艰难困苦他都能忍受。他不戴大将盔甲,仍是白袍金剑,一路鸣锵。他爱兵如子,士兵吃什么他吃什么,士兵睡在地下他也睡在地下,士兵步行他也步行,士兵抗粮草他也抗粮草。士兵病了他给煎药,士兵长疮他给挤脓。士兵视他如父母,都情愿为他卖命。吴起乘坐一辆战车,白袍磷磷闪光,他高举金剑,指挥大军依山傍水扎营,遥遥与齐国田家军对峙。只是坚守,并不出击,任齐军阵中战鼓彻天,吴起仍是按兵不动。齐国田和的军队不知虚实,不敢贸然出击,几次昂扬起精神却求战不得,士兵的士气大挫。田和只知鲁国拜吴起为将,却不知吴起战法,越是不出战,齐军越是慌恐。派了一个谋士叫张邱的,来鲁军营中做说客,拉拢吴起归齐,倒戈反鲁。吴起得知张邱来鲁营,便将精兵壮马隐藏于山林,只让些老叟胡子兵及干瘦如柴的残弱兵守住中军。
张邱来到吴起中军帐,受到热情接待。张邱道:“鲁国人辱你杀妻做了大将,你还为鲁国主公卖命,真不可思议呀!齐国是你的泰山国,你为何反目成仇,把亲戚推向兵刃?”吴起道:“说我杀妻拜将是小人之言。我受命于鲁国主公,代表一个国家。齐国先侵吞我鲁国边城,是为不义,我兴正义之师击不正义之敌,是伸张天下公理。我虽娶齐国小女为妻,却不能任齐国为友,你就死了这份心思,我绝不背叛受命于我的主公。”
谋士张邱回到齐营,报告了田和。说吴起做大将实无真才,不会用兵,屡战不出是因胆小,一堆鬍子老叟,干柴小卒,经不得风吹,根本无法参战。田和高兴,便轻视鲁军,准备发起总攻击。还没待筹措完毕,营外战鼓喧天,杀声四起,火把熊熊燃烧,战车隆隆轰响,鲁国的兵马风卷而来,白袍金剑的吴起立在战车上,在煌煌的火光里顶天立地。吴起的奇袭,把齐军杀得落荒而逃一直缩回齐国老巢。
田和大败,恨死了吴起,羞愧之下要杀张邱。张邱道:“相国容我再去鲁国一趟,我让吴起做不成大将,拔掉你眼中之钉。”相国允准。他扮做商人,带了四大马车厚礼,吆吆喝喝去鲁国见吴起,向吴起恕罪。吴起见这四车厚礼闯入宅院,见了张邱就怒发冲冠道:“你是分明来杀我呀!”举剑便刺张邱。张邱道:“我死倒不可怕,你杀来使,有违古训呀!”吴起没杀张邱,鲁国却风传吴起受贿,私通齐国,要谋杀主公。鲁穆公要查办吴起。吴起丢了大将不做,仓皇逃到魏国。魏文侯怜才,把他派去西河做太守。
吴起在鲁国做了大将,到了魏国便立志做相国。他依如在鲁国那样吃苦拼命,抖擞精神,忍着对亡妻的怀念,身先士卒带领百姓维修城门,加固城墙,日夜操练兵马。外防秦国,还赶修了一座吴城。待到势力雄厚,吴起反守为攻,直打到秦国内地,占领了五座城。秦国惨败,不敢再向西河地域扩张了。从此魏国名声大振,韩国、齐国、赵国都派使者向魏文侯朝贺,把魏侯当霸主。魏国正兴旺时,魏文侯死了,魏武侯即位,出巡西河,与太守吴起同船在河上览胜。魏武侯见大河景观乘兴道:“山河险峻壮美呀,这也是魏国的国防屏障呀!”吴起奏道:“国家安泰,全在乎德行,不在乎山河之险要。主公修德善行,德高望重,人心归一,才是无敌之君呀。筑防不如练精兵,练精兵不如取民心,万众一心才是铜墙铁壁呀。”魏武侯高兴,给他加封,把他做为心腹,却不拜他为相国。魏人文商也是个治国栋梁,手下又有盘根错节的一伙亲信,需优先笼络,便拜文商为相国,使吴起、文商成为魏侯的左膀右臂。吴起见文尚已垂老,深悟主公的心思,安心治理西河。文商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很清楚吴起对他地位、权利的威胁,又自感文才武略逊吴起一筹。便开始制造谣言:“剑皇这名字就野心勃勃,想当大霸主。”“魏国弹丸小地,他那里看得上;即使拜他为相国又有多少荣耀”;“剑皇要把魏带给秦,要做大秦的相国去。”……谣言即能传到吴起耳中,魏武侯又怎能不闻?恶毒的流言蛊惑了魏武侯,他对吴起有了疑心。吴起有警觉,郁闷在心,便拼命舞剑。孤独时,心里话无处去说,便想起贤妻田媛。他屡建奇功屡遭谗言,文武盖世,功绩赫然,功成则不就,为什么?这个聪明的人自然明白个中道理。但剑皇自是剑皇,他心如剑一般明亮,不与庸人同流合污,确信建奇功立奇业,高山仰之。此处不留爷,必有留爷处。他怕遭魏武侯暗算,就设法逃到楚国去。又把一份功绩留给了魏国。
楚悼王一直很佩服剑皇吴起的才干。灿星落楚,视为国宝,破格留用,当即拜吴起为相国。悼王道:“相国先后为鲁、魏两国出力,本是英豪却没站住脚,逼得你浪迹天涯,这实是鲁穆公、魏武侯之过呀,他们听信谗言,私心太重,最后必害了自己。我用人不疑,臣拜我为君,我拜臣为师。你在楚国尽可施展雄才大略,推行富国强兵之策,改善百姓生活,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我不是那种能与人共苦却不能与人共荣的俗君;不是巧取豪夺,好大喜功,揽天下豪杰之功为己有的伪君。君臣上下不尚空谈,齐心努力,楚国便会出现活力。你这个白袍金剑之人,早就在楚国百姓中家喻户晓。你就决心根扎楚地,在楚天辉煌吧。”吴起当即撩动白袍跪拜在悼王身前,感激楚王的知遇之恩。深情道:“我遇明主,三生有幸,真是相见恨晚呀!”楚悼王起用吴起,一片真诚,随后将自己的胞妹雪娟嫁给吴起为妻。这样,吴起如鱼得水,决心在楚国大胆进行改革。
吴起白袍金剑走向村庄、兵营、店铺,平易近人,广泛倾听庶民百姓的呼声。不久,便向楚悼王阐述了他对改革的总体设计。吴起道:“一个国家兵精才能强国,国强才能民安,民安才能致富。要兵精就要整顿财务,裁减冗员提高士兵的待遇。楚地数千里,养兵百万,当初曾做过诸侯的霸主,今日为何不敢同列国争高低?是因三军士气不振。楚国的财源并非不丰,只是分配不合理,富者太富裕,穷者太贫穷。有名无实的达官贵人,拿钱不做事的大夫,甚至那些远房的贵族,他们毫无作为却干拿俸禄,白白消耗国家的钱财。而士兵多出于贫困家庭,自己待遇微薄,更无法养活家小,战场上便无心卖命拼杀。大王果真采纳我的改革大计,裁减冗员节省钱财粮食,以补将士俸禄。楚国便有百战百胜之军。改革如无实效,我取头颅抵罪。”楚悼王赞赏改革,令吴起全权去办。
吴起奉命搞改革,编定官员等级,订出惩治贪污及奖赏功臣的章程。把多余的挂名官员统统裁掉。大臣的子弟不得倚仗父兄势力或用贿赂手段当官吃俸禄;功臣的子弟,五辈以后要自食其力,不能再继承爵位,不到五辈的必按等次减少俸禄。只这一项改革,就节省下相当可观的财富。将士的待遇提高了数倍。于是,精锐的壮士都愿当兵打仗。吴起自己依旧是白袍金剑,拿士兵的俸禄,楚国的精兵强将没有一个不感激他的,都愿为国出力。楚军士气重振,锐不可挡,所向无敌。南征一举收复百越,西征打败了秦国,中原齐、韩、赵魏列国都不敢得罪楚悼王了。吴起改革有成效,为楚国争了威名,楚悼王行赏万金,吴起全分给将士。
吴起锐意改革,那些被裁减俸禄的贵族大臣们都恨他手段毒辣,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正置吴起大刀阔斧改革军政,楚悼王死了。此时,悼王的两个儿子正在边防守关。悼王的尸首还没有入殓,那些痛恨悼王和吴起的贵族、大臣立即造反,包围了王宫。相国吴起正与近臣商量办丧事,派人通报两位王子,反臣逆子放箭逼宫,当即死得只剩吴起一人。吴起持金剑拨挡剑簇,退到悼王尸首前,扑到悼王身上,立誓与主公死在一起。悼王和吴起都中了箭。吴起当场被活捉了。在同一时间,相国府也遭劫难,雪娟被捆。反臣怕夜长梦多,当日即在宫前空场,秘密车裂吴起和雪娟。反臣将五马分驾五车,车尾接连成一个圆,吴起和雪娟的头颅四肢,分别系在五驾马车尾上。反臣问吴起道:“吴起,你官运亨通,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了,可知为何遭此酷刑吗?”吴起道:“皆因我有盖世之功,庶民之心。”反臣道:“你改革楚国有功,我们也改革你吴起立功。”于是五马催动,车轮飞转,把吴起、雪娟撕裂于宫中。反臣车裂了吴起和雪娟。忽然从疯狂中醒悟过来:他们用箭射中了悼王,还车裂了先王的胞妹,一国精兵皆在悼亡二子之手。虽解了心中之恨,却惹下了杀身灭族的大祸。
悼王的两个儿子从边关奔丧回宫,见此惨象,大悲加大怒,即将详情告示天下,楚国立即怒火燃烧。百姓和士兵都哭拜在地,呼声惊天,立誓捉拿元凶,为悼王和相国报仇。接着,先后有七十余家贵族大臣被抄灭九族,清算了血债。楚国人为悼王筑起高陵,为吴起、雪娟筑了衣冠冢,冢前竖汉白玉巨碑,上雕白袍金剑吴起像,栩栩如生,玉石里仿佛传出银箔鳞片的呜锵声。碑前终日香火缭绕。楚肃王即位,吴起与妻合葬的衣冠冢,被定为楚国一景观,曰“剑皇”。
菡翁小语:
有真才实学而好功名者,并非低俗,绝不可藐视。才高学富,奇功盖世,名贯天地,必有大作为,大益处。这种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而今云云众生冲撞在大千世界,无真才实学而窃取豪夺功名者,不胜枚举。社会大浮躁,观念大破碎。浮在水上组成的“星座们”把那些谦恭朴实而又光彩熠熠的巨石封闭在水下。价值被颠倒。乱世之中,如有众多的剑皇者,怀着锲而不舍的剑皇精神,铤而走险,激烈竞争,施展真才实学,建树业绩,结成一颗“智慧太阳”群体,必是另一番世相了。
帝 子
女娲、伏羲、神农被尊为“三皇”;黄帝、颛顼、帝喾、虞舜被尊为“五帝”我们要讲的,是最后一帝的故事。唐尧十六岁便开始治理天下,在位七十年,到了八十六岁的年纪,白发苍颜,自己也觉得力不从心了,便想找一个贤能的人来继承他的大业。于是,告示天下,号召百姓都来推荐能人。
翼州有个青年叫姚华,少年时丧母,他的父亲是个盲人,后来又为他娶了个瘸腿继母,继母又为他生了个弟弟叫姚象。盲父极宠爱姚象,任象在头顶撒尿。
继母最嫌弃姚华,视华如眼中钉。在家中,姚华是孤独的,无人疼爱。盲父活动起来,比正常人还灵巧自如,耳鼻又特别好使,只凭嗅觉和辩声,即能知人“相貌”,让他的瘸妻调教得待姚华十分狠毒。姚象受盲父瘸母的娇惯,从小就懒、馋、尖、、滑,眼珠小,眼白多,没把哥哥当人看。进入青年时代,简直成了远近闻名的流氓。而盲父瘸母又一心里想把全部家业都让姚象继承。于是就生了害死姚华之心,三个人常在暗中密谋,在姚华身上闹事。盲父用鞭子抽他,瘸母用拐杖打他,姚象用脏水泼他……姚华肚量大,全不在意他们的恶行,照样孝顺父母,照顾弟弟,吃苦耐劳,顶家过日子。这样以来,远近的人反都责怪姚华的父母,倒把姚华当作英雄传诵了。
姚华的名字传到唐尧的耳朵里,尧觉得这个青年人是棵好苗子,便召姚华来见,一见这位男子,便爱上了,决定试试他,看他能否继承大业,当即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他为妻,派他带了妻子到各地去,同老百姓一起劳动。
娥皇、女英尊父命,跟随姚华到历山脚下去种地,在那里修了一座泥棚土墙小院,植几株梧桐树搭荫,养一只白毛狗看家。三个人相当清苦,非常恩爱。那时,私有观念开始萌芽,不少农民因争土地,经常闹事,甚至发生流血冲突。姚华到来以后,与他们交朋友,帮他们做事,讲唐尧的美德。农民受了感动,互相谦让,互相帮助,结成了以姚华为首的农民营。播种时节一起播种,锄草的时候一起锄草,收割的时候一起收割。大家心一齐,收成的粮食吃不完,还赶车挑担,选送好粮敬给唐尧。人们只知娥皇、女英是姚华的贤惠妻子,却不知他们是大酋长唐尧的女儿。姚华家的黄泥小院里,经常有农家的姑娘们来嬉笑歌唱,娥皇、女英教他们编织手艺,教他们做贤惠豁达的好女子。
娥皇、女英又随姚华到服泽地方做渔民。泱泱大泽,碧波浩荡,金鳞肥鱼,半尺对虾,在水波上乱蹦。伐树凿舟,亚麻结网,渔人浆劈波里,都赶到多鱼水域抢捕。于是雷泽地方常因渔民争撒网而纠纷骤起,网与网相缠,舟与舟相撞,人与人相扭,打翻到泽里的则淹死。姚华到雷泽捕鱼,夜宿泽滩柴棚,棚前燃堆篝火,娥皇、女英映火织网、补网,哼唱渔歌,用柔美典雅的音韵,感化四邻的心。姚华结识许多渔民,带领他们巡视泽中的渔区,分成数片,又将渔民分做若干组,每组一片水域,打一阵鱼,轮换一次水域。渔民觉得公平合理,便不再发生水上冲突。男子捕鱼,女子织网,水上有歌,滩上有笑。泱泱服泽水域,千家渔民和睦共处。
娥皇、女英还随姚华到河滨烧陶器,把家建成了制陶坊。他们拜老陶工为师,学採陶土,合陶泥,绘陶纹,烧陶窑,样样皆学得精深。老陶工见姚华精明,娥皇与女英又心灵手巧,都有造型描彩的天赋,便对这一带陶乡的起死回生有了信心。原先,这里的陶器制作粗劣,人们见异思迁,不以陶工自豪,想去农田种谷,想去深泽捕鱼,想去林莽射猎。陶器品种单一,造型呆板,烧一辈子窑,枯燥腻烦。姚华请两位妻子精心制作新型陶器,新创图案,烧出了荷花陶,葫芦陶,烹鱼陶……姚家陶坊满地放着新型的各式陶器,花纹图案都是陶乡人从未见过的。人们才觉得陶乡很美,大家都安心制陶,精工出精品,陶乡名声大振,慕名而来定居者络绎不绝,不出几年,这里就发展成一座陶城了。陶城人共同研试,烧出了一个黑陶大鱼缸,高九尺,宽九尺,缸身雕九条龙,九只凤,四马檀车送给唐尧,祝大酋长九十大寿诞。
唐尧不断听到有关姚华的功德传报,深知自己所选继承大业的贤人非姚华莫属。他虽已九十高龄,却不肯随便把治理国家的权力交出。便召回姚华;赏赐给他和两个女儿三套新衣一张琴,另送一群牛羊,还要为他们建筑大粮仓,让他们三人回故乡过日子。
姚华仍携双妻回冀州地方老家,仍在泥棚土墙小院居住。盲父瘸母和姚象见姚华夫妻三人带回这么多的东西,心中又不安分起来。粮食没入仓以前,盲父叫姚华到仓顶上去抹顶棚,想借此机会在粮仓下面放火,把姚华烧死。粮仓高耸半天里,火一起,将梯子一撤,不烧死也必摔死。娥皇和女英望着婆母邪邪的眼,见了公公邪邪的眉,便知有预谋。悄悄让丈夫带在身上两顶遮阳斗笠。姚华满身大汗在顶棚上劳作,仓底下忽然起火,火舌向顶棚上窜,眼看要烧燃了姚华的衣服。姚象和瘸母盲父早藏了梯子,正躲在远处观火开心。娥皇和女英跑到粮仓前,仰脸高声喊道:“姚华,向我们这儿跳下来!”仓顶上的熊熊大火中跃出了一个飞人,一手拉一顶斗笠,笠如双翼,慢慢降在娥皇、女英呼唤处。两个妻子伸出双臂把丈夫接了。双妻搀着丈夫,也不气恼,向着远处的盲父瘸母们舞着斗笠,笑着唱歌。
没过多久,盲父瘸母又让姚华在院子里挖井,让娥皇女英去采蔴。双妻临行前叮咛姚华要多加小心,井要挖得上细下粗。瘸母盯着两个儿媳采蔴,盲父“盯”着儿子挖井,姚象在井畔铲土。十天之后,井已挖得很深了,井沿上堆了小山似的土。盲父与宠儿姚象突然向井中倾倒石块泥土,把井填了。心想这下子可把姚华活葬在地底下了,那两个媳妇,也该归姚象了。姚象得意,跑到哥哥姚华的泥棚里抚唐尧的赏琴。盲父在井口涕泪双流哭姚华,瘸母也把娥皇、女英领回来了。听盲父说是井塌了,姚华被埋在里边了,瘸母也挤一把泪,坐在地上,两掌拍地大恸。正在以哭当歌时,姚华突然出现在盲父瘸母背后,故意惊道:“爹娘是怎么了!莫非弟弟死了?”哭声即止,受惊的倒是盲父瘸母。原来姚华在井底部侧壁上挖洞,向斜上方开,一直开挖到地面,在葫芦架下开了洞口。姚华带着双妻回到自家泥棚里,姚象正晃脑抚琴,见姚华来,吓得魂不附体,脸上却堆出笑道:“哥,我正为你伤心,你不幸被埋在井下,幸亏地神救了你呀!”姚华道:“我挖的井很坚牢。我看见了,是你和父亲活埋我呀!”娥皇道:“象弟,你哥的度量能包天兜地呀。花花肠子只能勒死自己。”女英道:“象弟,你与公婆两次谋害你哥,我与姐姐都看得清楚。算计人的遭报应,你可要小心。亏你哥宽宏大量,这样的哥天下难找!要学你哥才是。”姚象只是嘴上答应,狗怎么能改得了吃屎呢。
唐尧对姚华特别放心了。在自己百岁这年,把大酋长的领袖地位禅让给姚华。百姓齐颂为虞舜。唐尧让了职权,自己仍到各地巡察,北教八狄,死于半途,葬于蛩山。
虞舜为领袖,治理国家比唐尧更英明。四时八节他与娥皇、女英二妃常在外边巡察,了解民情,就地给老百姓解决困难。虞舜三口,不筑宫室,不穿丽服,不吃细米精肉,所到之处,与民同食宿,同苦同乐。他治理的国家无盗贼,夜不闭户,人与人都是亲朋。他喜欢天下志士群集一堂,商讨国家大事。他倡导辩论,可以指责大酋长。
虞舜晚年,独自视察苍梧地区,病死在路上,时置酷暑,尸体就地葬于九嶷。葬礼和普通百姓一样。娥皇和女英得知丈夫病故的消息,前去奔丧,一路穿过无数座竹林,泪珠洒了一路,滚落在竹子上,立即现出斑痕。奔到丈夫的墓地,哭湿了土坟,坟上萌出笋芽,那笋接一滴泪拔一节高,不几天便郁郁葱葱了,成了一片耸入云霄的天竹。娥皇和女英把身子哭干了,愈哭愈轻,变成两束奇花,陪着那轰轰烈烈的青色。
菡翁小语:
“尚贤”的传统,是华夏古风,时盛时衰,时断时续,至今未断。数千年可列出一部壮观的贤士名錄。他们是中国大封建文明史的精粹。墨子强调“尚贤”(崇尚贤人)是“为政之本”是急务,贤者是“国家之珍而社稷之佐”。主张“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者,”“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唐尧正是这样选拔虞舜的。那时,选贤任能的“公天下”制度创造了一代辉煌,今天看来仍是了不起的精神文明。在某些时候,当代人与之相比,应该自惭形秽。我们驾驭了“家天下”的惯性,承袭了特权,精熟了说教,不但遏制了对外的全面开放,同时也封闭了自己的历史。把自己缚在一个小小的茧子里,孤芳自赏为“最红世界”。历史是要选择的,民族是要新生的,哪怕选择一万年,总能找到跨越世纪的“飞船”只要无以数计的唐尧虞舜者得以大开智囊,便可粉碎许多高级的神密的教条和热昏的胡话
禹 纪
第一章
早在唐尧考验继承人虞舜的时候,大地曾发生过特大洪水灾害,无以数计的人畜、财产被水卷走了,大地汪洋之水,把低洼地面全吞食了,剩下的黄土地越来越少。这使唐尧大酋长很伤脑筋,他让舜去处理。虞舜日理万机,无法专注精力去做,便派了姒鲧去治水。姒鲧面对普天下泛滥的黄水,没有前人的经验可循,就调动千万民工筑堤挡水,东方有水筑东堤,西方有水筑西堤,大地上到处是堤坝,水仍是挡不住,挡住了南方,又淹了北方。制水九年,水势不减,灾难未除,百姓反为筑堤所苦。虞舜觉得对不起百姓,也有负大酋长唐尧的知遇之恩,一怒便在羽山郊野杀了姒鲧,责令他的儿子姒禹接替父亲的担子。姒鲧生前,曾与儿子姒禹因在治水的方法上意见不和,吵闹得几乎成了冤家对头。百姓暗中敬仰姒禹,所以在他成为治水的首领之后,百姓称他为“大禹”。
大禹受命于国家危难之时,离别家乡,率领着他的徒众(助手),踏遍九州灾区,日夜在流水泥泞中探察,测量地势,做出标记,画出一幅大图来。大禹召集他的助手们一起商量治水计划,在山阳坡地上,风餐露宿七天七夜。大禹道:“我父亲治水九年,收效甚微,他的错误是“堵洪”,水的本性是向低处流,你偏筑堤堵拦,不让它流,它就发怒,更加凶猛地来报复。堵水的结果是把水憋得四下横溢,水不见少,反而更多了。今日我治水,绝不沿用父亲失败的办法,而是反其道而行。我的全部办法之核心是“排洪”。要挖沟、开渠、修河,把水排入河道,引入东海。疏通天下河道,一劳永逸,经一次大辛苦,造福万代人。”他的徒众们拍掌称赞,一致通过了大禹的治水方案。全国上下一齐动员,集结强壮劳力,备下精良工具,展开了根治洪水的特大工程。
大禹指挥他的徒众及千万民工,吃粗粮,喝洪水,穿补丁烂衫,露宿野外,铺树叶为床,别妻十三年,全部心血尽用在治水上了。顶着炎阳冷月,冒着大雨冰雹,迎着朔风寒雪,洒汗浴血四千个日日夜夜,开凿了上百条河流,为后人留下了壮丽的自然景观。千万民工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有不少民工从山上摔下,血肉模糊,死时还抓着凿石的铜斧。大家为他送葬,却不知他姓名,就地刨坑埋了,不立坟头。不少人在水中劳作淹死了,就将其衣服留下来,裸体放入激流,就地水葬,人们结群为死者唱一支悲壮的葬歌,然后又投入紧张的劳作。大禹是千万民工的好榜样,他的手上磨起血泡老茧,脚长了双垫,头发上的簪子也丢了,终日披发垢面,劳作在水中,时间长了,脚指甲脱落了,小腿上的汗毛也掉光了。民工们眼见首领比自己多吃许多苦,都暗中心痛得落泪。有一次,他领着徒众在一条新挖成的河边测水,突遇上游洪水暴发,数丈高的浪头咆哮涌来,当即卷走了数十人,大禹跳到旋涡里搭救徒众,被冲出十几里水路,徒众惊骇万状,在岸上呼叫着,追洪水,救首领。大禹幸被下游几根红木桥柱挡了,一个老水手把他救上来。大禹被救,待恢复了体力,笑着道:“徒众因我受了这么大惊骇,为纪念你们爱护之美意,这条河就叫‘徒骇河’吧!”后来,大禹被救的地方逐渐发展成一座小镇,叫“禹城”。
大禹治水十三年,曾三过家门而不入。第一次过家门,妻子赤裳被民工嘈杂的说话声引出来,她站在大门口,一眼便瞧见丈夫长发披散、衣衫褴褛的身影,脸激动得绯红,接着又为丈夫清瘦灰暗的面颊心痛得泣不成声。大禹只向赤裳挥了挥手,望一眼她那鼓胀的腹部,欣慰地笑了笑,带着民工没停一步,匆匆走了。第二次过家门,妻子赤裳正在分娩,他听到了新生儿如歌的啼哭声。徒众都劝他回家看看。大禹一看身后上千民工匆匆而行,一直靠他带路,怎顾得回家呢?第三次过家门,妻子赤裳抱着三岁的孩子,急匆匆走到民工队伍里,和大禹并肩行了一段路。大禹便行便 摸着孩子的脸蛋,说道:“洪水快被治服了,再回来,我就不走了。”他把赤裳拦在村头上,头也不回,一直带着大队向前走。赤裳站在村头大柳树下,把孩子举得高高的,几千人的大队都走过去了,她才依着树干,放大了声音哭起来。全村的人都来劝慰赤裳,却没有一个说大禹冷酷无情的。十三年后,洪水乖乖流入河道,顺顺当当淌进大海了,大地显出金黄的本色。大禹匆匆忙忙回家探望,他还要领着百姓垦荒种田,让金黄的泥土长出油绿的禾苗。
大禹回到家,所见是一院荒草,整整一个村落也寂静得出奇。少数村民垂泪来诉说:“两年前村里闹病,十天死了大半村人,赤裳和孩子都死了,就地埋在院中的梧桐树下。大禹跪在树下,手抓着荒草,呜呜地哭着,哭到极处,两臂抱了梧桐树,用力摇晃,以发泄自己的悲切。一只凤凰从树上飞落在大禹的怀里,叫了数声,其声缠绵温柔,凄哀幽怨,然后搧着五彩金翅,飞向高远的长空。赤裳死后,魂化凰鸟,栖在梧桐,等待大禹归来,夫妻晤了面,便扶摇九天了。
第二章
大禹在虞舜去世后,人称“夏禹”,正式做了部落联盟的领袖,建立夏朝,成为中华第一个朝代的第一个国君。全民治水的成功,使九州得到休养生息,农业有了长足发展。然而天下是很难平静的。有苗乱天下,威胁夏朝。当时九州大地出现了许多奇特的现象:太阳突然在半夜里又高悬在天顶,照得漆黑的夜如白昼。太阳旋转而下,在半空变成白发女妖,哭声阴森恐怖,把九州人都从睡梦中吓醒。百姓极为震惊,眼见那白发千丈的女妖在半空转了三十三圈,天空又昏暗下来,变黄、变红,女妖不见了,单有那红彤彤血雨倾盆而降,把房舍、田地、树木、谷禾全染赤了。不久,祭庙里腾出了青龙,三十三条青龙在空中盘旋腾跃,相互嘶咬,满空青色鳞甲飘飘如雪,落在地上便起火,那火把地上的狗都引来了,一群群狗集结,尖嘴朝天狂吠,吠声如人的哭声。接着,夏天结冰,大地开裂,向外溢脓血……大禹亲眼看到这些怪象,心中非常忧虑。
夏朝的都城建有极朴实的玄宫。夏禹在宫中坐卧不宁,一日黄昏,他看到宫门飘进云雾,古帝高阳踏云而来,对大禹道:“有苗作乱,中原不宁,天意要驱苗于长江之南,今将瑞玉令符交给你,不要辜负我的信托。”说罢云消雾散,古帝去了。夏禹立即动员数万精兵,集结于鱼丘一带,他站立点将的高台,握着天帝的瑞玉令符、作伐苗宣言道:“弟兄们,你们听我讲话。不是我喜欢打仗,我们刚息了洪水,希望过安生日子,不希望动干戈,是那苗人前来中原攻掠。我现在率领你们去惩罚他们。”一呼百应,万众浩荡出征。大禹亲临战场与苗军撕杀。陪同夏禹征讨苗人的,还有筱筱妃子。
大禹治水时,从洪峰里曾救出一个少女,孤苦无依,大禹将她送给一个铜匠抚养,铜匠教她煅打刀剑。少女不恋针织,却练得一身武艺。身似柔柳,貌如百合,聪明伶俐有德行。女孩大了,执意不嫁,与铜匠相依为命,欢欢乐乐卖手艺。夏禹做了国君后,又择新偶,铜匠对义女道:“嫁给夏禹吧,他是你的救命恩人,该报答他。”义女羞得脸儿红,点头应允了。铜匠进玄宫荐义女,夏禹自然珍惜奇缘,便纳为妾,人称筱筱妃子。筱筱妃子还没待显示她的武功,第一年便为夏禹生下一子,名夏启。第二年,把夏启舍在玄宫,背弓持斧,陪夏禹征有苗。连夏禹都不知,筱筱妃子原是一名叱咤风云的战将。筱筱妃子貌美,战场上又尽是有苗男子,好色男儿常走神,便极易死在她的铜斧下。她像女神保驾夏禹,挥斧拉弓,所向披靡。夏禹赞道:“七刚三柔女子,多如牛身之毛;三刚七柔女子,少如牛头之角。汪洋洪水易治,筱筱妃子难得。”
这一场征战,只杀得天昏地暗,正在两军相持之时,古帝高阳派一尊人面鸟身之神,手捧圭玉侍立,两眼放出冷箭,直射有苗之长,苗军首领从山上滚下来,脸上插满了血剑,苗旗纷纷起火,苗军大乱了。夏禹挥军直入,把有苗杀退到长江流域,不敢再来中原玩火自焚。夏禹惩罚了有苗,天下百姓得到安宁。夏禹在玄宫奖赏征苗有功将士,每人酒一陶碗,鲜果一陶盘,青铜宝剑一柄。夏禹仍持天帝的瑞玉令符说道:“我再一次通过勇士们转告天下百姓,夏禹不是好大喜功之人,以百姓的头颅换取盛名;百姓也不是好战之人,以横尸遍野、血流成河为趣事。是有苗恶行,扰乱中原,我和百姓们代表天神的意旨,去惩罚作乱者。他们已经受到惩罚了,他们付出了代价,他们也安心了。我们有了安全局面,该繁荣九州,造福中原了。”此时,筱筱妃子已脱掉征衣,换上红装,正在玄宫后园的吊床上悠荡,幼子夏启在她的怀里戏耍。
有苗战败,留下了相当多的俘虏。苗人全民皆兵,打仗时青壮男子冲锋在前沿。当他们溃败逃命时,当俘虏的多是女子、老人和孩子。这些俘虏都是夏朝的奴隶、被圈在奴隶园里,每日放出去做苦役,出牛马力。他们栖息在树上,喜欢燃着篝火过夜,围着篝火唱一支支男女求欢的歌谣,女子的头上插着金鸟的翎毛,脖子下缀着兽骨做的胸帘,眸子亮亮的,跳那抖胸扭臀的舞蹈。苗女美装饰,筱筱妃子心中羡慕,便到奴隶园来听歌观舞,挤在苗女中,觉得苗人较之中原人更重情谊。回到玄宫便对夏禹道:“有一件事使我心中不安:苗蛮乱我中原,为不义呀;君迎击欺我者,治邪恶,拯救中原百姓于火热,这是施仁呀。苗人之恶,恶在苗长,俘虏皆为百姓,他们被迫而来,却做了奴隶,君待俘虏为牛马,即不仁又不义呀。不如解放他们,发挥所长,与中原人共融,岂不是两厢受益么!”夏禹以为筱筱妃子的话深有道理。就将俘虏的苗人奴隶全解放了。这些人与中原人通婚生子,使中原文化多了一层姿色。筱筱妃子从苗人中选百名善歌舞的青年男女,让他们与中原乐舞传人合创而成《夏舞》、《禹乐》。夏禹看了听了,说道:“天下太平舞乐盛,舞乐盛时,常思太平来之不易。歌乐壮魂,不宜销魂。歌乐竟奢华,民风必浮躁。”筱筱妃子道:“君言极是,我与你灵犀相通,故追求素朴。你再来看——”筱筱妃子翩翩舞进乐声里,夏禹观舞姿满堂,竟辩不出哪个是他的妃子。
第三章
夏朝开国,圣君夏禹住在玄宫的时间,一年多起一年,谋臣围着他,有说不完的事情让他定夺。他席地专用的坐垫磨穿了,两腿常常麻木,有人为他绣了一个“飞龙”垫做了一张“雕龙几”说龙为君,凤为妃,龙凤是君妃极权至上,吉祥无比的象征。夏禹当场就退了回去,谢了人家的好意,劝道:“我坐了这垫,用了这几,百姓就不把我当百姓看待了,我也不是人了,是条龙虫了呀!”回到家中,夏禹对筱筱妃子讲了,筱筱妃子很高兴,同时也很忧心。对夏禹道:“君理大国,是忙呀,可你坐穿席垫,说明你到外地、到民间的机会少了。如此长久,你的眼就长在别人头上了,不是你的了,瞎君怎能看清东西?你我在百姓那里扎根,与百姓心相通,比龙凤吉祥得多。君妃为何是至高无上的?象征权力应该是国家呀!夏朝神圣,圣威冲天,百姓爱她,邪恶者惧怕她。我正帮你想这个夏朝的象征物呢。我劝你还是多下去走走,中原九州,哪里有大事你就到哪里解决,那些臣子们也会跟你下去,玄宫就会清净了。一个月做完的事,几天就能做完了。”筱筱妃子用手为夏禹揉着麻木的腿,说完了话,微微笑着瞅着丈夫,夏禹突然呵呵笑了,唱道:“汪洋洪水易治,筱筱妃子难得。”夏禹决心带人走出帝都,巡视九州。
筱筱妃子在编舞乐的苗人女子中,为夏禹选了一个比自己年轻貌美的小妾,夏禹纳了,称“妙妙妃子”两妃子亲如姐妹,同宿共枕。在夏禹出巡离开玄宫后,他们在一起讨论夏朝的象征物,筱筱妃子道:“妹呀,我所想的象征物,绝不能让老百姓联想到君妃。用花团太轻浮,用碑石太恐怖,用日轮太烈,用月盘太柔……妹呀,我怎么想不出果真是愚笨女子呀!“妙妙妃子一笑:“姐呀,想不出先别急,我们一起观鱼吧。”他们走到先辈舜帝、娥皇、女英献给唐尧的龙凤纹黑陶大鱼缸前,不观鱼,只端详那缸,几乎同声道:“有了,有了,夏朝的象征有了。”他们绕缸转了九遭,手拉手席地而坐,倒了一瓯杏汤,你一口,我一口,相敬品饮。筱筱妃子道:“妹呀,你看这黑陶大缸多么凝重沉稳肃穆庄严,神圣不可摧!若是再高大一些,改掉龙凤图纹,加四脚为鼎,就是件圣物了。”妙妙妃子道:“姐呀,鼎为象征,极好的鼎立四脚为东西南北四方呀!去掉龙凤图,刻上禾锄和兵剑,铭上盘古开天至禹帝几代史文。九个大鼎一字儿排开,好个夏朝雄姿呀!”筱筱妃子道:“妹呀,九鼎好,九鼎好,只有它能象征国家呀!国家之鼎,不能用陶,要用最珍贵的青铜来铸国宝。青铜九鼎好威风可爱。妹呀,你手巧,就描个鼎图出来吧。”妙妙妃子用了九天九夜,把九鼎图描定在大沙盘上。
夏禹巡查九州回到帝都玄宫,大自然的风貌和百姓的音容,浑然一体,极为壮观,似有九颗大彩珠滚动在心上,令他激动得坐卧不宁。与两个妃子亲热时,提起九州百姓安居乐业,欲要表达他们的自豪与骄傲,以及对国家的敬仰,让他们看到国家的形象,力量的形象。这时,筱筱妃子只是微笑,牵着夏禹的衣袖,带他到大沙盘前,才开口道:“你的妙妙妃子巧夺天工,为夏朝创造了象征物,快看呀!”夏禹看了竟没言语,凝眉苦思了九天九夜,把九州各部族首领召集到玄宫议事。夏禹道:“我决定采集九州矿石,冶炼青铜,铸九鼎,以象征夏朝九州之鼎威。”他们看了沙盘上的图样,都齐口称赞妙妙妃子的爱国之心,一致接受铸九鼎的倡议。各部族首领分头行动,把能工巧匠都选送到帝都之郊,矿石源源不断从九州运来,堆成九座石山,修起高大的冶炼炉九座,山柴九垛,模型堆九个。观看铸鼎的人潮汹涌十里。夏禹亲自为冶炼青铜的高炉点起第一把火,青烟漫空,烈火熊熊,九座高炉轰轰交响,浇铸场夜如白昼。炼了八十一天,九座大鼎铸成,光辉熠熠。鼎如小山,由特制十马大车运输,九辆车排成长队,九鼎徐徐而行,护行的百姓有数万人。九鼎在玄宫外的广场定位,百姓的欢呼声昼夜不息。
夏禹向广场上的百姓鞠躬致敬,说道:“九鼎不可污,九州不可辱。夏朝的象征不是我夏禹呀,你们看这威武不可侵犯的九鼎,便知道国家的形象了。不论过了千秋还是万代,谁要是踩着九鼎,把自个儿居于国家之上,那么天神就派沉雷来击他,派闪电来绞他。我夏禹倡导铸九鼎是为同夏朝百姓一起看到国家,做国家的仆夫。百姓举我为首,我是大仆夫呀。!你们担百斤,我该担千斤呀。我如不能这样做,九鼎可做证。夏朝是公天下呀!”百姓聆听箴言,齐呼道:“你也是代百姓宣誓呀!”夏禹听了,频频向百姓施礼,万众齐刷刷跪在九鼎前。人们看到,在中央大鼎下,有两个女子,她们各抱了大鼎一脚,激动得泪如珠串。这便是筱筱妃子、妙妙妃子。
第四章
夏禹时代出现了九鼎盛世,百姓享受太平岁月。城镇手工业得到发展,农田水利得到开发,百姓换了新衣,更了新居……。惟独夏禹在玄宫,仍是那座最朴实的住宅。宫中不行舞乐,不受贡品,不设大宴。舞乐都在民间,奇货皆在乡镇,美食全在百姓家。夏禹玄宫的臣下,皆比百姓清贫,吃苦受累者方为官。九州官风民气清正,不知私心为何物。
夏禹年纪大了,一日,在晚霞中携筱妙二妃瞻仰九鼎,想到应该让百姓推荐一个夏朝大业的继承人了。一时兴至,对二妃说道:“你们看这夕照,虽是壮美,毕竟即将消逝,明星明月要来接替。月亮是太阳的儿子,月亮的光辉暗淡,只配悬在夜空,不能行太阳的重任。”筱筱妃子道:“儿子姒启虽我亲生,但万万不可继业呀。这些年他处在太平中,没经磨砺。我从来也没精心训练他。能人在百姓中呀!”妙妙妃子道:“姐呀,虽如此说,启儿却私下有这个心思呀!”夏禹道:“他是个虚荣的孩子,从小自命不凡,比常人优越呀。我之所以不积财富,是因财富多了易生称霸之心,可以买动刀枪,兴乱世干戈。地位不可争,只可举呀!要尽快让百姓荐举贤才,贤才在民间,哪里只我姒家呀!即便启儿果真有才,子继父业一开先河,隐患在后代呀!”妙妙妃子道:“我们姒家,要保这九鼎的光亮纯洁呀!”
九鼎前的叙语,坚定了夏禹选贤的决心。夏禹到九州巡视,众口皆碑的贤士被认定为随禹而行管理国家刑法的皋瑶。夏禹望着皋瑶醉心地笑了。人们都说:“我们并非谁随国君巡行,就说谁的好话。皋瑶贤士有功劳政绩在,玄宫九鼎可作证。”皋瑶道:“我很惭愧,我还不是仆夫呀!举九鼎盛世,我实感力不服心!另择大贤,另择大贤,万不可因我失大呀!”夏禹道:“众人是圣人,民心民意不可亵渎呀。百姓都记诵你是夏朝明镜,继大业当之无愧呀。”
夏禹子姒启,外出行猎,调戏随农夫耕作的女子,农夫不以夏禹之子而惧怕,拉住姒启讲理。姒启蛮横不睬,拉弓射箭,将耕牛的眼睛射瞎,抡斧将牛尾砍下。农夫携女拉牛到玄宫见皋瑶,讼夏禹子姒启欺辱农家。皋瑶传姒启,与夏禹同堂问案。姒启见父在堂,农夫所讼之事一口承认,对皋瑶极为轻藐无礼。皋瑶道:“姒启所犯之罪昭然,你一口承认,是以为我不敢以夏朝律度量你刑么。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别说是你,即使你父有罪,他也不能沾污九鼎。来人,将姒启缚了,推到九鼎前鞭笞一百。家中教子不利,由其父赔耕牛一头,赔麻布十丈给女子遮羞。”皋瑶鞭笞夏禹之子的事,顷刻传遍了九州。百姓齐口称赞为“夏朝明镜。”
夏禹说到“夏朝明镜”,对皋瑶投过慰欣的目光。巡罢九州,召集各部首领议事,选定皋瑶继承夏禹。不巧的是,皋瑶猝然死在议事席上。全场人悲痛欲绝,如丧考妣。夏禹痛心如焚,哭得昏了过去。
皋瑶英年早夭,夏禹不得不重新选择继承人。这时他想起曾随自己治水、立过功劳的伯益。伯益自治水成功以后,便辞退夏禹在玄宫给他的官职,回到他的故地蓝仓台狩猎。蓝仓台是原始林区,林中有数不清的鸟兽。伯益是天下少有的神射手,以兽皮缝制摇床,吊在树林间为家,篝火烤肉为食。他把剩余的猎物全分给百姓。他虽重当了猎人,对夏禹的事业仍是极关心的,因他身强力壮,常走出蓝仓台到各地巡游,能广泛接触百姓,听到社会底层的呼声。他同百姓一起评论国家的事,常把最新的情况讲给玄宫中的夏禹。这样,夏禹做出的判断,便很少个人的主观臆断与偏见。夏禹的声音就是老百姓的声音。九州的首领都这样呼吁:“如果另选继承人,无疑就是伯益呀。”夏禹带了筱筱妃子、妙妙妃子,乘坐一辆木车,到蓝仓台求伯益出仕。伯益正在林中兽皮摇床上缝紫貂皮衣。夏禹在下拱手望道:“伯益别来无恙!”伯益闻声即跳下摇床来,拱手道:“不知帝君驾到,失迎,失礼呀。”夏禹道:“你的两位愚嫂也随我来一同拜访。”伯益道:“我给两位嫂嫂各缝了一件紫貂皮衣,正要去玄宫送上,恰恰来了,就免我跑一趟远路,不知两位嫂嫂可喜欢?”筱筱妃子道:“伯益巧手,全国百姓皆知,难却你这份情,这皮衣我们姐妹收下了。不过你要跟我们走一趟,玄宫有个大礼物要回赠你。”夏禹道:“皋瑶不幸死了。国家没有承领大业之人,便难以前赴后继。百姓都选你,我是远路求贤来了。”伯益道:“我明白嫂子的礼物是何意了。只是我个拉弓射箭的猎人,实无皋瑶之才,是否再慎重些呀!”夏禹道:“国家如一辆车,要有驾辕之马,你我其实是马呀。路走中央,车不越轨,便无翻沟之险。这车的辕马,非你莫属。为百姓当马,有何不乐!”伯益道:“承蒙三位盛情,却之不恭,我先试试,翻了车还来得及补救。”夏禹乘兴游蓝仓台。暮秋天气已是满林红叶了,看到树梢站一只长尾大绿鸟,白脖红喙,仰头啼唱,便取了伯益的弓箭来射,说道:“看我射中鸟的眼睛。”拉弓放箭,箭从树梢穿过,并没惊飞绿鸟。筱筱妃子笑道:“你空有凌云志了。”妙妙妃子道:“树有盛衰,鸟有生死,人知激流勇退,肉烤焦黄撤火,凡事做到过盛便有大险。”夏禹道:“我高兴,你们说了真话呀。我甘愿做一块焦黄的烤肉,赶快撤火。”把弓箭交给伯益来射。伯益道:“容我试试看。”拉弓即射,绿鸟应声而落,箭穿双眼。夏禹拍着伯益的肩膀笑道:“你行。肉架在火上,该把你烤成焦黄色了。”一阵风吹来,红叶籁籁落,夏禹拣起肩头一枚红叶,高兴地说道:“一叶知秋色,我要像这叶子就好了。”筱筱妃子笑道:“我做过一个梦,你化成了一片红叶子,正落呢,正飘呢,九州人都仰望美叶呢。”夏禹道:“如是说,我不白来这蓝仓台呀!”
一辆马车坐着四个人,从蓝仓台出来,秋阳照在貂皮衣上,那色一直红到玄宫。
第五章
夏禹选定继承人伯益后,便放权让他在玄宫治理国家,自己携筱筱妃子、妙妙妃子去东方教导九夷。到了会嵇山下一个叫鸣条的地方,要过一条湍急的小河。河上飞架两根原木为桥,令人头晕目眩。跟随他的人要为他加宽桥面,他很生气,以为下属认定他老而无用了。说道:“当年我治水,这会嵇山的瀑布没这么高,也不显得这么壮观。”筱筱妃子道:“那时因遍地是水,显不出瀑布的雄奇呀。”妙妙妃子道:“那时你治水,没有闲情逸致赏山水呀!”夏禹道:“你们仍这般才思敏捷。我们去教导九夷和睦友好是为了夏朝的长治久安,这要靠我的真情,靠你姊妹的口才了。九夷驯服,我死而瞑目呀!”他们三人牵手过河,那流水如飞箭,衬得小桥如疾飞的轻舟,三人头晕目眩,脚下失去平衡,一齐倒进河里。激流如载三朵山花,溢火飞彩射走了。飞箭一般冲出十里,又一齐狠狠撞在中流砥柱上,气绝身亡,三人连作一团,被拦在青籐之中。河水把他们洗得干干净净,洁白的水花在他们身上喷放,白白的脸庞很安祥。
伯益在玄宫,听到夏禹及二妃遇难鸣条,安排好宫中的事,便带人匆匆奔会嵇山处理丧事。当地的百姓都来为国君和妃子送葬。伯益以夏朝节葬的传统,决定就地将夏禹及二妃埋在会嵇山。做了一口能容三人的桐棺,每人更一件粗衣,筱妙二妃寝于夏禹左右。棺被籐葛缠缄,深埋一丈,堆坟三尺。夏禹死,举国哀伤,夏朝地面被泪水打湿。国都玄宫前一簇一群致哀人跪在九鼎下嚎啕,泪如急雨。有哭死在夏禹坟前的,都葬在坟侧。当年即从坟中长出松树、梅枝和青竹来,根连根,枝连枝,叶连叶,结成景观,称为“夏禹冢”。
在伯益去会嵇山葬夏禹时,举国哀痛,夏禹子姒启却不因父母双亡而动容。借此治丧良机,会同他的亲信,在玄宫政变。说是夏朝是先父夏禹打下来的天下,是姒家的私有财产。父母已死,私产应有儿子继承。夏禹和二妃的尸骨尚未入土,姒启便宣布自己为夏朝第二帝,称夏启了。那时正在致哀的帝都百姓,看到九鼎摇晃,滚滚冒出九股青烟,吞食了月亮和星星。一个如同夏禹和二妃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生前不除造孽之子,国风逆转一旦!夏禹的罪过呀!”听着这声音,九州百姓欲是痛心,都不佩服夏启为王。
伯益回归玄宫的半路上,被夏启派来的杀手挡住,传夏启的话,说伯益是夏禹的好朋友,让他仍回蓝仓台狩猎。伯益劝不退杀手们,便拉弓将这些人射死,雄赳赳气昂昂挎弓回到玄宫。夏启已坐宫称王,面前一群歌妓舞女,新选六大妃子围在他身旁。伯益见此景,呵呵笑道:“奢侈腐化一染国家,褪色难矣,公天下已埋进夏禹冢了,我回蓝仓台了。”握弓持箭转身就走。夏启道:“凭你的神射之术,为何不把我射死?”伯益道:“宁做推举之君,不做抢夺之王。”转身又走。夏启一支毒箭射来,恰中伯益后背。伯益口中喷出一股鲜血,凝成九十九颗珠,溅落到夏启的头顶,把王冠缀红了。
菡翁小语:
大禹的一生似乎是无可挑剔的。作为“公天下”的最后一个圣君,大夏朝的第一代明主,他在历史上显然是一座标界的丰碑。然而,伟人大禹的思想业绩之研究,似乎并没引起史学界、思想界的足够重视。即使他的生平很少文物佐证,绝多美好的传说,这又恰恰反映了崇贤扬善的愿望,说明世人一直在选择领袖。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在人治的社会大舞台上,帝王将相、英豪名流者少留给历史一些遗憾,就算是功德盛大了。不幸的是,不少威震过华夏圣土的人,他们不演到悲极惨绝时,是不肯闭幕的。关于他们的奇闻秘史,一度被封闭,一度被揭开,到处抖兜以炫众目,以获高利,制造一期期轰动效应,然而绝少反思和批判。这其实是极令人反思的“中华怪圈”。
磻溪
磻溪自南向北注入渭水,东岸梅林西岸桃园,夹漾漾碧流。园后一片林木,野兽飞禽很多,是天然射圃。溪边一个老叟,白发披肩,白髯过胸,白眉毛一寸长,两眼微闭,面迎金阳,披一件蓑衣,持一根长竿,端系一条丝绒,吊一根银针,针无弯钩,钩无鱼饵,半是垂钓半是养神,怡然端坐,似乎把世间全忘个干净。磻溪清澈见底,可见水草如丝,斑纹花鱼游在卵石之上。……
周文王姬昌乘马来射圃狩猎,以解郁闷的心情。继承父位称王之后,许多有本领的文臣武将纷纷投奔他,殷纣王惧怕周的势力强大,雄居岐山周塬,便设计陷害,将文王囚在羑里。文王的大臣闳夭、泰颠,为搭救姬昌,把美女、骏马、珍宝献给纣王,并买通商朝大臣,在纣王面前求情。文王得释。回到塬上,他有心治理好国家,待机会成熟,推翻商朝,报仇雪耻。文臣武将不少,却没有博学多才、辅佐他治理江山的大贤。传说磻溪一带风光宜人,是人杰大贤聚散之地,故以狩猎为名,企望能寻到理想的人才。
垂钓的老叟,脸上堆出微笑,仰视行云,悠闲唱道:“姜尚垂钓兮不思鱼,情泉默默兮润社稷。昏王无道兮国将崩,江山重塑兮造新帝。西土美王兮若玉树,添彩涤尘兮子牙栖。”歌声未落,一歌又起,却是从老叟背后传来:“姬昌狩猎兮不思鹿,爱才觅贤兮举大纛。赤子鸿鹄兮安天下,弹指乱世兮常彻悟。一躯王血兮几朵红?大贤集结兮花满途。”老叟闻歌,笑声如泉,白鬚颤颤如瀑。笑过,仍闭目钓鱼。那线端的针离水面尚有尺徐,在半空里摇晃着。背后的歌者是周文王。随行人见此景觉得委实可笑,怕失了体面,便用手捂了口,“嗤嗤”声从指缝里挤出来。老叟道:“来者笑我痴愚,别为痴愚所染,快快逃之夭夭。”周文王立即喝住随行人,上前施礼道:“姜老翁,姬昌向您施礼了。下人难以智悟大贤的心境和作为。你蓑衣加身于艳阳天,鱼钩直悬于水面上,是愤世嫉俗,悔无识大贤之人啊!姬昌踏遍渭水流域,三个月寻贤翁,终寻到了高者。”老叟转过脸来,将眼睁开,见这班围猎之人,弓马齐备,却无猎物,便道:“在下姜子牙便是猎物了。我瘦皮枯骨,不堪美食,还是到林子里拉弓射箭去吧!”随行人见姜子牙在文王面前傲慢无礼。便喝道:“老孩儿,怎出言不逊!文王驾到,可定你生死,还不跪下恕慢君之罪!”姜子牙翻了翻白眼,说道:“君王令我敬,岂敢不敬,淫威只能震慑愚者,主人不曾小视我,小犬怎可咬我呀,可见主人调教无能了。”说罢,再也不动,凝如一座石雕。周文王闻听此言,脸刷地红了。抽出佩身的宝剑,即刻将多嘴的随从一剑刺死,踢进磻溪,自己又割破一指,滴血进溪,那水即刻被染得似火。周文王带着随从走了。姜子牙睁眼望着红波荡在金阳中,意象里流过一片桃花水,纷谢的桃花全落在水面上即隐隐的一片桃林上,果实在萌动滋发。……
翌日,姜子牙依然如故,垂钓于磻溪上。仍唱那支歌。耳边听到一匹骏马敲击溪岸的声音,并不动容。歌音落,背后一歌又起,仍是昨日那调,那词。唱罢歌,周文王恭敬地立在姜子牙一侧的绿草上,不声不响,向老人投过期待的目光。拴在岸柳上的骏马,啃着青草,耐不住性子,向文王长嘶起来。周文王从上午站到傍晚,累酸了腰腿,老人明知他在身侧,偏不讲话。看要日落,周文王道:“姜老翁,姬昌在此恭候您一天了。大贤怪我调教属下无能,昨日曾以血染磻溪为悔为誓,可见求贤若渴。大贤翁为何仍不能与我通融呢。”姜子牙并不转脸来看周文王,极平静地甩过一句话:“你是高山,我却不能仰视。我一个双脚之人,不能与四蹄同弛。”仍闭目垂钓。周文王再不言语,悄悄上岸,解缰上马,轻轻地踏进暮色。
第三天中午,还在姜子牙垂钓的地方,青草滩上铺了一块白毯,上面放了一葫芦酒,一荷包醉蟹。秋阳高照,姜子牙有些不安起来,不住地向磻溪岸上眺望。正在焦灼时,隐隐闻见歌声了:“……一躯王血兮几朵红?大贤集结兮花满途。”歌音息,只见文王徒步而来,肩背一个袋子,走得满身大汗,得意洋洋。风尘仆仆来到姜子牙跟前,也不搭话,放下袋子到溪上洗了手,从袋子里取出一块白毯,挨着姜子牙的白毯铺好,又取出酒葫芦和醉蟹。这不谋而合,使得姜子牙、周文王同时高声开怀大笑。姜子牙道:“我知道你必来,否则就不是周文王了。”周文王跪在白毯前,姜子牙将鱼竿抛进溪里,也跪在白毯前。周文王道:“我是来应试的,请大贤翁指教治国良策。”姜子牙道:“文王备这一酒一蟹,何意?”周文王道:“为王,不沉醉酒色,不横行霸道;治人如酿酒,强国如醉蟹。”姜子牙道:“此千钧之言,子牙遇到明主,敢不尽毕生精力,辅佐文王重塑江山么!”说罢挽了文王的臂腕,席地豪饮,吃得大醉,横卧磻溪岸上。直到周文王宫室里的轿马到了,姜子牙还在沉醉中断续唱道:“……西土美王兮若玉树,添彩涤尘兮子牙栖。”
菡翁小语:
盛名之君王忧国之臣将,他们高智商的璧合,历来是华夏文明的导向,民族的兴旺与衰微,常常在少数人的掌上点化,谓之“掌上千秋史”。少数人运转乾坤,少数人包办天下,集最高权力威慑八方,成为权威主义的偶像,民众便驯化得依赖、顺从、崇信,直到顶礼膜拜。只有清官为民做主,而无民做主。如此的社会体制框架坚固而持久,便使得社会财富实质上长久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百姓没有经济的独立自主,也便没有真正的自由可言,面对的民主一定是虚伪的。历史上纵有无数为官者们(如同文王与姜子牙)的美丽动人的小“花朵”却扎不起一个完整的民族的大“花环”;然而,人类总是一天天聪明起来,俯视历史和所有英雄豪杰,批判他们的成败时,便品出充满“花朵”的史河,何以流淌得这等曲弯缓慢。
旦 庐
纷纷扬扬鹅毛大雪,把奄国地面抹白了。一座称为“旦庐”的茅屋,依着山壁,面对银干玉枝的丛林,静静的沐在阳光中。天净地白,远隔世声嘈嘈,不畏寒的小鸟啾啾几声,愈显得清寂。旦庐里有十个年轻的侍卫,在这里与主人一同垦荒、种谷、种菜、打柴、读书、习武……。主人形如樵夫、猎手,朴实得如土如泥,即使他想把自己的经历一如这雪,埋得无影无踪,这个旦庐的“旦”字,却早被智者破译去了。正置盛年的周公旦隐居山林,愈是增加了他作为政治家、军事家的传奇色彩。周公旦自制这“禁果”没想到平凡人最爱吃。
周武王推翻商纣创建周朝,百姓振奋,但前朝贵族很不服气,对周朝持敌视的态度。周武王想制服、笼络住这些有势力的人物,便抬出殷纣王之子武庚来,统辖前朝贵族,建立一个小诸侯国,仍行旧制,保留太庙祭祀商族祖先,谓“一朝两制”又不放心,便派了自己的两个弟弟鲜、度,建管、蔡两个小国,把前朝贵族的领土夹在中间,就近监视纣王之子武庚的言行,防止他叛周作乱。另外,还封了许多诸侯国,又派弟弟周公旦去开创鲁国。
周公旦是周文王几个儿子中文武双全,颇为能干的一个。长兄武王即位后,他和姜子牙一同辅佐治理国家。武王灭商两年后病亡,嫡长子姬诵称周成王,即位时尚在襁褓之中。周公旦担心诸侯欺成王幼,便派儿子伯离替他统管鲁国,自己回成王身边摄政,代小侄子管理国家。周公旦摄政,他的两个弟弟鲜和度首先发难,从管、蔡两国传出许多谣言:“周公旦阴谋篡王位,小侄子很快便成刀下鬼。”谣言传开,许多人就相信了,连德高望重的开国老臣姜子牙也将信将疑。周公旦一片赤诚之心却遭到了两位胞弟的诽谤,垂泪对姜子牙道:“国家初创,百废具兴,一片安定局面来之不易,百姓休养生息,不能再受战乱之苦了。我不避嫌疑来摄政,只是怕我的小侄年幼,坏人乘机造反,毁了先王打下的江山。周公旦要有丝毫野心邪念,天诛地灭!”从此他呕心沥血摄政,想尽办法求贤出仕,做了许多益国利民的事情。
周公旦的两个弟弟放出谣言后,便与纣王之子武庚勾结在一起,在管、蔡两国举起了叛周的反旗。消息传遍天下,人们才确认周公旦摄政是光明磊落的。周公旦以成王的名义率师东征,在点将台上,他向士兵演说:“周天下的壮士们呀,你们都是我的兄弟,我集结起你们去讨伐叛贼,是为了我们天下父老过安居乐业的日子,我盼着周天下不见兴风血雨,可逆贼不剿,国无宁日呀。我把我的妻子,还有唯一的儿子、儿媳,从鲁国调了来,做征东先锋,我们一家四口同行,不怕抛头洒血,誓把叛逆者灭掉。这一去可能两年三年,四季征战,吃大苦,耐大劳,待到东征胜利归来,成王必要嘉奖你们的功绩。临阵怯敌,中途逃跑的,不是好儿男!”一万精兵齐声呐喊,响应周公旦的号召,大军东进,与叛贼进行了三个年头的战争。血水染红了管、蔡两国的土地。武庚在战场被杀死,管叔鲜兵败自杀,蔡叔度做了俘虏,被流放到荒凉的地域。周公旦的妻子和儿子儿媳全死在战场上,只剩他孑然一身了。平息了叛乱,大军西归,士兵都穿着破烂的血衣,战旗也污得不成样子,他们唱着思乡的歌,流着思乡的泪。浩荡大军,一派悲壮的景象。
周朝又呈现出安全和平的景象,士兵都得到重赏。周公旦怀着巨大的悲痛,思量这次东怔的代价,武庚和管叔鲜、蔡叔度叛乱的主因,是周的都城偏西,先祖文王建西都封城,武王灭商,在封城东又建镐京,仍是偏西,离新从殷商得来的土地太远了。他与姜子牙商议决定在东部建立一座新的都城。天下才能保证太平无事。经过占卜,择地洛邑建都,定名成周。城内宫室不造豪华的建筑,内城九里见方,外城二十七里见方,予计十年工期。周公旦建成周,将大量的商朝遗民迁到洛邑一带,成周建成,分给他们土地,围城安居。又派驻了两万士兵监视。象征权力的九鼎,也被搬到东都成周的宫中。
周成王长大可以亲政了,周公旦便在奄国的深山之中建造了一座旦庐,反朴归真,做了普通百姓。当莺飞草长时节,万木青葱,百花盛开,旦庐便像这花中之花,当秋风扫叶,秋果累累,山野一片金黄,旦庐又像金中之金;当朔风凝寒,白雪厚封,旦庐还像雪中之雪。好个鲜艳的花,贵重的金,洁净的雪呀。周公旦反因这旦庐千古流芳,不精心追求的,却得到了。
菡翁小语:
周公旦精神,可谓白雪般纯净,青松般高洁。公心无畏。这样的先贤缀满了历史。他们可染一代世风,却难贯始终,经久不衰,从不中断。这是因为:一个民族不能单一由精神支撑。人要有一点精神;作为生命的发动机,然而片面强调精神的作用时,便已走进误区。如若先贤精神被别有用心者只作为说教欺骗的“时装”兜售,而且伴着权力的威慑,那就愈是误中加谬了。要把历史看透,把现实看清,你就要长一双善于批判的眼睛。
褒 姒
她生下来便被递出宫墙,丢在郊野的茅草丛里。正当夕照红彤,凉风卷走了她微弱的“哀歌”,枯草扫着她稚嫩的面颊。夜中的狼从她身边过去,嗅了嗅她的小唇,竟没有撕啃她。她哭累了,吮着秋露珠儿睡着了。她怎么能知道自己是被西周王子姬宫涅糟蹋的宫女所生!怎么知道是个恶缘孽果!星空突然划下一道金弧,一块陨石落在她身旁,溅起的土,把她打醒,她又唱起微弱的“哀歌”。当曙光升起的时候,有一对逃难的青年夫妇,抱着百天男婴经过此处,眼见那块黑中杂红的怪石,觉得新奇,走过去,一摸有温热,便搂住取暖。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草丛里的女婴。丈夫抱起她,急忙跪在怪石边,言道:“这是神石给我们载来的天女呀。”妇人也跪下来,感激苍天的恩赐。与丈夫交换了襁褓,她在妇人怀中,发疯地吸着奶水,黑眼珠儿熠熠的亮了。她自离别那块怪石,便有了一个乳名叫“天女”那个男婴也有了乳名叫“地男”。
她被带到一个叫褒的弹丸小国落户,与地男一起在青竹林里的荡床上,听着习习的风声,望着白白的云絮,伴着清清的溪流,一起笑了又哭,挥拳动脚……摇呀,荡呀,过了十岁年华。父母以血汗养育着她。她穿起桃花色裙子了,发出咯咯的甜柔柔的笑声了,她在草滩上扑蝶,农舍里四壁上挂满了蝶,她挎着背篓,带着小竹笠,去采笋,采蘑。鞭子雨降下来,她就满坡里喊哥哥,地男便应声跑过来,领她钻进浓密的竹丛,以翠竹叶子遮雨。剥了野果给她吃,半是果汁,半是雨水,她欢叫道:“哥,好吃呢!”待阵雨过去,太阳出来,她与哥哥高兴地摇竹竿,满林里亮华华落玉珠。她会给父亲和哥哥做爬山鞋了,她能给母亲做绣花鞋了。她能在茅舍前开荒种菜,红红的辣子长得小灯笼般大,串起来挂在门两边象烧着两挂火。她能吃很辣很辣的菜,辣得两眼冒泪,两颊绯红。她养了一只小白狗,长毛大耳鼻尖子红,脖子上还系了山铃,她走到哪儿铃响到哪儿,她的周围常带着一群竹乡女娃。地男长成汉子,她望着他有些陌生了,心突突地跳,父母知道她的来历,突然惊悟:天女原是天下难寻的儿媳!
周宣王征战失利,染疾而死,王子姬宫涅继位,称周幽王。即位便遇天下大旱,泾、渭、洛三水干涸,又加地震摇撼,全国饥荒,百姓到处流浪,政局很不稳。幽王不设法抚慰百姓,安定民心,挽救危局,倒是更加荒淫无度。无巧不成书。褒国的大贵族得罪了周幽王,为了赎罪,知周幽王好色,便在全国选美女,以贡品献于幽王享受。褒国极易踏遍,美女是掖藏不住的。天女便被选了来,离别父母、长兄,、白狗,眼泪流干,脸上再没有笑容。她被花冠丝裙,银箔玉佩装饰,如金阳明月,美艳尘寰,如果她依然回到茅舍竹林,恢复她的笑,她的歌,定会将百鸟引来,落满她的肩臂。然而她成了活尸、贡品,她被命名为“褒姒”。她要到周幽王怀中去赎褒国贵族的罪了。
周幽王嘴角有一颗极小的黑痦子,褒姒嘴角也有一颗,再加她一身窈窕的风姿,立即便成了幽王的爱物,像牵着挂脖铃的小白狗一样,朝夕不离。她的眼睛熠熠闪亮,那是恨火,怨火射出来的,宫墙高竖,她觉得是个鸟笼子,一思念家乡,就仰脸观望从褒国飘来的云彩。愁绪系着春夏秋冬,几次花开花落,她为幽王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佰服。佰服长得标致,却常常痴呆。幽王早年曾取申侯之女为妻,生了个儿子叫宜臼,即位后被立为太子。褒姒进宫入怀,成了新爱,幽王想废申后,杀太子宜臼,换王后,更太子。太子宜臼年少却聪颖,觉察父王心思,便有戒心,怕遭父王暗算,在幽王即位第五年,他就偷偷跑出王宫,躲到外祖父申侯家去了。又过了三年,就下令废掉申后、宜臼,封褒姒为王后,立佰服为太子。幽王有年轻娇美的皇后,便觉得非常光彩,常常与她同车出宫,远郊游猎。以炫耀小皇后倾国的丽姿。
她的确是够美的了,如果她能笑,露出两个腮上的酒窝儿,岂不是更醉人么?然而诺大的王室,珍宝千万,歌乐满空,总不能博她一笑,这实在成了周幽王的心事。于是,悬出赏格,能叫褒姒笑一笑的,赏给千金。幽王手下有个拍马屁成精的大官,名叫虢石父,他自荐能引小皇后一笑,将“烽火戏诸侯”之计献于幽王。当时,为防西边犬戎部族的侵扰,在镐京附近骊山一带修了许多高耸入云的烽火台,如有敌情,夜里就在烽火台烧起通天火,白天就在烽火台烧起狼烟,台台相传,一线烟火,向诸侯发起警报。八方诸侯知天子有急难,便集结军队、战车浩荡而来。
她被宫女簇拥,陪幽王来到桥东的城楼上,饮酒观光,幽王说要让她看一场热闹。城下桥西有一片广阔地,好戏就在那里演,幽王下令在一号烽火台上点起狼烟,接着,一座座烽火台狼烟滚滚,弥漫半空。她还真没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事,眼睛看得都发呆了。各路诸侯一看到狼烟,真的以为天子有难,统帅大军而来,将军乘着战车,士卒奔跑赶路,全都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大军赶到京城下,竟不见一个犬戎的兵,所见只是幽王和小皇后坐在城楼上饮酒看热闹。周幽王不望城下,双目直盯着褒姒的脸。她见幽王如此轻率,拿一国精兵开玩笑,又见诸侯们如此容易上当受骗,个个像个大傻瓜,在桥西团团转,转团团。于是爆出了一朵笑来。周幽王眼见这一笑,立即美醉得昏过去,一仰身翻倒在地下。带兵来勤王的诸侯知道受了愚弄,个个气炸了肺,顿足骂娘,昏鼠儿般带兵回营。周幽王醒过来,紧紧搂着褒姒,兴勃勃喊道:“虢石父领赏,虢石父领赏呀……”人们以为幽王疯了。
从此,她更摆脱不掉幽王的热怀了。她长夜流泪,湿了幽王的臂膀。她悔恨自己在城楼上那一笑。她同情那些士兵,为了她,一国兵马被骗了来,当了玩物。她自己也是玩物。她的笑很可耻,她恨周幽王,她叹自己的命不好,她怎么恰恰成了君王的猎物,沉在这奢华的宫,享乐的坟。褒国的故乡该多好啊,生活清苦,却很愉快。这些年,她的父母,她的地男哥,一丝音讯都没有……
幽王废掉申后及太子宜臼,申侯暗中与幽王决裂,立誓报仇。联络了缯国和犬戎,大举进攻镐京,旌旗猎猎,战车驰骋,杀声雷动,尘烟弥漫。幽王见犬戎兵马真的来了,出了一身冷汗,急催人去点烽火,向各路诸侯求救,诸侯们看到烽火速起,映红半边天。心中的怒火重新勾起,以为幽王又要在夜间愚弄他们取乐,博褒姒一笑,便按兵不动。幽王十万火急,不见诸侯一卒一将,只宫中御林军及守城军卒,怎能抵得联军的进攻。镐京顷刻陷落。犬戎如洪水,将宫室财宝洗劫一空。匆匆离去。
幽王丢了王室弃褒姒于郊野,只顾单身逃命,乘马至骊山脚下,被申侯的兵马赶上,一刀砍落马下。提了首级,回申侯那里报功领赏。申侯与宜臼在王宫保护好申后,杀死太子佰服,又到处搜寻小皇后褒姒。
她乘一辆四马锦车逃出镐京,这时追兵喊杀甚急,马也惊了,车轮在路上蹦跳着,她只身一人在车上,见路边是一片深深的荒草地,她在飞扬的尘埃中,跳下车去,滚进深草,抖缩成一团。追杀的马队,直冲着飞车奔跑,当他们发现是一辆空车时,已经到了骊山脚下。
她一直缩在深草里,待提幽王首级的兵马返回,经过她身边,已是黄昏时分,她见一卒提了一个包,她不知包里面装的是幽王的头,却认得出那包是幽王的上衣。她浑身一阵战栗,然后又觉得很轻松。兵马匆匆而过,没有发现她。她便是出笼的鸟了,夜色浓浓地抹黑了京郊,满天星斗闪着寒光,,她想趁黑夜远行,然而脚摔伤了。只好爬,离镐京愈远愈好,爬破了衣裙,磨破了手掌,在郊野的茅草丛里,她摸到了一块大石头,冰凉冰凉的她觉得很舒服,因为她发了高烧了,浑身滚烫。她紧紧抱着那块冷石……
这夜,王宫里灯火辉煌,知道犬戎来犯的各路诸侯,纷纷开来救援兵马,兵抵镐京,为时已晚,幽王的首级被用来祭天了,诸侯们一齐拥戴宜臼继承王位,尊称周平王。申后为皇太后。在辉煌的宫廷,一代新王登基,便决定迁都洛邑,史称东周。
她抱着冷石,似睡非睡,昏昏沉沉便迎来了日升,她睁开眼,见自己抱着一块石头,这石很怪,黑里透红。再看,自己的手掌,仍渗着血,她想:这怪石的红,是血染?
菡翁小语:
褒姒的荒诞悲剧,看似偶然怪异,实出情理之中。昏王必好色,以得娇小为幸;庸臣必媚上,以博恩宠为荣,昏王庸臣治天下,褒姒做为私生子被扔出宫墙,又做为美女被送进宫墙,该是必然的苦果。如此丧尽人性的乱伦循环,是历史文明告别愚昧期所付出的代价。褒姒无罪。有罪的是灵魂丑恶的政客,他们铸造了悲剧。
丑 妪
夏禹第十四代孙夏桀,是夏朝最腐败的国君。他把老祖宗的遗训全忘净,夏家基业传到这一代,宫室已是相当讲究,然而他觉得太简陋,太丢国君的体面。于是,动用国库积存,在洛阳占地十里,建造倾宫。宫室高十丈,皆用红玉石砌成,檀香柱,翡翠顶。倾宫中心,用白玉石砌成一座瑶台,东西南北四路台阶,连接四座玉桥,桥下是绕瑶台一周的瑶水。沿水边竖一围玉雕灯柱,九十九盏火油灯在夜里燃烧。倾宫建成历史十载,动用了上万奴隶,花费了大量的财力物力。他住进去,单为他的起居膳食服务的奴隶就有上千人,这些人分别为他种菜、捕鱼、采购、烹调……如生活在刀刃上。
夏桀有两大怪癖,一是好酒,二是好色。夏桀好酒有奇处:他必须喝十分清澈的酒,谁端上浑浊的酒,即死在他的刀下,他在清澈的酒中,必滴一珠少女的指血,这少女的指头又必须由他亲自咬破。夏桀好色也有奇处:他只选一个宠妃,叫妹喜,是比他大三十岁的丑妪。还喜欢以宫女当马骑,将马缰绳勒在嘴里,稍不随意就杀。
妹喜是夏桀特意选中的妃子,是一位屠夫的独生女,知天命的年纪了,仍能独自宰杀一头大猪。她胖胖的身子,粗壮的四肢,双乳一大一小,小腹圆滚如瓜。头脸特别小,一双圆眼,一对八字灰眉,一个狮鼻,上唇奇厚,下唇奇薄,不长门牙,眉宇间一点红痣。一头长发,灰一半,白一半。一张活泼的脸,无时不在微笑。夏桀除了喝酒,便是骑女人驯“马”,剩下的时间全用在陶醉妹喜的风采上,她的不消失的微笑,如同淡淡的酒,浸着他的心。一日,夏桀与妹喜妃子在瑶台上散步观景,而立之年的夏桀双目传情道:“夏朝的美人,我的心肝,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呀?”妹喜妃子道:“我好好的在乡里杀猪,你偏让我到这瑶台来闲坐着,这不是折我的阳寿吗!先帝无个不爱娇妻小妾,你怎么就把我这老人当你的妃子,我做你的养娘倒是满好的呀!”夏桀道:“除了你,世上再没有我喜欢的东西了。”妹喜妃子道:“放你娘活见鬼的臭屁!这酒浊杀人你还喜欢不?这骑宫女驯马你还喜欢不?我说你是个大败家子,你是个疯子。我早就不见红了,不能给夏朝传后,你干吗缠着我个杀猪的女人!”夏桀道:“江山我可以不要,喝浊酒可以不杀人,宫女子可以不骑。我的心肝妃子,你该理解一代国君掌上的明珠够多么珍贵了吧。妹喜,我能为你死,只要你真想宰我,我就象猪躺在这里!”妹喜妃子裂开缺牙的嘴,粲然一笑道:“嗬呀,原来国君是这个样子的。杀你不难,只是没有杀真猪解渴过瘾。你要独独喜欢我,又不怕绝后,我可以不走,可是,你要听我的话。”夏桀道:“只要能让我天天陪着你,你说什么我都听。”走上去,搂住妹喜,向那唇上“叭”地亲了一口。妹喜道:“我的娘哎,国君的礼节就是多。”
夏桀迷恋妹喜妃子,果真再不因浊酒杀人,不骑女奴作乐,他的身边突然冷清起来,文武百官满朝,早晚转在他身旁的只有一个叫于莘的官,这个人阿謏奉承,油腔滑调,专爱说好听的。于莘把百官骂尽,好象除了夏桀和他,夏朝就没好人了。夏桀自从有了妹喜,常在内宫理事,于莘便像一条尾巴在夏桀身后摇。妹喜把这情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待她把那些做马的女奴解脱出去,自择配偶成了家,便反转来问夏桀:“你好大的倾宫,好空的宫殿,怎么见不到文臣武将?俗话说‘红花还要绿叶配,,黑猪好看加条尾’,怎么就一个于莘绕着你转?”夏桀道:“他们都不对我的眼,他们怕我,不敢来见我。”妹喜道:“国君无了臣,等于灯碗里没了灯草,有油也不起亮。今日就有个人敢来见你,看他说什么。”不多时进来一位臣下关龙逢道:“我来面君,已把棺材做好了,寿衣也备在家中。夏禹先祖四百年业绩传到你手,你不思创业,胸无大志,坐吃山空,暴虐成性,只听得进专为你杜撰的功德,杀伐逆言者,国库只出不进。这个于莘小人通过他的口,你的手,害死多少文臣武将平民百姓,功臣冤死精英四散,只留犬狼在身侧,于莘死有余辜。百姓都在骂你,你执迷不悟,夏朝危在旦夕呀!”夏桀闻,气得脸腾紫色,暴跳如雷,要杀关龙逢。于莘道:“轻君慢上,危言耸听,这惑众之人才实是亡国的精灵呀!”妹喜道:“你说他该杀,他说你该死,国君也不能统统把你们杀了。国君要杀坏人,坏人不是国君一口论定。要是依我,甭管黑猪白猪,只要是坏猪,就杀。好人还是坏人,先听听百姓的。”
夏桀就在瑶台召集驻京的文臣武将与百姓代表推选该杀之臣。夏桀与妹喜坐于高台监选。台下于莘和关龙逢席地向南而坐,背后各放一陶罐。首领和代表各抓红豆和黑豆在手,鱼贯上台,给该杀的放黑豆,不该杀的放红豆。结果,于莘的罐里全是黑豆,关龙逢的罐里全是红豆。当着夏桀的面将两罐豆倒在瑶台上。夏桀忍泪斩于莘于瑶台下。驻京的文臣武将与百姓代表,知是妹喜妃子的作为,都上台来给她磕头。夏桀道:“百官听旨,从明日起,你们可来面君议事,阿謏奉承者众人有眼,送他一罐黑豆!”事后,妹喜对夏桀道:“那个于莘怎么样?刀子真捅进猪脖子里,猪就不叫了。”
在夏桀修筑倾宫这些年,黄河下游的商国势力逐渐强大起来。商本是夏朝的分封国。当年夏禹因契治水有功,赐他姓子,封他在商地,子契便建小国称商。此时掌握商国政权的是子契的十四代孙子汤(商汤)。商汤看到中原地带民心浮动,百官如惊弓之鸟,夏朝急聚败落。便想利用民心,积极准备西征,进攻夏朝。夏桀察知后,立即把商汤召到京城,捕入狱中监禁,寻机会杀掉除根。商汤在狱中想办法解救自己,避过生命危机。他早闻知夏桀的妃子很有本事,能遏制夏桀滥杀无辜,让百姓推选该杀之臣,心中非常仰慕。便施计诱蝉来鸣。商汤对狱卒高声叫道:“妹喜妃子是我义姐,你告诉夏桀,姐夫为什么抓我?”话传到倾宫,夏桀惊疑。妹喜心想:什么义姐,纯是瞎胡扯,商汤想叫我救他。便道:“我认过好多义弟,见了面才能清楚。”夏桀道:“这个商汤,又骗到我妃子头上来了,我非杀他不可?”到了狱中,商汤举目一望妹喜,骇得立即翻了白眼,扑通仰在地上,背过气去。夏桀好疑惑:他是怕我杀,还是妃子容貌把他美死了……妹喜弯下腰,边点穴边道:“果真是我义弟,他乳名叫榛子,是我让他受惊了。”商汤被妹喜救醒,待惊魂定,一把抓住妹喜道:“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听说姐姐做了妃子,我准备来贺喜,不想被押进牢狱里来”。妹喜道:“我常听国君夸你很会治理商国,不知商汤就是我的义弟榛子。这都是下面臣子们闹出的事,国君怎会随便摆弄他的分封国!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瑶台陪着我。”夏桀不得不顺水推舟,对狱卒斥道:“真是该杀!快拴马车来送客人进宫。”
商汤进了宫,夏桀宴请了他,当真以为是妹喜的义弟,分派了士兵,专车护送回商国了。妹喜并不说破。她杀猪杀得太多了,觉得性命最该珍惜,绝不能乱杀人。心想:“你个不可雕成器的夏桀,,被商汤反对有何不可!我要不是还恋着杀猪,早就自杀在瑶台了,我嫌夏桀的心丑。”商汤回到国度毫城,很是感谢妹喜的救命之恩,对女人特别起敬,兴头上,又娶了一个妃子进镳宫,妃子带来一个陪嫁的奴隶叫伊尹,被安排在厨房里做活。伊尹很有才华,有幸靠近了商国君主,便立即施展自己的天赋。商汤果然发现了伊尹的才能,解除了他的奴隶身份,任他为相,商讨攻夏大计。
夏桀的无道惹得天怒人怨。夏朝的太阳、月亮再不按时升落,寒暑杂乱五谷枯焦,鬼在国度呼嗥,鹤鸣百个黄昏,天帝在镳宫商汤的梦中呼唤:“去接受夏的大命吧,夏王的德行已大乱了,我已把他的命运中断,你去诛灭他吧,切不可毁掉倾宫,那是夏朝百姓血汗所凝。”商汤做好一切准备,暗中使大多数部族首领都归顺了商国,便集合千军万马,发表攻夏宣言:“百姓们,喝你们血汗的夏桀实在太昏庸了,夏朝天下被他糟蹋成烂泥沼泽了,万民指骂夏桀昏君,咒他快死。你们大家都跟着我去攻打夏桀吧!不是我商汤个人喜欢作乱,是天帝的旨意,夏朝的寿数尽了。咱们去改天换地吧!”商汤的兵马包围了倾宫,夏桀才知道消息。文臣武将他都调不动了。拉住妹喜道:“爱妃你说,你的义弟为什么来攻打我?快让他撤兵!”妹喜道:“来不及了。这座倾宫你也玩腻了,也该让别人来玩了。”话刚说完,商汤的军队已拥进宫门,倾宫侍卫全部被俘。夏桀丢下妹喜,独自逃命,落荒中掉进后宫八角井淹死了。妹喜坐在瑶台的最高处,待商汤杀上来时,她呵呵大笑。商汤和士卒一片里跪在地下。商汤道:“夏桀死,夏朝亡。商朝为你养老送终,我封你为商朝圣母,以报救命之恩。”妹喜道:“真是阴差阳错,这宫殿哪是我该住的地方。还是让我回乡杀猪去吧。”
菡翁小语:
昏庸之君爱奇丑之妪,是心理变态,意识畸形,含蕴一种自我讥讽芒刺:妪之愈丑,衬得昏君愈丑。而丑妪本人的憨厚性情高尚人格,则与丑貌呼应成一种独具魅力的丑美。美貌容易唤起人的美感,它既脆弱又带欺骗性,当与人品之美合一后,美感才是坚实的。以貌取人常常铸成大错。
殷 殇
商朝帝王传到三十代,帝辛继位,建都朝歌,称殷纣王。殷纣王很美,身材高大,膀阔腰圆,方脸白皙,双眸黑亮。缀头饰,系项链,戴手镯。锦帛绣丝,水红衣,腰间挎一把雕龙青铜剑。是天下看着极考究者。人很聪明,能面对复杂的事物,很快做出判断;人很有膂力,能把粗铜钩拉直,把铜铲攥成铜丸,把铜条拧成麻花,能徒手与猛兽拼斗,把一只斑驳花虎掷到半空里。二十岁风华正茂,他的宫室里没有妻妾,没有侍女,壁上画着一张大地图,标着征战路线,他苦思冥想,研究战术,一心想再拓疆域,扩大祖传的基业。待人也很谦恭,因此,得到百姓的拥护,上下爱称他“美天子”。
美天子纣王计谋克东夷。文臣道:“大王,我商家天下历代君王都与东夷血战,三十代尚未平息,夷是游猎民族,虽喜弓好箭,然握不起来的手指难成拳,他们部落多,酋长多。我大商民族不去征讨,他们便窝里内争,自相残杀;我行大征讨,他们反会连作一气与我为敌,不如让他们自行消弱,伺机大举进攻,以我极少的代价展平东南。”武将道:“不打仗,练兵做什么!铜斧不见红血溅,何称战将。攻伐是将领的嗜好,如同你们文臣不玩女人难入眠一般。”纣王道:“你们之说,都有道理,也不无偏见。大商地域广,人却不够多,地多而无耕种者,拓地何用?况且东夷常掠我平民百姓去做奴隶,换来无偿劳力,一代繁殖一代,昌荣大商,非只拓疆土呀,更非是铜斧嗜血呀!你们的眼光应当放远,我攻东夷,以获大批俘虏为目的,将士们以获俘虏多少行赏。”遂传下令去,战鼓要做得最多最大最响,旗子要做得最多最大最耀眼夺目,兵器要擦得最光亮。
殷纣王的数万商军与东夷的大战终于爆发了。商军的战鼓、战旗和高举如林的铜斧,威势冲天,把东夷吓得心惊肉跳,加上武器优越于夷军的骨制品,所以大战一开,东夷的一批批先锋队全倒在商军的铜箭之下。纣王挥军直下,围了一个口袋,把大部夷军装进去了。纣王让军中多擂鼓、摇旗、举斧、呐喊,少放箭。声威震天,夷军闻风丧胆,一批批争当俘虏。这些俘虏被押进商国,纣王率军一直攻到长江下游,大部分东夷首领都投降了。东夷克,根除了殷商三十代王的外患。纣王班师回都,功高盖世,颂歌满朝。接着,中原文化很快传播到东南地区,无以数计的奴隶,用他们的双手,进行了有史以来长江下游的首次大开发。
死水易腐,晚节难守。没有内忧和外患的纣王很可惜的走向了堕落。俘虏一多,积累便丰足,纣王的财产愈多。富贵思淫乐,原本非常漂亮的美天子,开始讲究摆阔气了,所穿衣物是全国最好的织品,最艳的色彩,他所选定的衣色,国人皆不能用,他的衣服上缀满各式五彩玉饰。所住王宫用玉石铺地,翡翠做门,黄金为柱。只一座鹿台,要比前朝夏桀的瑶台豪华十倍,仅用弹琴歌舞的女奴就数百名。他开始饮酒,愈饮愈烈,宫里以玉石修酒池,调全国最好的粮食来酿酒,清醇的酒池中可以荡舟。他喜欢吃山珍野味,只为他采肉的猎手也有数百人。酒池旁立着一片香木桩子,上面挂了烹烤熟的新鲜野味,称为“肉林”。他随便走着,一仰脸就能咬一口鲜肉。邀了一群又一群酒朋肉友,天天喝得昏天黑地。酒是色媒人,有了酒肉,就开始想女人了。
朝歌城有个酒坊,老酒翁的女儿妲己,耳濡目染,精于造酒。酒味里生,酒香里长,身上便有酒的芳醇,脸上便有酒的光泽。袅娜媚态极诱人,朝歌城一压群芳。消息传到纣王耳中,便令老酒翁送妲己进宫。妲己一上鹿台,纣王的双眼就僵痴了,恨自己爱女人爱得太晚;原来世上还有这么销魂的东西。当即把她封为“鹿台美人”封老酒翁“大商酒王”专管天下酒。酒翁高兴,大笑未停,瘁死。
妲己是一朵很标志的鲜花,殷纣王被她的色肉迷住。曾俘虏了千千万万东夷人的君王,被一个青年女子俘虏了。然而妲己并没想俘虏他。国家只被一个纣王折腾就够苦了,再加一个无知的妲己,国家的命运就更惨了。妲己喜欢在光天化日下洗酒澡,纣王就为她在酒池旁修酒盆;妲己喜欢裸舞,纣王就在鹿台让一群舞女脱得一丝不挂;妲己喜欢长淫乐,纣王就陪她同席共枕三天三夜……。妲己并不知道:她俘虏了一个国王还不算,还要俘虏整个国家。妲己让纣王制造一种新刑具“炮烙”,用铜铸成,似柱,空心,可烧木炭。把人捆在“炮烙”上,被活活烧死。她看“炮烙”还不开心,又想瞧斧砍人头,斧剁双脚,刀抠双眼,刀剖肚肠,纣王便在鹿台满足了她。为博一个妲己高兴,纣王杀了数千无辜的百姓,民怨便沸腾了。妲己不知道:百姓惧怕纣王抓人,便纷纷逃离家乡,携儿带女,藏进深山老林。
殷纣王杀人如麻,把江山社稷全忘了。他的哥哥微子启到鹿台来劝他道:“君王好酒,全国都拼命地喝酒,败坏了先祖流传的美德;君王好色,全国好看的女子都远逃天涯。酒色无度,染及臣民,社会蔓延伤风败俗的奸邪丑恶之事,这般演化,殷商就要不打自灭了。”殷纣王以为他哥哥妒他有鹿台美人妲己,根本不听衷告。微子启一气奔外地了。殷纣王的哥哥被气走,他的叔叔比干又来劝道:“史上多少前车之鉴呀,玩物丧志,贪色丢国,殷商危在旦夕了。想当年你英姿勃发,攻伐东夷,满朝光彩。而今你被一个酒妖迷惑,她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朝歌酒坊女子,你就甘心让她丢掉我们祖辈三十代的江山?”殷纣王道“老祖宗商汤,全依奴隶厨子的帮助才稳治天下。酒坊女子就不能帮君王治天下呀!我效法祖宗,光明正大,你来破坏祖训,影射漫骂老祖宗,莫非肚肠多得没处放了?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窍,今日要看你的心有几个洞洞。”居然杀了比干,剖开肚子挖心割肠来玩赏。从此再无一臣敢劝纣王,一些大官偷偷投奔周武王去了。妲己对纣王道:“我是被你夺来的,你的恶行都为谄媚我的,我是个普通酒坊的女子,目不识丁,无人教养,也任性惯了。你却使我更任性,女子的漂亮是天生的,就易被男儿色猎。你丢了王位,忘了国家,挨我屁事!我若身在酒坊,即使随心所欲,又能欲到哪里?……你杀了人,我高兴过,你也杀我,剖我的腹,剁我的腿,也让人家开心、发笑,来杀呀,我要怕你的铜斧铜剑,就不是酒坊女子。杀呀,来杀呀!”殷纣王道:“你怎么耍小孩子脾气。你看,我什么不依了你,按你的心思行事呀,单为你,我六亲不认了。”伸臂将妲己抱在怀里。妲己道:“我腻了,我腻了,我不知怎么活好了。”
殷纣王的恶行已经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朝歌城出现了奇闻:宫殿前的九鼎自己移了位置,向西北方向倾斜;国都连下了十日黄澄澄的泥土雨;妖妇在夜间出现,满城百姓从梦中惊醒,毛骨悚然;鬼怪在夜间悲吟,吟声化作风,吹到大街小巷,万户千家;泥土雨后又下了一场鲜红的肉雨;荆棘遍生朝歌大道。商纣王真害了怕。惊骇之下,反更加暴虐,放纵淫乐,放纵杀人。妲己觉得淫荡已没有意思,看杀人也看够了,山珍海味也吃腻了,自己也想尝尝死是啥味了。便在纣王醉酒之后,抽出他腰上的雕龙铜剑,站在酒池与肉林之间自刎了,妲己倒进酒池里,酒血相合,颜色绝美,朱红如霞。
一只大赤鸟,口衔巨圭,降在周国歧山社神庙上,吐出人语:“上天命令周武王讨伐殷邦,赐给黄鸟图腾之旗,殷纣王空有英姿之壳,五脏六腑已腐烂流脓。周武王兴兵,必能彻底戡定。”周武王尊天意,先向各部落、小国通告:八百多个首领集结在猛津会盟,讨论如何收拾殷商破败混乱的局面。都愿跟武王起兵伐纣。周武王即在盟会上发表讨纣宣言,公布殷纣王的十大悲恶。出动三百辆兵车,回合各部落及小国的军队,共六七万人,在孟津会师,向朝歌进发,屯军牧野,高举讨纣大旗。
妲己死于酒池,殷纣王痛不欲生。得到周武王兵吞牧野,逼近京城的消息,便匆匆在全国集结了七十万军队开往牧野,这些军队大都是奴隶,恨透了殷纣王,待周武王挥军直捣朝歌时,殷纣王的军队全部倒戈,八十万军将朝歌围得严严实实。殷纣王见众叛亲离,眼看就是亡国之君,就在鹿台放了一大堆木柴,将妲己从酒池里捞出来,与自己一同火焚。周武王打进宫来的时候,鹿台上的火正在熊熊燃烧。周文王向大火中的两具尸体连射两箭。商朝亡。
菡翁小语:
自古以来,儒家常以女人为祸水,似乎万恶来自女人。这是欲加之罪。华夏国土承袭家天下制度数千年,大体说来是男子独尊的。以帝王为首的俗将庸相,他们是玩女性的行家里手,是最大的流氓淫棍,他们怎么糟蹋女性都不过分。独尊者的怀抱里的女人们有智者、愚者,都不过是档次不同的玩物,她们是被玩坏宠坏的。酒可以醉人,也可养人,醉鬼肇祸,酒无罪。因此妲己充其量是个漂亮的愚者,是被玩坏宠坏的女性。
男女的关系只能是这样:男是青枝绿叶,女是五彩花朵。平等共存,相衬争妍,谁能少了谁?谁能吃掉谁?男女合成人类,人类本是花圃。
召 苧
周厉王与他的大臣们同住深宫。右大臣召公住西苑,左大臣荣夷终住东苑。东西两苑虎视相对,中间只隔着厉王的长生殿。东苑荣家妻妾都长得凶狠,皇太子姬靖从不光顾。姬靖常出入的是西苑召家。召家为人忠厚、好客、又有小女召苧。两人从小青梅竹马,如同亲兄妹。太子不愿在御园戏游,常在西苑后花园,同召苧摘花扑蝶。太子亲睦召家,厉王却亲荣家。
荣夷终爱投厉王所好,心思全用在细察天子脸色上,在天子脚下,异常驯服。因此最受厉王宠爱。荣夷终教唆这个贪财爱利的君王,对国内重要的物产实行“专利法”(由一朝天子直接控制,“专利法”巧取豪夺、搜刮民脂民膏的残酷手段)把周厉王推到刀尖上了。不但遇到广大老百姓的反对,也得罪了大小官吏。然而,荣夷终却青云直上,掌管经济大权。百姓受“专利法”和贵族的双重盘剥,煎熬在水深火热之中,无不怨恨、咒骂周厉王。周厉王派下巫师监视老百姓,发现议论“专利法”和咒骂国君的,立即抓起来杀头问罪。民众被压榨得成了干柴,遇到火星便燃烧起来。右大臣召公多次劝谏厉王放弃“专利法”,不要逼得百姓造反,一旦事发,周王朝便不可收拾了。跟随“专利法”实行“杀头法”,百姓的确不再声张,变成沉默的火山。周厉王教训召公道:“我有办法扼百姓的诽谤,他们不敢说话了吧,你是鼠胆,见猫就怕。”左公道:“大王不知,这实是假象呀。百姓是水,你用堵水的办法堵老百姓,越堵聚水越多,一旦堤坝冲决,水浪滔天,压顶而来,怎么得了。水是可以浮舟也可以沉舟的呀!”周厉王本来是嘲笑左公的,反被左公来教训,怒火中烧。右大臣荣夷终道:“君为臣纲,臣不得出言犯上,如臣觉得比君王高明,那就是自命为君了!想左公还不会傲慢到目无当朝君王吧!”荣夷终一句屁话,激起厉王的盛怒。厉王对召公道:“你不识时务,把真象当做假象,出言不逊。念你是有功老臣,从今日起,就躲在西苑养息吧,没我的旨意,不得面我。”从此召公被软禁在西苑里。荣夷终愈得宠,唆使厉王行暴政,那些八面玲珑的贵族们,都赶来捧荣夷终的臭脚,争献天下珍奇之物。他的财富多得无以数计。财大便气盛,渐渐便不把厉王放在眼里,竟有了篡夺皇位的野心。面者善佛,心狠手辣,眼看将天子的釜底之薪快抽尽了,厉王仍甜甜蜜蜜地宠着他。
召公被禁在西苑,门口及大墙脚下有卫士监视。他心情不好,常在院中菡湖岸上漫步,望着头顶一片蓝天,蓝天里一行飞雁,长声叹息。女儿召苧人小早熟,常为爹爹分忧。她在召公严格管教下,深懂诗文,通晓历史。望着水影劝爹爹道:“夏禹的儿子夏启破坏了公天下制度,实是国家政体的倒退家天下制,一国之君由一家袭传,难保代代都是雄才大略又有德行的人,遇明君则国家幸,遇昏君则国家伤。昏君治国,卓绝英才和天下大贤不得重用,历史便在平平淡淡中,或急或缓的倒退中伸延。国家用重兵和刑律来保驾昏君至高无上的地位。如此反复轮回。回溯历史,觉得与今日有惊人的相似呀!爹爹可要想得开,遇不到明君,就不必施展才华,何必对牛弹琴!”召公道:“孩子,谎言说十遍,也便有人相信,谎言盛行,你说真话便是迂腐。强力推行的制度,百姓也会适应,而今若破了‘家天下’,而以‘公天下’择大贤治理国家,必对百姓有益,然而习惯了的,改起来难,积重难反呀!这种‘家天下’会愈演愈烈,也许能持续千年也难料定。我心还未死,不对厉王寄希望,却对太子姬靖有信心。雕好一个太子,无疑是造福百姓呀!”召苧道:“爹爹被囚在家中,不记恨厉王,真是古来少有的水晶雪心,爹的作为怎不有染女儿呢!”
太子姬靖常到西苑,与召苧一起接受召公的教育。周厉王屡次阻止都无济于事。姬靖学识大增,常把父王辩得瞠目结舌。虎毒不吃子,这位昏暴之君对太子却有容量。召公深居西苑,对朝中和天下事却了如指掌。周厉王愈残暴,召公的叹息愈沉重。召公被软禁了三年,全国百姓再也忍不住厉王的残暴统治,成千上万的奴隶和平民联合起来,举着斧头、长矛、撅头、木棍造反了!他们冲向王宫,要把周厉王抓起来车裂。护城的卫士并不阻挡,外地的将领们也不带兵来弹压。周厉王孤单无援,便舍了群妾,偷偷溜出王宫,仓皇逃奔彘地。
暴动的群众找不到厉王,更是怒火填膺,他们高喊着找太子姬靖替他父亲抵罪。找到东苑,东苑荣家已是空空荡荡,原来荣夷终早得音信,提前携一家老小和财宝逃到秘密的地方去了。最后,暴动的人找到德高望重的西苑召公门前,欲要清查召公府。姬靖正在西苑与召苧谈论天文,听得西苑门前的喊声,便求召公道:“伯伯救我!”召公听得百姓将门敲得彻天响,一片声喊道:“召公把太子交出来抵罪!”心中便知厉王已是出逃了。欲要叫出太子,太子必成替罪之羊,这样一个精明少年替昏君去死实在冤枉,更是可惜。再说,厉王逃出,一旦回来,便会怨我没尽力保护太子,必会殃及我全家……召公正在一片叫嚷声中为难,召苧挺身而出道:“爹爹,我扮成太子去顶替吧。”姬靖跪在地上扯住召苧的裙子哭道:“妹妹,万万使不得,一去必丧命的。”召苧道:“反正我们两个总要死一个,你留下比我有用,江山要靠你重建。”说罢,将太子的衣服换了,装扮停当,让太子藏了,才推爹爹去开门。召公泪如雨下却不阻止女儿,召苧如此做,也正是他的初衷。西苑门大开,召公道:“我把太子交出抵罪,厉王得知,定会回心转意,以仁德治理国家。”愤怒的百姓上前来拖了“太子”便走。召公跪在苑门口大哭,与女儿诀别。
荣夷终在逃离王宫后,被暴动的人半路截住,当场砍掉了脑袋,吊在高杆上示众。周厉王躲在彘地,过着猪狗般的生活,吃不到粮,喝不到水,篷头散发,如一个乞丐。谁也认不出他是周厉王了。他乞讨到吊着荣夷终人头的地方,向干顶喃喃道:“是我眼瞎,不识忠贤,不辨奸恶,从天上摔到地下,如今悔之晚矣!”遂病倒荒坡乱草。周厉王下落不明,太子姬靖还不能露面,国家不能一日无主,西苑召公自荐其身代理,暂行天子职权。国家逐步走上安定。太子姬靖认召公为义父,在西苑设了召苧的灵牌守着,日夜香火不断。
召苧被暴动的人拖了一路,来到一个镇子,关在一个独门独院的老汉家里,准备在镇上游街示众,杀太子解恨。老汉是个极善良的人,他抱起昏迷不醒的“太子”时,突然发现胸部有一对鼓突突的奶子,大疑,仔细察看端详“太子”面庞细腻白嫩,眉清目秀认定这“太子”是女扮男装。他给召苧喂了水,在一盏孤灯下,召苧睁开眼,惊疑道:“伯伯,我还活着?”老汉道:“还活着,孩子,你是谁家的女儿,愿替太子受死?”当知道她是召公之女,便慨然叹道:“有其父必有其女,召公大贤人,却遭厉王暗算,百姓不平。人们正要拖了太子来解恨,也为你爹爹出口怨气。可又偏偏把你拖了来!孩子,话不能多说,你必须今夜从我家逃出去。”召苧道:“他们要向您要人的,我岂不连累了伯伯!老人道:”为了安全,我还不能说明真象。我一把老骨头了,要死,我替你去死,你就逃了吧。“紧急中,召苧换了老汉的一件长衫,磕头谢恩,披星戴月逃了。善良的老汉果真在义愤的百姓唾骂中,死在乱棒之下。
召苧逃到荒坡乱草中,过了几天,见无追辑她的动静,便悄悄走出乱草,眼见附近有一座破败的祀庙,就走进去歇息,进了庙门,便见一个老者篷发垢面盘坐在地,两手捉身上的虱子。召苧自身落难,反怜悯这位老者,忙上前问话,老伯睁开烂红眼,直直看着她,却不说话。他没有认出:这个女子便是西苑召公的女儿;他也没有认出:这个老伯正是逃出来不敢回宫的周厉王。周厉王不能向这个乡下褴褛女子说出真实身份。召苧更不敢向这个老者透露自己的来历。彼此都认作乞讨者,同是天涯沦落人。召苧可怜老伯,讨来一些饭食,老伯只是吃,仍不说话,召苧便以为他是哑人,心中愈是同情,把他当自己的亲人,为他捉头上成堆的虱子,找来水为他洗脸。周厉王想:老百姓是这么好,我双手沾满他们的鲜血呀;我不该不听召公的话,宠信荣夷终,我对不起召公呀。他受惊吓太重,体质愈来愈差,走路都要召苧来搀扶,后来他瘫痪在野地里。召苧把他背回庙中,替他端屎端尿,一口一口喂饭。周厉王泪珠一串串滚落,看着召苧瘦削的脸低声哽咽,只是不说一句话。就这样,朝夕相处,四季相伴,她照料他三年。
三年中,召公摄政呕心沥血,国家有了很大变化,王宫与百姓的矛盾缓和了。这时,召公退下来,把太子姬靖推上去亲政,做了周天下的第十一代君王,称周宣王。告示天下,这几年的改革图治,均是太子的谋略、功绩。百姓才明白,原是召公为保护厉王之子姬靖,让自己的女儿抵了罪。国人都感激召公舍女保明主的高尚行为。周宣王登基,摆酒请众臣,召公举起酒樽,突然悲痛,暗道:“大业告成,我饮女儿血呀。”遂心中一热,瘁死在宴上。
周宣王即位的消息传到破败的祀庙里,周厉王大放悲声,泪如涌泉,一翻白眼,气断命绝。召苧高声喊着“老伯”,垂泪道:“伯伯,这些年你无一语,想是心中有说不出的苦吧,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她无法为他送葬,就一把茅草盖了,磕了个头,离别了祀庙。清风扑来,吹着她那污浊的长衫,显出了胸上一对突突的奶子。草绿花鲜,她那女儿情又活跃起来。身后的事算过去了,朝前走,不回头,她敢去见她的爹爹了。
菡翁小语:
作者诗集中曾曰:“同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得意时膨胀得象气球,生命就是国宝;失意时,可怜得象沉船,生命就成野草”。周厉王被百姓赶下宝座,如同草芥,他的辛惨之相,不是令百姓击掌称快么!这实在是对强权独裁者的轻蔑与憎恶。召苧其实是被厉王所害成为患难者,她与厉王共患难,因“不识庐山真面目”,并不以恶相报,却是相敬如宾,这是何等的女性柔肠,何等沉痛苦涩的情感!召公的忠君进谏,可谓赤诚至甚,为保护太子,宁可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这又是何等的浩然正气,何等令人遗憾的悲怆!
黑沉沉的荷叶上的白莲,便是召苧。
杀 手
阖闾搞政变,篡僚之位,称吴国新王。原王子庆忌有奇勇,能拔合抱之松,举千斤之鼎,能将人的骨头攥个粉碎,常人谁敢贴近?他视阖闾为死敌,誓为父王报仇。然而,在阖闾大军围追下,庆忌寡不敌众,只得逃避到卫国。阖闾荡平先王的势力大权在握,虽然边陲有重兵屯守,王宫有侍卫防护,身侧有虎将跟随心中仍无法宁静,夜里常做恶梦。搞政变成功的人最怕政变。他唯一的心腹之患便是前王太子庆忌。庆忌不死王位不牢。他在密谋刺杀庆忌,又苦于没有杀手。阖闾榜示天下,有献庆忌首级者封地百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一个青年人走到宫门前,对侍卫说道:“放我进宫,我要见吴王,献谋杀庆忌之策。”
此人名叫要离,细高挑个子,长臂如猿,前额高突,极聪颖。少时追逐美女乔素素,牵魂系魄,火扑扑一腔爱尽在素素身上,素素尚未领悟,便被宫中官吏选去做了太子庆忌的小妾。庆忌夺了要离口中之食,要离记恨在心。朝夕伺机报复,十年过去,竟无此缘,娶一妻进家并不钟爱,一心爱慕乔素素,愿为乔素素粉身碎骨。庆忌出逃卫国,什么都没带,只领了乔素素做伴,乔素素多年受宠,所以对丈夫无限爱慕,坚信丈夫定能重返吴国,为父王报仇。要离知乔素素与庆忌同在卫国,又探知了他们的隐居地址,当今吴王大赏刺客,他便自告奋勇,想一箭双雕,既受吴王封地,又得乔素素。
要离进了宫,见了吴王阖闾,细述了刺杀庆忌的详密计划,扬言道:“大王放心,今年中秋日中午,请派人去卫国瑶湖,船上可取庆忌人头。”阖闾听罢,喜兴之余,暗暗惊道:“此人是个残忍狂徒终归也是吴国的祸根呀,借他利刃杀罢庆忌,即除。”思忖定,对要离说道密计可行,成功之日,当加地封赏。明日起,便以计谋而行。来人呀,赏要离美酒一罐。”
次日,要离披头散发,舞剑过市,高声怒斥阖闾篡位的罪行,惑众于宫门之外。只听他道:“阖闾猪狗,心毒手辣,谋刺国君自称吴王,血染王位,要遭天神报应。谋害国君仍不死心,还要纠集全国刺客,根除逃亡卫国的王子庆忌,我为庆忌鸣不平,我要用这正义之剑刺死当今不义之君,为先王祭魂,请庆忌回来为百姓之王。”说罢,飞步入宫门,连刺两名卫士。宫中卫士云集而来将要离缚于吴王面前,要离仍高声痛骂,百官惊骇,面色蜡黄,手心里都捏着冷汗。阖闾“盛怒”道:“满门抄斩,以儆百姓,断其右手,逐出国界,看谁还敢为庆忌鸣冤叫屈!”不过几日,要离家中唯一的亲人,他的妻子惨遭杀戮,于宫门外暴尸三日,要离被砍掉右臂,血淋淋推出宫门。要离望一眼亡妻,哇哇疯叫着抱头鼠窜。镇压要离的消息飞遍吴国,越过边界,传到庆忌耳中,庆忌与乔素素异常感激,面向吴国洒泪道:“百姓是正义之神,神不可辱呀!这等英豪,碧血凝荣冠,相识恨晚呀!”
独手要离逃出吴国境地,乞讨为生,终于到了卫国的瑶湖,翠绿的芦苇,环抱一倾碧波,木舟点点,渔歌悠扬。贴近北岸的芦花中有鲫鱼小岛,住一户人家,低棚木舟被炊烟缭绕。要离伸出断手之臂,向岛上高呼道:“岛上有人吗?我是过路人,请赏碗饭吃吧!”只喊了两遍,便见鲫鱼岛上的低棚中走出一个渔家打扮的女子向岸上眺望,要离一眼便看出是他朝思慕想的乔素素。却装做不认识,又道:“请大嫂赏碗饭吃吧。”乔素素荡舟过来,向过路人一笑,表示欢迎。乔素素好客,经常以鱼米招待过路人,这个断手客她很陌生,何况少年时代的要离叫蛐蛐,又是多年不见相见不相识也是常理。乔素素把要离荡到岛上,引进柳伞下坐了,烧了酸辣鱼汤来喝。乔素素道:“看你风尘仆仆吊着一只残臂,要到何处去?”要离道:“大嫂不知,我是吴国人,我从吴国来,吴王杀了我的妻子,断了我的右臂我逃到卫国来,要找太子庆忌……”没待说完,乔素素眼一亮,惊喜道:“你就是为庆忌鸣不平而被昏王杀妻断手的要离勇士?”要离道:“要离正是我,勇士却不敢当。大嫂莫非是……”乔素素道:“庆忌是我的丈夫呀!”乔素素转过身去嘴衔手指,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不一会儿一个手举渔釵的大汉,荡舟而来。要离抬眼一望,正是太子庆忌。斜眼一瞥乔素素,心中便腾起嫉火。乔素素道:“你日夜思念的要离,他来了,要不是他寻口饭吃,这个缘分就错过去了。”庆忌上岸来,将渔鱼釵一掷,见要离的断手,便在客人面前拱手一拜道:“天赐良缘呀,你为我亡妻断手,何等英武豪壮,令人起敬!当今吴王残害侠义之士,消息传来,我心不安呀!”
你我敌忾同仇,誓与阖闾不共戴天,既已相见,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就在这里安身,你我结成手足之情,广交豪杰,集结义兵,伺机杀回吴国歼灭阖闾,共举大业。要离道:“我逃出来寻找你,不悔走遍天涯海角,正是此意。”庆忌道:“素素,你快为我们烧饭,把那壶酒也取来,从今日起,为要离弟补补身子。”说罢,又将自己的家传宝剑送给要离做纪念。要离视为爱物,与宝剑形影不离。两人喝了一场交心酒,小岛上笑声朗朗,比昔日平添了不少生气,见月儿弯弯,碧水漾漾,乔素素更为丈夫欢庆欣喜,心中涌出阵阵甜蜜来。当夜要离睡在舟上,第二日庆忌为要离造了一个小棚。从此,岛上一同练武,水上一舟打渔。二人犹如同胞兄弟。要离白日看乔素素,夜里梦乔素素,只盼着中秋来临。
这年中秋,湖上无风,日光和熙,清晨便有雀儿喳喳叫,要离穿了乔素素为他裁缝的新衣,,邀庆忌夫妇同舟游湖,喜庆佳节。庆忌当即应下,携妻登舟,与要离同乐水上。庆忌道:“过了中秋,你我弟兄可沿湖寻访武界友人了。”要离道:“我也如此想,不用多时,咱们鲫鱼岛就会剑光腾飞。凭兄的武艺和人品,何愁豪杰不聚来!”二人共饮一壶酒,你喝一口,我喝一口,肩挨着肩,面对着面。见两个汉子如此友好,乔素素乐得脸如荷花,喜挂眉梢头,到了中午,小舟贴近北岸游,要离瞥见岸上芦苇丛中有人影闪动,便取剑在手上玩,说道:“这真是一把盖世宝剑呀,看它多锋利!一根头发放在刃上,口一吹,便断了。”庆忌笑道:“宝剑自古配英雄,要离当之无愧呀!”遂举起酒壶来畅饮。要离突然手指前方言道:“哥嫂快看那一对水中鸳鸯!”庆忌和乔素素一同转脸看去,这时,要离怒目圆睁,突地飞起一剑,便将首级割了下来,鲜血喷在舟下,乔素素惊昏,瘫在舟上。丈夫的血,泡红了她的裙子,要离剥下庆忌的上衣,将首级包扎其中,向北岸抛去,那岸上人将首级接住,掩在苇丛中。要离将庆忌的尸首扔进湖里,将小舟缓缓地向鲫鱼岛划。耐不得上岸,便丢了桨扑向乔素素,一口一口亲她的脸,热泪哗哗尽滴在她的腮上。乔素素睁开眼来,神志立即清醒了,她用全力推开要离,忽地坐起,高声嚎啕着用长指甲抓要离的脸,抓得他鲜血溢满双腮,又将要离的左手拉过,用牙咬断他的手指……对乔素素疯狂的报复,要离无动于衷,僵僵地坐在舟上,只用火热的泪眼直直地盯着面前形容模糊的女人。
这时乔素素突然意识到舟上没有了自己的丈夫,庆忌的首级分明被人面兽心的狼割下来了。他肯定是被丢到湖里,她要跟他去,到阴间仍做夫妻。乔素素站起来,喊着庆忌的名字跳进瑶湖,小舟一颠要离从似梦非梦的痴态中醒来,抹去泪,见舟上没有了乔素素,大惊,回首一看,见一双绣鞋,一块紫帕,漂在水上。乔素素死了。要离哭道:“我为素素而来,素素已死,我心也死。即便领了百里封地又有何趣!不如同乔素素死在一起,做个鬼,还是要追她。”脖子一仰,举剑自刎,剑落舟上,尸倒湖中,小舟缓缓荡在血染的湖面,宝剑在中秋的月光下一闪一闪……。北岸苇丛里提庆忌首级的人,看到了这惨绝的一幕,速速回国去禀报吴王阖闾。
那空舟荡着,漂漂遥遥,渐渐靠近鲫鱼岛了。
菡翁小语:
因痴情而做杀手,可以痴到献计杀妻断臂,以真做假,终于摧垮了强敌的精神防线。在善笑中把对手杀死,行刺手段恶劣得惊世。寻爱未果,又毅然徇情自杀,这样的痴子确实痴得骇俗。这样的杀手依然是一把可借用的刀,真正的大杀手常常是那些操纵权柄的人。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是有名的古谚。墨子曰:“心无备虑不可以应卒”。“友谊”常常包藏祸心,任何时候都不可盲目轻信,又不可以草木皆兵。做一个强者活得潇洒,永不依赖任何人,就要刻苦训练自己的才能、智慧。能驾驭友谊,防内奸外患于未然。
智 卿
春秋时,晋国有六卿:范氏、中行氏、智伯瑶、赵襄子、魏桓子、韩康子。六卿各霸一方土,国君晋出公被架空。六卿混战一年,范氏、中行氏被打散,两卿的土地暗中被智、赵、魏、、韩四卿私吞了。晋出公恼火,暗中联络齐、鲁两国同来征伐晋地四卿。这时期各国大夫都暗中通气,因为利益悠关,他们之间往往很亲密。齐、鲁两国的大夫,把晋出公的计划向晋国智伯瑶泄露了。智伯瑶联络赵、魏、韩三卿,合兵把晋出公赶出晋国,四卿又立起个晋哀公来做挂名国君,以便应付周家天王。
晋地四卿,智伯瑶势力最大,便以老大自居,在赵襄子、魏桓子、韩康子三卿面前指手画脚,说道:“咱们晋国历来是中原霸主,近年主公是无能鼠辈。黄池大会让吴国称了霸,徐州大会又让越国称了霸,这是我们四卿的耻辱呀!我提议我们每家都献出一百里土地和户口归公,增加公共财物,增强称霸的势力,把晋国的霸主地位夺回来!”三卿知智伯瑶存心的不良,想独吞晋国。可是三卿心不齐,不好得罪智伯瑶,韩康子和魏桓子都如数把土地和户口交了,独有赵襄子不听智伯瑶摆布,他道:“土地和户口是先人的产业,我怎么能背叛祖宗,得罪我的百姓!”智伯瑶气得呼呼喘气,如同一头黑牛。
四卿各自喜欢一种颜色,智伯瑶喜欢黑色,黑盔黑甲,他的士兵穿黑服。魏桓子喜欢红色,着红盔红甲,他的士兵穿红服。韩康子喜欢绿色,着绿盔绿甲,他的士兵着绿服。赵襄子喜欢黄色,着黄盔黄甲,他的士兵穿黄服。四卿色彩分明,智伯瑶憋了一口气,便拉拢韩康子、魏桓子一齐去灭不驯服的赵襄子。
智伯瑶统帅联军,黑军在中,绿军在左,红军在右,三军直逼赵地。赵襄子一片金黄退到晋阳城。晋阳城墙高且厚,便于固守,晋阳百姓得赵襄子恩惠多年,一遇敌人,全民皆兵。城内宫殿是空心,墙中藏满了箭簇,殿内有地窖,存满粮食。因此智伯瑶的联军围攻了一年竟没攻陷。黑、红、绿三色军,死在城外箭簇下,横陈遍野,血把黄土染红。赵襄子开掘出宫墙里的弓箭,又与三色军苦斗了一年,晋阳固若金汤。智伯瑶两年没攻下赵襄子,三色军都有些厌战了。魏桓子和韩康子先后都提出撤回自己的军队。智伯瑶火了,吼道:“正斗得最叫劲,怎向火上泼水?我也不打烂黄瓜了,你们谁撤,我就给谁血战。”魏桓子、韩康子都哑了。智伯瑶又哄道:“摘掉赵襄子这条烂黄瓜,切成三份,咱们嘴里都有嚼头。”智伯瑶强按住两个伙伴,下一步如何行动,心中也没谱儿。他的两个心腹豫让和智国,陪同他察看地形时,到了城东北的晋水岸边,知这条活水是绕过晋阳城流下去的,一撩黑枪,对着晋水哈哈大笑。说道:“赵襄子死定了,死定了。”两个心腹,终没闹清智伯瑶何以如此兴高采烈。回到联军驻地,智伯瑶召集韩康子、魏桓子说:“我有了一个新战法,我要引晋水淹晋阳。晋阳城建在大洼地里,我在晋水与晋阳之间开一条河,上游掘一大蓄水库,再在晋水上横一高坝截住水流。我们赶在雨季前竣工,保能让满城烂黄瓜泡了汤。”韩、魏两军被调去挖河,留下黑军紧紧围着晋阳城,擂鼓呐喊佯攻。半年之后,一条河挖成,可巧又落了十天十夜瓢泼大雨。晋阳城里的民舍塌了一大半。智伯瑶很得意,决定立即放水,命令联军将士齐声呐喊,遍地摇晃三色军旗,擂动三色战鼓,吹响三色长号。在惊天动地的喧嚣声中,滔天水浪向晋阳城扑去,晋阳城眨眼成了汪洋中孤岛,老百姓站在房顶上,搬到城墙上或坐在门板、竹筏上,划来漂去。
赵襄子召集近臣商量应付办法,有的说:“民心未变,但水势再涨我们就真陷入灭顶之灾了。”赵襄子道:“黑熊智伯瑶可真毒辣呀,虽说形势危机,我总觉韩康子、魏桓子不会甘心把自己的土地和户口平白恭送给黑熊的,他们也是被迫来打晋阳。我与韩魏本无怨无仇,我想秘密派出人去,与红军绿军商量商量,也许能绝处逢生呀!”派好的人,改装成了红绿两色服出城去了。赵襄子黄袍金甲昼夜不停地在城墙上巡视。
智伯瑶得意极了,他等着赵襄子来跪在他面前求饶呢。他邀韩康子、魏桓子察看晋阳水势,盛气凌人道:“你们可知水能灭国的道理吧!都以为晋水会像城墙一样拦敌,让我略使小计,晋水反为晋阳城送葬了。照此说,汾水就能淹安邑,绛水也能淹平阳。”安邑是魏桓子的大城,平阳是韩康子的大城,韩、魏闻听皆惊慌不安,智伯瑶察得二人气色,知道自己说冒了嘴,笑道:“我不过打个比方,随便说说,你们可不要认真呀!”韩、魏几乎同声答道:“哪里的话,我们在大英雄面前聆听谋略,不胜荣幸呀!”就在这一天,韩魏与赵襄子的使者进行了密谈。
智伯瑶满以为灭赵在即,按奈不住心中的喜悦。韩康子、魏桓子差人送来两大罐子好酒,便与心腹智国、豫让开怀痛饮,喝到深夜便醉了。待到四更天,智伯瑶正牛鼾如雷,燥热得脱净了衣服,露着一身黑毛,忽听到军营一片喧嚷嗥叫声,连忙光赤赤爬起来,见衣服全泡在水里了,军营里波涛滚滚,智国和豫让赶来救他,他穿上湿濡濡的黑衣,大发雷霆道:“怎么回事没把堤坝看好,准是决了口了。”豫让道:“主公,是韩康子、魏桓子倒戈了。转水头来淹我们了。”智伯瑶一听,骂了一声:“混帐东西,驴生的杂种、黑心肝的小人,暗中捅爷爷的刀子”。眼珠便停住不动了,一屁股墩在泥汤里。两个心腹急忙搀他,上了小船逃命。幽幽月光中,他见一片水泽上密集红、绿两色军,乘小舟来围杀。长叹道:“我是玩水自溺呀,智伯瑶的末日到了。”豫让道:“主公不要这样悲观,我送主公逃出去,咱们到秦国借兵,转回头来再灭他三家。”三人到了太阳升起时,才逃出水域。奔上旱路,转进山道,坐下来休息。智伯瑶反愁为喜,呵呵笑道:“我虽不慎败给赵襄子,可终究比他聪明呀!他若在这里埋下一支队伍,智伯瑶便请不成秦兵了。先让烂黄瓜高兴几天吧。”山林里,突然有人答话道:“赵襄子正在此等候!”话音未落,满山跃出数千黄衣士兵,呐喊着包抄过来。把智伯瑶和心腹三人一网打尽。带到晋阳城去。
智伯瑶的黑军死的逃的不计其数,一夜间全军覆灭。韩康子统帅绿军、魏桓子统帅红军,放干了锦阳城内外的水,与赵襄子的黄军会师于晋阳宫前。筑一高台,斩智伯瑶示众。赵襄子走到断头台前,问智伯瑶还有什么话说,智伯瑶看了一眼韩康子、魏桓子,又盯着赵襄子:“所断之头本该是你赵襄子的,接着是韩康子、魏桓子的,我今独霸晋国不成,来世再争,你们等着我!”赵襄子道:“正因为我们懂了你的阴谋,才给你筑了断头台,与其你让我们三人死,不如我们三人让你死。所谓玩火者自焚,戏水者自溺,恰是你智伯瑶的下场。”
韩康子、魏桓子、赵襄子三家灭智后,平分了智家的土地、财产,各辖一方土互不干涉,友好往来,结成了有名的“三晋地域”赵襄子想起智伯瑶水淹晋阳就气得牙根痛,天天不忘讲智伯瑶独裁称霸的丑恶,教育臣民,修养德行。他把智伯瑶的脑壳骨做成了一个别致的夜壶,起名叫“智卿”。
菡翁小语:
智伯瑶的脑壳被做了“夜壶”,他生时是不曾想到的。精力全用到争权夺势做霸王,歌酒美色颂“功德”,想不到死后的事。有特权的人一旦呜呼哀哉,再也指挥不动一切了,常言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时候一到,一切都报”生时说话可威振四方,放屁作雷,呼气成风,指鹿为马,因权在握。少积德,广积怨,深埋仇,待到气绝,善恶必报时,就来个大倒悬。所以,奉劝不可一世的生者们,当心自己的脑壳做了别人的夜壶。那可是荣耀扫尽了。不能只顾生前,而不想死后,因至善极恶的名字都会长存的。
历史会不断推出智伯瑶式的人物,以儆后生。
女 鸠
周宣王新选美女,收为小妾,呼名女鸠。女鸠芳龄十八岁,从金丝细雨的胭脂溪边来,行也风流,动也风流。王有新欢不思朝政,只在后宫着意打扮佳丽,凤楼上饮酒、听歌、赏舞,御园里观鱼,逗鸟、玩花,与妾擦肩而坐,挽臂而行。被冷落的群臣,只好到凤楼御园参奏急务大事。这时,女鸠便抖一抖落在身上的桃花瓣,双目凝视着俯首的臣子从头到脚露出一付媚态来。臣子里有被女鸠的美貌醉倒的,不敢染指大王所爱,只偷递一次倾慕的眼波,却又被女鸠冷竣的目光击碎。女鸠也瞄到令她醉心的人,那便是臣子中的杜伯。
杜伯年轻英俊,经纶满腹,写一手好诗文,是周宣王的宠臣。当他无意中与女鸠的目光相遇时,便觉得她浮浪薄情,心性淫邪,是细腰黄蜂之类的女人,很可怕。一个没有妻室的大王的近臣,举目投足都要谨慎啊。过了一段时间,周宣王病了,女鸠面堆愁容,心里则喜,料定杜伯必要到凤楼来探视宣王,必要经过楼前那一簇幽篁。待得知杜伯要来凤楼的消息,便先等在幽篁之中了。
杜伯匆匆走来,官服翩翩,掩在幽篁绿荫中。听得背后唱歌般叫道:“爱卿慢走呀——”回头一看,心中一悸,急忙回身施礼:“不知少夫人在此,杜伯这里有礼了。”女鸠摇着花枝般身子,发出脆铃儿般的笑声,杜伯立即觉得不祥。见女鸠醉眼迷离,四肢酥软,欲要扑到他的怀里。急忙倒退几步,说道:“夫人若无事,小臣便去凤楼探视大王,祝大王早日康复!”女鸠道:“他那病已是好了许多,不急的。爱卿,你陪我一场嘛……”说着一双香臂便搂住了杜伯的脖颈。杜伯焦急气恼、羞辱交加,心血上涌,脸热得赤红。说也奇,女鸠竟有好大的力气,一把将杜伯扯到浓密的竹叶里,把玫瑰红唇双印,染花了杜伯的脸颊。嘤嘤细语道:“满朝文武,我只喜欢你一个。”神出鬼没般把杜伯的手拉倒裸胸上了。杜伯急抽回手来,用力狠狠推了一把女鸠,说道:“你这般无耻,陷我死罪呀!”女鸠被推倒在地,无限失望,反唇相讥道:“无耻的是我女鸠吗?是宣王逼出来的!我在胭脂溪边刚入了洞房,就被强拉进宫来,眼睁睁见我那郎君被一剑刺死。……巧巧的,你的长相与我那郎君酷似呀……”杜伯闻言暗暗叹道:“我把这个女人全看错了。”他心乱如麻,不假思索,晃晃忽忽回到自己的住处,洗净了脸,独饮了一场酒,醉卧三日不起。女鸠理好鬓云,又装出一付媚态,伴在宣王跟前,突然想起:一根凤簪丢在幽篁了。几次去找都不见踪影。
世上的事又多巧合。女鸠在幽篁私会杜伯的事被后宫总管偷看了个仔细,事后又在幽篁拣到女鸠的凤簪。总管深嫉杜伯得宣王宠爱,便偷偷将凤簪放入杜伯舍内。待宣王病愈,便秘告杜伯与女鸠私通,在幽篁有奸,宣王立即将杜伯捆来后宫问罪,并从杜伯家中抄出凤簪一只。宣王道:“杜伯,我待你如何?”杜伯道:“恩重如山。”宣王冷笑道:“既知我恩,为何诱骗君的爱妾,欺她年轻幼稚,幽篁成丑?可知罪?”杜伯道:“幽篁相遇是真,然而并无丑事!臣不知罪。”宣王取出凤簪道:“哼!你来看,何以在你舍中搜出?”杜伯笑道:“本是恶人陷害,大王怀疑我的忠心么?”宣王道:“在铁证面前,还敢言忠。”这时女鸠垂泪而至,跪在宣王身前道:“是我想私通杜伯,杜伯不允,遂起陷害之心,放簪入他舍内。杜伯一身清白,要捆捆我,要杀杀我。”宣王沉吟道:“爱妾贪杯多饮,醉话岂能为信!”宣王只恨杜伯分占了他的爱妾,面对情敌,怒火炽燃不容分说,便将杜伯押进大狱。然后扶起女鸠,安慰道:“我要把这欺负你的杜伯杀了,方解我恨。我怎么舍得让你死?你进得宫来,和我共眠便永远无罪了。”女鸠道:“不要杀那杜伯吧,他是清白的。”宣王道:“已是宫内皆知的事,一国之君,岂能敷衍?他要清白,我就不清白了,他要不死,就给你留下恶名了。”女鸠自语道:“想死的,不能死,不该死的,必须死”宣王闻言笑道:“这便是为君之道!”
杜伯的好友儒丸,进见宣王,力谏杜伯为臣的功绩,人格的高尚,性情的忠厚正直,请宣王不要听信谗言,误折栋梁,不要以小女子,失去治国兴邦的大才子。说得泪湿宫毯,然而宣王并未转意,反而说道:“君与臣必死一个,君死?臣死?”儒丸道:“自是臣为君死。”宣王道:“杜伯为君的尊威而死,死得其所。你不必再劝。我念他忠君之功绩,为他厚葬。”儒丸苦谏未果,哭泣而去。
初夏,周宣王与女鸠同到郊外蓝翎台监斩杜伯,杜伯缚于台下,蔑视五百尺高台上的君王,双目铮铮,宁死不屈。宣王拉女鸠至台沿,抚栏与死囚对话。宣王道:“送你在这阳关大道口,大道通青天,不让你当阴间鬼,让你做天堂客。”杜伯道:“杀无罪之臣,是无义之君,是恶如虎狼呀!我听你说够了虚伪之词。你威慑人间,却管不得地狱天堂之事,若是我死后无知也罢了,若是我死后有知,不出三年,我会让你知道阴间人能管阳间之事,你会得到对应的报偿。我对艳阳彩云高喊一声:杀吧!杜伯无罪!”女鸠泣道:“君王不悔?”宣王道:“誓杀不留!”女鸠道:“要杀,必依我一句话,将杜伯的尸骨厚葬于我家乡的胭脂溪侧,与我先夫同穴。不然,我跳下蓝翎台,与杜伯同亡。”宣王依了女鸠,斩杜伯于台下。从此百官如惊弓之鸟,不敢贴近女鸠。
过了三年,巧巧是杀杜伯那日,周宣王集合各路诸侯,数百辆猎车浩浩荡荡,在圃田围猎,跟随之众有数千,色旗招展,布满山野。宣王兴致极浓,随身还带了女鸠同车,皇权所至,威势冲天。到了太阳当顶的时候,众人遥望一英武男儿乖坐白马素车从天边跃出,车有流霞红云做盖,风弛电挚而来。近了,女鸠一惊:车上坐的正是杜伯。他穿着水红衣服,戴着水红高帽,帽上插着锦翎,手握一张水红弓,箭壶里插着水红箭。侧马响铃,素车疾飞,直奔周宣王而来。周宣王大惊,杜伯只遥遥一箭,便射中周宣王心窝,满胸鲜血喷流,五脏崩裂,筋骨碎断,立即化为一滩肉泥。众诸侯见宣王暴死,吓得纷纷逃散。白马素车消逝,只听得空中有杜伯的笑声,朗朗如雷。
女鸠不回宫中,隐居于胭脂溪侧,在先夫和杜伯的墓侧,修起了一座茅冢,种满牵牛花,伴着两具尸骨,活到白发苍颜。
菡翁小语:
女鸠爱得大胆泼辣,她在深宫的叛逆精神可歌可泣,敢做敢为敢当,而且有侠骨义气柔肠,实在是女性的骄傲。因她大胆浪漫的求爱,连累了杜伯,追悔莫及,将杜伯的尸体与结发之夫同穴,以真丈夫视之。这是大气魄的报答。
生命里只冒青烟的女人不可爱。
要爱,就不要羞羞答答,要狠,就不要缠缠绵绵,要爱得似碳火沸水,狠得如坚冰冷铁。三分烈性,七分温柔,向前走,走出去就不回头,这才叫女人。
宫 弑
黄池大会,吴王夫差成了中原霸主之后,楚昭王死了楚惠王即位。这时楚国已被吴国闹得近乎国破家亡,幸亏借得秦兵相助,元气才稍有恢复。少年惠王全凭子西、子期两个大夫辅佐。白公胜是镇边的大将,楚昭王生时便封他为白公,允他在边疆筑一座精巧的白公城,雕花白石筑城墙、青铜筑城门,让本族人全住在城里。少年惠王令白公胜加强对吴国的防御,白公胜却认定郑国是他的大敌。他与郑国有杀父之仇。子西来到白宫城巡查,白公胜气哼哼把子西带到父亲太子建的灵牌前,问道:“我父生前待你如何?”子西道:“情同手足。”白公胜道:“郑国害死先太子你是亲眼所见,你不为他报仇,仍做令尹,我不为父报仇还算人么?若还记得一丝情分,请快发兵去打郑国,我当先锋,不怕将头扔在郑国!”子西道:“新王刚刚即位,楚国还不十分安定呀,要是兴兵跟人家去打仗,该落个新王好战的恶名了,再说,咱一动武,便会惹得吴王手心发痒,那是个喜看流血掉头的人,说不定要乘隙攻我们,为了大局利益,你还是再忍一忍吧。”白公胜道:“你能忍得了,我怎忍得住!我圆睁着两眼看你呢。”
白公胜为父报仇心切,就以加强边疆防务为名,向少年惠王要求款项,在白公城地域招兵买马,广积粮草,打造战车,集训军队。兵精将广,白公胜又忍不住向令尹子西提出请战。子西告知惠王,怕白公胜狭隘性急,在边疆作乱,便答应了去打郑国。白公胜摩拳擦掌,只待出征。这时,晋国抢先白公胜一步,先打起郑国来,郑国向楚国求救,子西又答应统兵去帮助郑国,这一下,白公胜气得火冒三丈,骂子西嘴吐大粪不是人,立誓不杀子西,不去报父仇,白公胜的两个虎将石奇和熊一僚,都是粗烈的汉子,石奇闻听又急又气,当即汗珠满额,豺眼双突,将佩剑当啷折断,狂叫如虎啸。
白公城里密谋出杀宫的计划。
少年惠王及子西、子期都惧怕吴国,白公胜就在边陲吴地,打了一次漂亮仗,缴获了盔甲、武器。就点了一对精兵,向楚都郢进发,赫然高擎战利品,到朝堂报功。大将打了胜仗,惠王和近臣自然高兴,允白公胜进宫来论功受赏,以此大大振奋民心,发扬爱国精神,增强自信意识。白公胜带着石奇、熊一僚全副武装踏阶上殿来,惠王一见白公胜身后有两名武士,惊问道:“白公所带何人呀?”白公胜叩拜道:“是我手下的两员虎将,名叫石奇、熊一僚,吴王夫差都知晓他们的大名,主工却怎不闻!这次打败吴国,全是他们的功劳呀!石、熊两位将军,快上来拜见君王呀!”子期闻言,立即站起大声阻止道:“且住!将官们只允在台下磕头,不准靠近君王,这是王法,白公难道不懂么!”石奇、熊一僚不听阻喝,带着兵器大摇大摆上了金銮之台。子期急唤卫兵拦截,皆被熊一僚单手拨倒在地。石奇一见动手了,拔剑大喝,瞅准子西便刺,熊一僚回身一把揪住子期袍领,白公胜在朝堂吹响随身所带牛角。殿外精兵,汹涌而来。宫殿里便成了飞肉溅血的战场。子西、石奇战了数个回合,向后躲闪时,恰恰进了白公胜的怀抱。白公胜揽住子西,举起剑来,说道:“不杀你,难报父仇,我专为你而来,送你去见郑王!”一剑将子西刺死,子西那血喷出五尺,恰恰溅向少年惠王失魂落魄的蜡黄脸。熊一僚与子期死在一处,殿内卫兵全被泡进血泊。石奇指着抖索着的惠王对白公胜道:“杀了他,您称王。”白公胜一摆手叹口气道:“他是个小孩子,有何罪过?我把他废了便是。”石奇急得脸膛紫红,青筋暴跳,说道:“小孩无罪却是君王呀,他活着就有人不死心,他是后患呀!”白公胜不听,把惠王押到狱中。宫杀刚停,白公胜把少年惠王的伯父王子闾请来,把剑搭在他脖子上,逼他当国王。笑道:“你是昭王的哥哥,昭王待我不薄,我尊敬你,如答应为王,我辅佐你治理楚国。如不答应为王,我这剑便不认你这无用之人。”王子闾道:“白公,你这是侮辱我呀,楚王历来是父传嫡子,今让伯父继位于侄子,此不义,比死还可怕呀。”白公胜笑道:“我才明白你是个懂义不懂仁的愚笨庸人,留着无用。临死前我告诉你,你若聪明大仁者,就会毅然答应称王,然后借王位大权把我白公胜除掉,再把王位交给惠王,不是皆大欢喜么?王子闾,明白了么?”说罢,一剑刺下。白公胜一气之下,自己当了楚王。百日整军,欲出兵讨伐郑国,为父报仇。待处理少年惠王时,才知早已被人从狱中偷走了。白公胜搓掌长叹道:“危在旦夕了。”
惠王被送到楚昭王所封的佘公家中,佘公向临国借了数万兵,分两路剿灭篡夺楚国王位的白公胜,一路合围白公城,一路挺进楚都郢。白公城血洗三日,青壮女子先奸后杀,白族人无一幸免,均被密密麻麻吊在白石城墙上,点了天灯。楚国百姓见是先王重臣佘公的军队到了,都夹道欢迎。白公胜自知无力与佘公对抗,便在石奇保护下提早潜出楚都郢,本想回白公城,半路里却遇佘公两路军马夹击。困在楚昭王陵前,白公胜料到活不成了,便在王陵前的一片梅林里自刎了。石奇见夹击的战马腾起半天黄尘,赶紧把白公胜埋在昭王陵黄土丘的半坡中,用一篷金花野藤掩盖得鬼神不晓。然后自己骑一匹马向白公城方向疾弛。
石奇终于被佘公的兵马堵截住了,捆绑着带到刚刚赶到昭王陵前的佘公面前,佘公在战车上问道:“乱贼白公胜在哪里?快说!”石奇道:“当国王当腻了,找阎王老头玩去了。”佘公道:“快交出他的尸首。”石奇道:“我把他埋了,要是你死了,也要埋的,这是活着的人该进的情分。”佘公道:“乱臣的尸首要示众,你竟敢私自葬埋!你说,埋在哪里?”石奇道:“我要不告诉你呢?”佘公令准备一个大行军锅注水烧开,沸沸扬扬,对石奇道:“不说,便煮你,正好祭昭王的英灵。”石奇一见此情景,反倒呵呵笑了,当场把衣物脱得光赤赤的拍着胸脯道:“白公为我准备好奖牌了,我先洗个澡就去。”说罢,就跳到沸水锅里。连佘公也闭了双目,不忍睹其惨。石奇的一堆白骨被丢在野地里,昭王陵便多了一跳一跳的磷火,为陵丘上的白公胜照明。楚王后代岁岁祭祖,这百日王白公胜也同享香火。
菡翁小语:
大凡宫廷政变者,不成王侯便成死鬼。政变是一种喷溅血花的艺术。所谓斩草除根,一绝后患,重结私党,以统社稷……是政变的常识。即使白公胜者依靠几匹勇夫夺了王位,因不烂熟政变艺术,终沦为贼,成为亡命之徒。他们的死,虽壮烈,却得不到颂歌。在权杖支撑的世间,最多落个“气焰嚣张”而已,颂歌专为握拳杖的人享用。这也许不难悟出,一朝权在手,便忙着为自己赶制颂歌的内蕴。
龙 柏
川东的隋国境内,一条三百里的灍江,自北向南奔流。水气濛濛,浮在波浪上。令那动听的水流声愈加神秘。这日,江东哲人姬斐背一大捆竹简,在岸上匆匆赶路。前面不远处,便是灍江源头的紫竹溪镇,那里有他寻访的老友。此时,夕阳照在他的身上,把他脸颊上的汗珠都映红了。行得累了,便坐在江岸绿荫上歇息,从腰里取下酒囊来,对江独酌,花蝴蝶便向酒囊上落。他醉着眼,瞧阳光里舒展的蝶翅。心中叹道:“自然造化原本是最美的,唯有人这个奇物不甘于顺乎自然。”一阵江风轻拂,把蝴蝶牵跑了。他的目光仍追着蝶儿,终于在北方的岸边隐隐望到了一片虹霓,在波光之侧金纹闪烁,七彩瑰丽。姬斐收了酒囊,背起竹简盯着那片虹霓向前赶去。走到近处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美丽无比的小龙,身子愈要断开来,鲜血外流,将一片碧草黄花染红。那龙弯曲着,痛苦地颤着身子,向来者点头,样子相当凄惨。姬斐心想:自古谁见过真龙?这条幼龙实在令人喜爱,我闲云野鹤半生了,今日就与这龙结个伴吧。想到此,就将自己的衣襟扯一片下来,用手轻扶幼龙的鳞甲,自语道:“可怜的幼龙,怎么伤得这么重,我来给你包扎,我带你去治伤。”那龙直向他点头。姬斐把龙包扎好,将龙身盘在自己腰里,两手捧着龙头,走不多远便下了岸堤,转路直投紫竹溪镇。
姬斐在紫竹流泉边见了老友,两人共同护理幼龙,找来好药医治伤口。幼龙双目暂时焕发了光彩,在茅屋厅堂里缓缓爬行,或盘于姬斐怀中眠。姬斐怀揽幼龙与老友把酒论天下,在江源头上一住数月,幼龙养好了伤,更加活泼可爱,常在一对老友面前腾舞,那鳞甲里自有音乐鸣响。常在酒案旁翘首,以嘴啣壶,为主人斟酒。姬斐酷爱幼龙,形影不离,无论走到何处,总是幼龙盘身结伴。于是在江源一带姬斐成了怪杰。不久,名声又风靡隋国。
国王闻姬斐得了神龙,嫉羡得夜不能寐,召集文臣武将献策。謏臣道:“隋国出神龙,自该大王所有,一介刁顽夫子,岂能目无圣上!大王降旨,通告各路诸侯查寻,宣姬斐进宫,神龙举手可得。”枭将道:“何需这般罗嗦,我带一队兵马,寻了那姬斐,革了头,捉了神龙献给大王岂不干脆、痛快!”国王笑道:“你们所言只是解得近忧,未曾图谋远虑呀。隋国有了神龙,乃姬斐之功啊,我要封姬斐为隋侯,赐十里地面。”群臣山呼国王英明。国王降旨察访圣杰姬斐的第二天清晨,幼龙突然在紫竹溪镇失踪了。姬斐与老友找遍庭院前后,镇上的人们闻讯后,寻遍小镇十里方圆,一无所得。姬斐哭得血泪纵横,如失掉了魂魄,再无心与老友侃谈学问,只身背了竹简,带了酒囊,沿江向下游行来。
当重新回到遇见幼龙的地方,姬斐蹲在岸边歇息,油然涌起思念之情,举目望滚滚江波,发出一声长叹。单见那江心激流中喷出一道耀眼白光,逆水劈浪,向他身边飞来,待近了,才看清正是幼龙。口衔一颗大明珠!姬斐惊喜异常,深情地呼唤着,汹涌着热泪,似醉了酒一般。幼龙将明珠吐在姬斐怀里,腾起一个大浪潜进水中。姬斐托了明珠,立身走到岸上,知幼龙安泰于水乡,并留明珠纪念,心便坦然。正欲重返江源找老友献珠,上游岸上腾起滚滚尘烟,不一会儿,一队人马停在姬斐跟前。马上一人向将军说道:“此人便是姬斐了。”将军立即问道:“国人皆知你得一条神龙,为何将它藏了?”姬斐道:“是将军找错人了吧,我姬斐哪来的神龙!”说罢,便向上游走去。将军见姬斐托有大明珠一颗,知是瑰宝,便高声道:“姬斐听旨!大王封你为隋侯,赐地十里,快跟我们进宫拜谢王恩。”姬斐道:“我无功何以受禄?”将军道:“你手托的明珠不是功吗?”说罢,环眼射出冷光,姬斐只得随了人马风尘,捧珠而行,一到暮色降临,明珠便映亮一里方圆。进了宫,参拜了国王。国王一见大明珠,便狂喜:虽未得神龙,却能得神珠,自是天赐的福缘。于是兴冲冲道:“姬斐,我封你为隋侯,赏地十里,赐明珠为“皇珠”。此珠乃国之瑰宝,怎能私人收藏,你将它留在宫中,速去做官去吧!”姬斐无法争辩,只得忍痛割爱,交了明珠,办完印信,便悻悻地去上任了。
姬斐走在灍江岸上,把那宫廷的马松韁放走,将那印信掷进江流,他想找到幼龙,重返江源会老友,把酒论天下。突然有一队人马追到跟前,立马拦住去路,姬斐见那武士握着御剑,便泣泪道:“明珠已夺去,为何还要夺命?”武士不言,一剑刺向姬斐的心窝,那剑拔出,一股鲜血,喷成红花,纷纷扬扬在低空飘浮,姬斐虽死,身却直立不倒,一队人马见此光景,吓得催马鼠窜了。姬斐的尸身在变,血花在聚在落,终化成了一棵苍劲的柏树。盘根错节,深植江岸上。一日,幼龙从灍江中游出,来到柏树前,将身子盘绕在树干上,龙尾接地面,龙头枕在树冠碧枝上。忽一阵闪电雷鸣狂风暴雨之后,幼龙和柏树化为一体……。
夺了那颗珠的国王迟早要葬黄土,尽管他生前为这颗珠命了奢望不朽的名字,然而后人最求是,最公允,把这颗珠称为“隋候之珠”灍江岸上的柏树被后人举为“龙柏”成了耐千古品味的“情结”。
菡翁小语:
施恩受报,是至美的道德风尚,所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情意无价”曾把历史岁月润得温柔溢采。人与人的交往相处,应是不断的施恩、不断的报恩、美与善才会活跃起来,情爱的果实是抢劫不去的,即使偶然得到了,也一定是美善的“蝉壳”。永不屈服丑恶的强盗,永远鄙视横行的权势。
知道施恩、也知道投报的人,是人。
理 璞
楚国有荆山,高耸险峻,岚雾浓锁的翠峰之颠,火山口缓缓溢着熔岩,汇成一条火浆河,蜿蜒盘旋,腾火蒸烟而下,注入山脚幽谷。这苍绿的山便多雨,半山腰林莽丛密,更是湿热异常。此处人烟稀少,山梁上独有一户人家,竹茅屋一间,植药坪一块,四季芳馨缭绕。这户以采药为生的药农,只一个青年男子名叫卞和。
卞和自幼以红岩秀水为伴,双脚踏遍山阴山阳,与天光地气融为一体。他体魄魁梧,浓发高竖,剑眉高挑,容貌长得凶狠,然而很有内秀,脾气特别好。虎豹豺狼见了他都变了灵性,每路过植药坪都蹲下来,望着药草奇花,温顺得象绵羊,一直等到主人采药归来。卞和腰里只系一串碧绿树叶,肩背竹篓,满身紫铜色,满面豪光,向着猛兽放声欢呼。将采药时顺便捡到的异色奇石,统统从茅屋里搬出来,陈列给猛兽们看。它们便瞠目结舌,便知足,便常乐。采药农兼通医道,卞和是个积德行善的人,常常麻布缠腰搭肩下山,到村寨治病送药,与百姓同吃同住。
卞和二十岁那年,已采集了不少奇石,略加雕琢便具神态,形肖鸟兽,状如杂花。将这些石宝摆满一地,陪他中秋赏月。吃了几个野石榴,尝了一串野葡萄,采一片竹叶,仰卧植药坪上,向嫦娥吹起哨音,突然发现山北崖上也悬着一轮月亮,同深空里那轮一样大小,淡青色的夜态光,象熟透的巨大的葡萄珠儿。他即判断出:北崖上的“月亮”一定是多年风化驳露出来的巨大玉石。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跃起身来,取了食物、工具、喝了几口泉水,便踏着月光攀崖跃谷去了。北崖上那“月亮”在卞和的头顶亮了一夜,他朝这“月亮”奋力登攀,手脚磨出了血泡。到了第二天佛晓,那“月亮”便显得大了许多,黎明的曙光升起,东天的朝霞喷薄,那“月亮”即变成了金边嵌镶的玫瑰色“彩盘”了,漾漾着透明的颜色水,漫射着耀眼的红光。卞和愈是断定这是一块稀世的宝玉。心中醉迷迷的,睏乏之中竟在一块巨石上睡着了。不一会儿,当金阳从东谷跃出,那山壁上的宝石反射出一束强光,把卞和的双目刺痛了。他睁开眼,见一轮“小太阳”正悬在他头顶不远处。在那白炽的光圈之下,俨然是白浪翻腾,隐约可看到流动的暗红色浆液。白烟上的“小太阳”被衬得壮丽辉煌。卞和吃了随身带的烤肉,又摘了些野果子吃,恢复了体力,再继续向上攀。当他能清晰地看到“小太阳”的轮廓时,一股奇热袭来,横流的火浆河挡在前面。岩浆缓流,宽不足十尺,卞和咬着牙,忍着脚泡的刺痛,冲进热烟跃过炙人的火浆河。到了中午时分,终于攀到这“小太阳”的跟前。他抚着“小太阳”流着喜泪。
这是一块嵌在岩块中的八角形巨大板玉,微绿,清纯莹光鉴人。板玉直径两臂长,中间生一天然圆孔,可进双拳。卞和仔细端详着,心中生出无限自豪,暗道:“这定是楚国的国宝了。天意把大玉降给楚国,是国家富强昌盛康泰宁馨的吉兆。我一定把这块玉采下来,献给楚王,作为楚国的象征,世代相传。国家如玉清,百姓如玉纯,楚王如玉明。我卞和一个山里区区药农,能做此事,就不负荆山荆水养育恩择了。”
卞和忘掉了饥渴疲惫,取下肩背的铜斧,将青藤系腰,吊在松杆之下,大胆心细地凿岩取玉。金石声响了三天三夜,八角形巨大板玉脱掉了周围岩石的嵌制,微微有些松动了。卞和累得实在举不起铜斧,便解掉青藤,坐下来歇息。旭日红得可爱。他揉一揉充血的眼睛,见乌云正从山谷后奔涌而来,云中亮起一道闪电,沉雷狠狠地击在山壁上,悠荡着青藤的粗壮的松枝,被雷电击断了。碎沙如雨潇潇下,又一道闪电,又一次沉雷。他看到那巨大板玉突然脱开山壁滚落下来,银光晶亮,似一团火球。卞和当即意识到:玉被天雷震落了!跃身张臂去接那大玉,可惜那玉呼啸有声,擦着他的头发稍跌落下去。接着,满天雨泼下来。卞和满心里只有玉,急得哭道:“我的玉,我的玉呀……”追着玉的光影滚落山崖。
卞和与那板玉几乎是同时停下来的。在倾盆大雨中,遍体鳞伤的卞和,被火浆河边的突岩挡住了。那块板玉却落在火浆河里,浓浓的岩浆缓缓地流,把雨水蒸成大雾。见此情景,卞和心中一阵绞痛,口中念道:“救玉,救玉……”挣扎起来,不顾岩浆河的炙烤,扑到正在徐徐向前的大玉前,伸手将玉捞出来,随一声惨叫,卞和与大玉同时摔倒火浆河岸上。这玉虽还完整,却多半已被岩浆污得班驳俗陋了,正腾腾地蒸着烟,卞和双手被岩浆烫烂,痛昏过去。倾盆豪雨把荆山浇得湿淋淋。卞和醒来,忍着痛,先看大玉,见玉上的岩浆已被雨水凝为琉璃玉,污秽不堪入目。便伤心地抱着玉哭。忍不住手上的伤痛,便到山坡草深处,找来止痛消炎的草药敷了。待云开雾散,百鸟又唱起歌来,他便用头顶了那污玉,找火浆河的最狭处,跃过去,寻路下山,回到竹茅小屋。
卞和养好了手上的烫伤,手指和掌心流下亮晶的伤疤。他心爱那块污玉,有空就雕饰一番,想把那表层的岩浆结晶打磨掉露出美玉本来的面貌,去献给楚王,以鼓励振奋楚国百姓。愈是爱得深,愈怕大玉碎,他小心翼翼,后来竟不敢用斧凿了,时经一载,污玉竟毫无变化,卞和想:“我是无法还玉的真貌了,不如献给楚王,泱泱楚国,济济人才,何难寻识玉、琢玉的人!思念一定,便理好行装,顶了那块污玉,前往楚都郢。
沿路人见卞和头顶“石笠”以为怪异,问他去何处,他道:“去楚都王宫献玉宝。”问他:“既是宝贝,必是财富,王宫富有天下,为何白献了去,岂不犯傻了么?”他道:“玉宝出荆山,是楚国的财富,国宝岂能是一个人的,你的话才犯傻呢!”卞和到了楚都郢,在宫门之外连声呼着:“山民千里献宝来了,山民千里献宝来了……。”宫门侍卫,也不阻挡,带他直抵殿前。花天酒地的楚厉王,正盘坐案前与爱臣对奕。闻听有献宝的山民,惊喜地睁大双眼,对专司宝器的爱臣道:“你去相一相,辨其真伪。”臣走到卞和跟前,将头顶上的大玉扫视一遍,轻视地冷笑道:“宝玉何易来!天下会有这等大玉?一块片岩顽石罢了。山野僻地,量无慧眼,你空有天胆进宫。快退下!”卞和心一下凉透了,详陈此玉来历,心一急愈显得面部凶狠。楚厉王拍案呵斥道:“住口!你编织神话敢诓我不识玉,以顽石污楚都圣宫,来人,将他缚住,断了左脚!”卞和果真被断了左脚,扔到楚宫之外。那块大玉也被抛到离他不远的荒角里。卞和不知自己昏迷了多少时辰,醒来时,见残腿已被人包扎过,独脚人伤心流泪,献宝不成,反失一脚,真是大不幸。昏君庸臣与庶子隔膜,不但丧失了得宝的良机,而且两唇一碰,即造了一桩无法昭雪的冤案。卞和睁大惊恐的眼寻视,自语道:“我的玉,玉……”他终于看到那块玉了,眉心溢着笑,额上渗着汗珠,一寸一尺爬过去,搂住那玉泣不成声。
历经千心万苦,卞和拄杖顶玉返回荆山上的竹茅小屋。把大玉收藏好,照旧盘山采药,行医下乡。山野里极熟悉的音响中添了他拐杖敲击的“笃笃”声。凡卞和所到之处,闻他因献玉而断脚的人,无不为之愤慨,纷纷道:“天下还有谁像卞和这等忠厚实诚,他怎么会顶块假石头去欺诈国王,又不图金银报偿。如今的国王是不识香臭的糊涂昏君。”乡下人为卞和鸣不平,一鸣就是五年,楚都传消息,说楚厉王死了,楚武王继位。乡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先烧三把火,卞和的宝该有出头之日了。”听了这话卞和也心动。仍如五年前顶着宝玉下山,二进楚都郢。平时喜爱卞和的乡民,纷纷与他同行,捆扎了一顶竹轿子,抬着卞和、宝玉,兴冲冲到了楚都王宫外。
都郢宫禁威严,允卞和只身顶宝进宫。还是五年前的宫门、宫殿,只是新涂华彩,浓了兰麝檀香之气,增了摇魄荡魂的歌乐。进了殿,他看不清武王的面容,单见群姬轻歌曼舞,酒气迎面扑来。卞和顶石恭候在阶下,闭着眼睛,福兮祸兮?他的心很沉重,两道剑眉紧紧地锁了。舞罢,群姬和乐师退避,殿上露出新王新臣来。武王醉眼迷离,满脑子装着胭脂粉气的佳丽,飘飘然如浮云。见一独脚奇人顶石立在殿前,便呵呵笑道:“这一丑匹夫,能玩顶石之妙么?……”一臣向前拱手奏道:“大王,此人是来献宝玉的。”武王令玉抬到座前,见玉貌丑,便道:“野山之石,岂能是宝!”让诸臣辨认。其中有一个识玉者,暗暗惊喜叫绝:“此乃巨型板玉,价值连城的国宝啊!”然而观武王神色,惧武王定论在先,于是阿謏道:“大王识玉,所言极是。这只是块普通的片石罢了,论价不值分文,听说此石曾令先王动怒,责献石者欺君,断了左脚,今又来……”武王冷笑道:“先王不受欺,我能受欺么?来人!将这献丑石的,断其右脚。推下!”卞和闻言怒发冲冠,指着武王喝道:“我本敬你新君清明,没料你更……”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倒在殿上。
卞和又受酷刑,断了右脚。幸亏有陪同前来的乡民,遂将他和宝玉抬上竹轿,昼夜赶路,回到荆山下的村寨,由乡民护理,治病养伤,历时整整一年。卞和双腿皆残,完全失去了步行的能力。从此,乡民们再不准他上山了。
两次献宝,丢了双脚,付出的代价何其惨重。卞和的心志未变,他坚信真玉终会遇到识者,愿为宝玉搭上自己的命。他将兽皮绑在双膝上,以膝代步,手撑丁字短拐,成了爬行人。积愤在心,不理形容,长发披肩,须髯垂胸,双目炯炯有神,酷似一头怒狮了。
楚国日见衰败,武王淫荡昏庸,没几年,便因酒色无度而夭亡。新君楚文王即位,诏布天下,礼贤下士,广聚国粹精英。将那佞臣庸吏统统赶出宫,选进年轻有为的文官武将,主持军政,亲临四方巡视,体察下情,采纳民意。甄别冤案,上下同心合力振兴国家。
文王贤明大度的作为,很快传遍楚国。卞和虽然将信将疑,却仍抱一线希望,决定第三次进楚都,不烦乡民伴护,执意独身献宝。乡民为他造了四轮车载宝玉,随于身后,卞和双肩系带牵车而行,以双膝代步向楚都进发。一日,拖宝行至一棵古柏下,歇下来擦拭肩上被带子勒出的血迹,见远处尘土飞扬,旗幡马帮蜂拥而来,近了,才认清那旗幡上写着“楚王”卞和一惊,猜想是楚文王到了,突然涌上无限酸楚,竟失声痛哭起来,先是一把把泪洒在膝前,后来愈哭愈悲切,那泪灼灼的,掉在手背上竟是一珠珠血!楚都的一行人马赶到古柏前,楚文王第一个勒马停下,望见柏下泣血之人,油然升起一腔怜悯。卞和泣道:“山民两次进宫献这宝,皆被视为顽石,我不悲因献宝连失双脚的辛惨,而悲楚天下竟无心纯眼惠的君子!大王若果是振兴国家的明君,必能下马来听我把话说完。”楚文王立即滚鞍下马,在卞和跟前盘脚坐在泥土地上,随从近臣侍卫等人皆下马来,席地恭听。卞和声泪俱下,将得宝献宝的细节叙说清楚。随从里站起一位专司宝器的年轻女官楠氏,走近卞和,俯身在大板玉石上细察。惊喜道:“妙哇,果真是真玉,无疑是稀世国宝;大王,献玉人这举荐真玉的精神,也是国宝啊!”楚文王点头首肯楠氏的判断,他被卞和执着的求是精神激动得落下泪来,竟扶着卞和的双肩泣不成声。随从皆哭。卞和欣慰极了。楚文王抹泪道:“你忍受了这么大的屈辱与痛苦,救了这块玉,也是救了楚国呀。我替两代先王向你赔礼道歉!也向你表示诚挚谢忱。”听了楚文王这句话,卞和扑在板玉上,面露无限感激,只向玉自语道:“玉啊,玉啊……”楠氏启奏楚文王道:“大王南巡,路遇大玉宝,实是楚地国风巨变、吉祥发达之兆。我想与这献宝人同返楚都,亲手以家传绝技在宫中琢去瑕污,待大王南巡兴归,我以精雕莹光宝石架于殿前迎驾。”楚文王兴高采烈地答道:“正和我意。你要把这献宝人待为上宾才是。”说罢,便拨了两匹快马,请卞和骑了,将宝玉驮了,令楠氏与卞和并驾齐驱奔回楚都。楚文王带了侍从继续向前巡行。
楠氏并没把卞和安排在官驿,而是领到自己的家中,待以食宿。楠氏脱去官服,换了素雅裙,浓发如墨,杏眼迷醉,庄重地面对卞和,问及护玉的细节。除了这美玉,楠氏更深知了卞和的为人,荆山的竹茅屋,草药坪,在她的心田变成了一块圣土!饭后,楠氏请人为卞和梳理了长发,剃了长须,换了新衣。制了双轮推椅,卞和重新焕发了男子的青春丰采。楠氏备全了工具,集中全力来雕琢巨型板玉,卞和坐双轮推椅在一边帮忙。楠氏雕起玉来,进入了她的艺术世界,她忘了一日三餐,忘了日出日落,星河月明,忘了身边的卞和。岩浆的结晶体在她的凿下飞起一层层灰雪,板玉的光洁之身,在她如玉的十指下渐渐复原。楠氏将玉理成一个巨大平圆璧,边沿雕出鱼纹,圆心孔外,琢出一围连环。杂渍除尽,大形已定,楠氏邀卞和同力磨玉。他们的汗珠汇合在璧上,磨得面前一轮巨月愈来愈亮。这轮“月亮”里能映照出献玉人与琢玉人的笑脸了。……
楚文王南巡归来,楠氏官袍加身,与双轮推椅的卞和一左一右守护着大璧,在殿前鼓乐相迎。文王见了国宝,异常惊喜,为楠氏加爵,为卞和命官,举办盛宴,款待献玉琢玉的英才。当场为巨玉定名为“和氏璧”文王又特命能工巧匠,在宫殿前竖起紫檀香木巨架,将“和氏璧”落成,楚文王降旨天下:“和氏璧”及楚国的象征,当与日月共存,世代相传——君如玉明,国如玉清,民如玉纯。又将卞和楠氏献宝,理璞的事迹著成一篇华文绝唱诏告万众,自此,“和氏璧”又是人格的化身。卞和与楠氏名闻天下,楠氏却向楚文王递上一份辞呈,弃官离都,要陪卞和到荆山里去过普通人的清贫生活,说那里的山野最养玉。
菡翁小语:
“再争一争,再挺一挺,再忍一忍”这是强者的内心独白。无数的成功,便在这一争一挺一忍后降临。岁月之河无论流向哪里,历史的浪花永远是强者的名字溅起。你是个创造者,才是收获者;你尝多了苦味,才领悟出甘甜;你付出辛劳,才懂得享受……。不然,一定是个寄生虫。把惰性丢掉,将懒筋剔除。想活得像个人,要打扮自己的心,单单时装和美容品塑不起一个强者。强者都有内心独白:“再争一争、再挺一挺、再忍一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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