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与救赎
1926年的沔阳沙湖,刚入夏就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湿雾死死裹着,浓得化不开,像极了往后数十年里,压在百姓心头的绝望。东荆河的浊浪挣脱了保丰垸无防的岸线,疯涨着漫过滩涂,浑浊的水花狠狠拍打着成片的芦苇,把雪白的芦花泡得发沉、发蔫,垂在水面上,像一个个无力低垂的头颅。上辛口的田埂早已被泡得软烂,田国硕拄着一根断了半截的锄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目光死死锁着自家那片被洪水浸得发绿的稻田,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喃喃念着那句刻在沙湖人骨子里的民谣,声音里满是悲凉:“沙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得了筲箕臌,神仙无医救。”
那时的上辛口,还没改名叫新口,田国硕一家十六口人,挤在几间茅草屋里,日子不算殷实,却也人丁兴旺,烟火气十足。可这年入夏后,厄运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村庄,仿佛被下了致命的诅咒。先是田国硕的老伴儿,往日里利落能干的妇人,忽然变得浑身乏力,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肚子却一天天鼓胀起来,皮肤被撑得紧绷发亮,薄得仿佛一戳就破,活像一口倒扣的筲箕。村里的老人颤巍巍地摇头,说这是“中脘症”,是阎王爷递了帖子的病,得了就没救了。
“爷,姆妈又在哼了,声音好轻,要不要再去请巫师来看看?”小女儿田炳玉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脚步轻轻挪到田国硕身边,声音细弱得像被风吹颤的芦苇丝。她才十七岁,本该是眉眼鲜活、爱说爱笑的年纪,可脸上却没有半分少女的灵动,眼底的愁云浓得化不开,颧骨因连日的忧愁和饥饿微微凸起,衬得一双眼睛愈发空洞。
田国硕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泥沙和泪水,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看有么用?前儿个你三伯,拼了命凑了半袋米,请巫师来,那巫师拿着尖刀就往你三伯娘肚子上刺,说是能放水治病,结果呢?就放了一次,人就没气了,造孽啊!”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田炳玉的头顶,语气里满是嘱托,又带着一丝绝望:“炳玉,你记住,往后要是姆妈走了,你可得撑住,咱田家不能就这么断了根,不能啊!”
可灾难的脚步,比谁都跑得快,也比谁都残酷。短短半年时间,田国硕的老伴儿、儿子、儿媳,一个个相继染上了这可怕的筲箕臌,肚子鼓得像沉甸甸的筲箕,身子却瘦得只剩一把柴火,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连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呻吟,到最后,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无尽的折磨中,一个个痛苦地咽了气。
日子一天天熬到1935年,曾经热闹的茅草屋,变得空荡荡、冷清清,偌大的田家,就只剩下田国硕和田炳玉父女俩。屋里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只剩下父女俩压抑的叹息,和窗外风吹芦苇的“沙沙”声,那声音凄凄切切,像极了官棚台流传的那句悲凉民谣:“官棚台,官棚台,爹死无人抬,儿死无人埋。”田国硕常常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一言不发,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爷,咱招个女婿吧,也好撑起门户,给您养老送终,也给咱田家留个香火。”田炳玉“噗通”一声跪在田国硕面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知道,爹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田家的香火,就是这一脉的根。
田国硕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颤抖着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好,听你的。只要是个老实本分、无病无灾的,就行,哪怕丑一点、穷一点,都没关系,只要能好好待你,能撑起咱这个家。”
没多久,经邻村人介绍,田炳玉招了个上门女婿。父女俩以为,苦难终于要结束了,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可这份微弱的希望,很快就被无情的病魔击碎。还没等父女俩高兴多久,女婿也染上了筲箕臌,不到一年,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鼓得吓人,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田国硕不甘心,他太想保住田家的根了,又托人从石山港招了个女婿,名叫夏永茂。他盯着这个名字,一遍遍地念叨,像是在祈求上天眷顾:“永茂,永茂,定能重振家业,定能让咱田家兴旺起来。”
或许是上天难得开了一次眼,次年,田炳玉就生下了一个女儿,粉嫩的小脸,小小的拳头,给这个破败的家,带来了久违的生机。父女俩高兴得整夜没合眼,田国硕抱着襁褓中的小孙女,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可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没多久,厄运再次降临——田国硕和夏永茂就同时病倒了,肚子鼓得像圆滚滚的坛子,疼得浑身抽搐、直打滚,连床都下不了。
田炳玉急得团团转,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好几根,她四处借钱,求爷爷告奶奶,最终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再去请巫师。巫师依旧是老法子,拿着尖刀刺腹放水,十天内放了三次,可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最后,翁婿二人,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劫,水尽人亡,倒在了冰冷的床上。
“老天爷啊,你怎不睁眼看看我们啊!”田炳玉抱着襁褓中的女儿,跪在冰冷的地上,失声痛哭,哭声凄厉,穿透了茅草屋,飘在空旷的村庄里,“我到底是造了么孽,要遭这样的罪?要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她疯了一样,以为是家里的风水不好,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抱着年幼的女儿,踉踉跄跄地外出逃荒。可乱世之中,战火纷飞,瘟疫横行,哪里有生路可言?一路上,她靠着挖螺蛳、捡蚌蛤勉强糊口,常常饿得上前心贴后心,就像阳明村流传的民谣唱的那样,字字泣血:“阳明人,肚子大,男子无力种庄稼,女子怀胎不生伢,全靠螺狮蚌蛤来救驾。若不是螺狮蚌蛤来救驾,饿的像鼓架。”
可就算这样,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女儿,还是没能熬过去。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冬夜,大雪纷飞,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年幼的女儿在她怀里,渐渐没了呼吸,小小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变硬。田炳玉抱着女儿冰冷的尸体,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哭声被寒风吞噬,眼泪冻成了冰珠,挂在眼角,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走投无路之下,田炳玉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躯,再次回到了上辛口。可此时的上辛口,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死的死,逃的逃,到处都是破败的茅棚,断壁残垣,还有一座座新堆起来的坟茔,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束束干枯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保丰垸各村流传的“新坟天天见”,此刻就活生生地摆在眼前,那句民谣,仿佛就在耳边回荡,字字诛心:“茫茫湖水少人烟,种田只在网线边。哭声时时闻,新坟天天见。”
田炳玉回到空荡荡的家,屋里积满了灰尘,冰冷刺骨,没有一丝烟火气。她坐在冰冷的门槛上,心里一片死寂,连眼泪都流干了。后来,她又招了个丈夫,只想找个人搭伴过日子,能有个依靠,可命运依旧没有眷顾她,不到两年,她自己也染上了筲箕臌,肚子一天天鼓胀,浑身无力,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离开了人世。她的第三任丈夫,见田家彻底败了,再也没有指望,连夜收拾了行李,悄无声息地回了老家,留下田炳玉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床上。
至此,田国硕一家,彻底灭门绝户。到建国前夕,曾经人丁兴旺的上辛口,全部绝灭,俗称“晒了台”,而下辛口,也绝了19户,曾经的村庄,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在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苦难。
和田炳玉一样命苦的,还有沙湖石山港的许环姑。许环姑是张立华的媳妇,和妯娌陈三明、李银姑一起,在石山港过着清贫却安稳的日子,平日里,男人们下湖捕鱼,女人们在家纺纱、做饭,虽不富裕,却也有烟火气,有盼头。可1926年,血吸虫病在沙湖暴发流行,石山港成了重灾区,昔日的安稳,瞬间被打破,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村庄。村里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字字都是百姓的血泪:“石山港人无好像,面黄肌瘦颈细长,肚子挺起罗汉样,皮包骨头真凄凉。床头挖眼当粪坑,三亲六戚断来往。儿女死了无人哭,爷娘死了无人葬。家家招公抚儿女,凑凑合合度时光。”
1948年的夏天,战火蔓延到了石山港,一支国民党军队逃窜至此,烧杀抢掠,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把原本就苦难的村庄,搅得鸡犬不宁。许环姑的丈夫张立华,还有小叔子张树华、张成华,为了保护家里的女人和孩子,来不及多想,驾着三只小船,匆匆逃进了稻草湖、五湖,只想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躲避战乱。可他们没想到,刚逃离虎口,又落入了狼窝——这里,被湖霸李钧明与张烈山死死霸占着。
稻草湖,本该是渔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可李钧明却将其据为己有,渔民们必须经他批准、领了牌子,才能下湖捕捞,还要按期纳税,捕获的鱼,还必须卖给她开的“正心”渔行,一杆阎王秤,硬生生让渔民们十成的鱼,顿减三成,辛苦劳作一天,到头来,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村里的老人,常常对着稻草湖的方向,无奈地叹息,嘴里念着那句悲凉的民谣:“养女不嫁稻草湖,二十出头守空屋。镰刀磨的像银子,裤子垮的像裙子,肚子挺的像坛子,人人瘦的像猴子。”
“环姑,你说立华他们仨,么时候能回来啊?”陈三明坐在茅棚门口,目光死死望着稻草湖的方向,眼里满是担忧和期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的丈夫张树华临走前还紧紧握着她的手,答应她等风头过了就回来,给她挖螺蛳、捕小鱼,给孩子们做一顿饱饭。
许环姑叹了口气,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指尖冰凉,她强装镇定,轻声安慰着妯娌,也安慰着自己:“快了,快了,他们一定会回来的。咱再等等,等他们回来,咱就再也不离开石山港了,再也不分开了。”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张立华三兄弟,早就染上了血吸虫病,已经到了晚期,肚子鼓得吓人,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没过多久,一个噩耗传来,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三妯娌的心里——张立华三兄弟,在汉南打鱼谋生时,终究没能熬过病痛的折磨先后病逝,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和家人见上。许环姑、陈三明、李银姑三妯娌悲痛欲绝,哭得肝肠寸断。她们凑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换了点钱,买了三口简易的棺木,急匆匆地赶往汉南,去接丈夫的遗体。
此时已秋末,东荆河的水浅了,河床裸露着,到处都是淤泥。快到家时小船不小心搁了浅,她们三个弱女子没有一点力气,却凭着一股执念,硬生生把船推出了浅水区,一路上哭声不断,泪水模糊了双眼,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水面上,连河水都仿佛染上了她们的悲伤。她们就这样一路哭着把丈夫的遗体运回了石山港,亲手将他们安葬在村外的荒坡上。
安葬了丈夫后,三妯娌的日子更是难上加难。家里没有了青壮劳力,只剩下她们三个女人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只能靠挖螺蛳、捡蚌蛤勉强糊口,常常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孩子们饿得哇哇大哭,她们只能抱着孩子默默流泪,却无能为力。“哪么搞列?咱仨这身子骨迟早也得垮,孩子们还小,可不能没有娘姆妈啊!”李银姑抱着年幼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们到底要遭多少罪,才能有一条活路啊?”
“是啊,咱不能就这么垮了。”许环姑咬了咬牙,眼里露出一丝坚定,那是绝境中不肯放弃的微光,“村里都是这样,家家招公抚儿女,咱也招吧,只要能有人帮衬着,能把孩子们养大,能让孩子们活下去就行,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条件多差,只要肯出力,肯真心待孩子们就好。”
就这样,三妯娌各自招了上门女婿,凑凑合合地过日子,只求能有个人搭伴,能把孩子们拉扯大。可命运依旧残酷,没有丝毫眷顾,三继夫不到两年也相继染上了血吸虫病,挺着大肚子在痛苦中病逝。家大口阔,孩子们嗷嗷待哺,她们实在无法养活一家人,只得再次招公,可没几年又有一人离世。渐渐地,许环姑三妯娌,也染上了这可怕的血吸虫病,成了晚期病人,肚子一天天鼓胀,浑身无力,连起床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那段日子,整个沙湖区保丰垸,都被绝望笼罩着,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无尽的痛苦和叹息,连风都带着悲凉的气息。回头沟一带,更是凄惨,这里因猫儿湖回旋淤积成洲而得名,1926年前,这里有七屋台、上回头沟、下回头沟三个自然村,共70多户,三四百人,每户都养着几匹牛,人畜兴旺,烟火气十足。可1926年的大水,加上血吸虫病的暴发流行,让这里的百姓,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1931年,再次遭遇大水,当年就绝了12户。
人们都说,这里是“绝户湾”,小孩长不成人,大人伴不到老,好多正值壮年的人,都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只能拄着拐棍下田劳动,连拿起锄头的力气都没有。村里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谣,道尽了百姓的无奈与悲凉:“锄头两斤铁,拿到手里就想歇;下田拄拐棍,未到田头就想睏。”到解放前夕,七屋台及上回头沟彻底绝户,只剩下回头沟9户48人,守着这片破败的土地,在苦难中挣扎。
一屋嘴的日子,更是凄惨到了极点。这里原名小鱼口,清道光年间,村里有101户,600余人,后来彭姓出了个秀才,罗姓出了个武举人,两家为了村名争执不下,最后,就有了“百屋嘴”和“一屋嘴”两个名字,那时的一屋嘴,也曾有过一段风光的日子。可咸丰十一年后,东荆河、通顺河经常溃口,洪水泛滥,这里开始出现大肚子病,光绪年间,渐渐成了流行之势,尤其是民国期间,几次暴发流行,每次都造成一些家庭人绝户灭,昔日的繁华,渐渐被悲凉取代。
“百屋嘴,一屋嘴,湾前年年淹大水。男人肚子大如鼓,女人十有八九是寡妇。秀才家死人没有谱,武举家死得绝了户!”这首民谣在一屋嘴流传了很多年,每一句都是百姓的血泪,每一句都诉说着这里的苦难。村里不少人被大肚子病折磨得痛不欲生,肚子鼓得像鼓足了气的皮球,膨胀得难受就用剪刀刺破肚子,插上鹅毛管放腹水,可往往是水尽人亡,死得极其痛苦。
有个叫彭文兵的壮年男子,原本身强力壮,能下湖捕鱼、下田种地,可染上血吸虫病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为了缓解痛苦他多次用剪刀刺腹放水,到最后竟使肠子外溢,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肠子露在外面却无能为力,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死去,那绝望的眼神,让见过的人一辈子都无法忘怀。就这样死的死,搬的搬,至1948年曾经有上百户人家的一屋嘴,只剩下一户彭姓人家,真的成了“一屋嘴”,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秀才家、武举家,也未能逃脱灭亡的命运,终究还是淹没在了苦难的洪流中。
晓阳村的蔡朱两姓,更是因为血吸虫病闹得不可开交,原本和睦相处的两族人反目成仇,死伤无数。村里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道出了这场纷争的缘由:“蔡杀猪(朱),猪(朱)吃蔡(菜),十家九户遭病害,请来外姓作调解。两姓合建回龙寺,龙王还是请不来。”
原来,晓阳村暴发血吸虫病后,蔡姓得大肚子病的人比朱姓多得多,家家户户都有死人,蔡姓的族人悲痛欲绝,却找不到病因,只能求助于风水先生。那风水先生,为了骗取钱财,随口胡说,说这是因为朱(猪)吃了菜(蔡),才导致蔡姓死人多,只有杀猪(朱),才能消灾解难。蔡姓的族人,被悲痛冲昏了头脑,信了风水先生的鬼话,开起了肉铺,专门杀猪(朱),以此来“复仇”、“保命”。
朱姓的族人知道后,气得火冒三丈,认为蔡姓是故意羞辱他们,于是,两姓之间常常发生械斗,每次都打得落花流水,死伤不少人。村里的田地,被践踏得不成样子,茅棚被烧得面目全非,可大肚子病人,还是有增无减,死亡的阴影依旧笼罩着整个村庄。
“你们蔡家,太过分了!凭么事杀猪(朱)?凭么事羞辱我们朱姓族人?”朱姓的族长,带着一群身强体健的族人,堵在蔡家肉铺门口,怒气冲冲地喊道,眼里满是怒火,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
蔡家族长也不甘示弱,上前一步,指着朱姓族长的鼻子,大声反驳:“凭么事?还不是因为你们朱姓,害得我们蔡家死了那么多人!风水先生都说了,是猪(朱)吃了菜(蔡),我们杀猪(朱)就是为了保命,就是为了不让更多的蔡家人死去!”
两姓械斗了好几次,死伤无数,村里的青壮年要么死于病痛,要么死于械斗,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日子过得更加凄惨。后来,蔡姓的族人又请了个风水先生,那先生又胡说八道,说晓阳村以前有个龙王,后来走了,这里才衰败下来,只有两姓合好,同建回龙寺,请来龙王才能消灾解难。
两姓的族人,早已被病痛和纷争折磨得疲惫不堪,只能放下恩怨,一起出钱出力修建回龙寺。寺建成后,每天烧香祭龙王者达两百余人,人们虔诚地跪拜,祈求龙王保佑,祈求病痛远离,可大肚子病人,依旧越来越多,死亡的脚步依旧没有停下。当地的劣绅,还趁机敲榨勒索,说民心不真,龙王不愿来,逼着村民们捐钱捐物,原本就苦难的百姓更是雪上加霜。
墨沟河的日子,也不好过,这里即墨里洲,1925年前,这里有两百多户人家,百姓们靠着下湖捕鱼、下田种地勉强糊口,日子虽清贫却也安稳。可1926年,血吸虫病暴发流行,仅仅两年时间就绝灭了108户,村里的房屋一座座破败不堪,到处都是死寂的气息。
村里的孩子长到五六岁,就开始变了形,肚子鼓胀,身材瘦小,面黄肌瘦;成年人,更是个个屙血,浑身无力,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村里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谣,道尽了墨沟河百姓的苦难:“养女不嫁墨沟河,水难喝,病难磨,出门提着裤子走,躺在床上像死鹅。”至1936年十年间,墨沟河没有一个青年人结婚,听不到一声婴儿的哭声,整个村庄没有一丝生机,至1949年又绝了50多户,曾经热闹的村庄渐渐变成了一片废墟。
村民李之九,家里有六弟兄,六妯娌,十几口人,原本也是人丁兴旺的大家庭,可1932年前后三年间,六弟兄全都死于大肚子病。六妯娌,走投无路,只能改嫁外地。从此,李之九一家彻底绝户,只留下空荡荡的房屋在风雨中飘摇,诉说着曾经的苦难。
张家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张家祠,一道堤,排门挨户招女婿。不问年龄大和小,只要无病就满意。”这首民谣在张家祠流传了很多年,字字都是百姓的无奈与心酸。1926年,大水冲破了南丰垸,淤起了沙洲,淤到哪里,那里就流行大肚子病,张家祠也未能幸免。
1926至1932年,是病人最多的时候,村里死了数十个青壮年,那些曾经身强力壮的汉子,一个个被病痛折磨致死,留下的都是寡妇和孩子,还有空荡荡的房屋。到1949年,张家祠死绝32户,迁走十多户,只剩下20多户,70余人,在苦难中挣扎。
村民苏银成,家里有四弟兄,七姊妹,娶了三个嫂子,十几口人,原本也是个热闹的大家庭,可一场血吸虫病,让这个家庭,彻底破碎。三兄弟先后死于大肚子病,三个嫂子走投无路,只能改嫁外地,最后只剩下苏银成一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每天守着空荡荡的家,望着远方默默流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鳊鱼潭,更是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方,提起这里,人们都会忍不住发抖,眼里满是恐惧。“提起鳊鱼潭,人人都胆寒。家家筲箕臌,灭户又绝湾。”这首民谣,在沙湖地区流传甚广,每一句,都透着绝望。鳊鱼潭,因盛产鳊鱼而得名,150年前,这里有八十多户人家,百姓们靠着捕鱼为生,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每年端午这里还能派出两只龙舟,在黄丝河参加龙舟比赛,热闹非凡。
可清咸丰九年,这里开始流行血吸虫病,百姓们的日子渐渐陷入了苦难,1926年的端午节,村里的百姓即便挺着大肚子,依旧强撑着,派出龙舟参加比赛,只为了图个吉利,祈求病痛远离。可比赛结束后他们又要忙着割小麦,疾病加劳累让更多的人倒下了,天天都有人死去,有一天竟死了二十多名青壮男子,整个村庄都被悲伤笼罩着。
到第二年,鳊鱼潭的人家,绝户一半,至解放前夕只剩下两户人家,他们实在无法忍受这里的苦难,只能搬迁外地。从此,鳊鱼潭成了绝户湾,杂草丛生,破败不堪,人们路过这里都不敢停留,生怕沾上这里的“晦气”。
傅光洲就是鳊鱼潭人,全家十口人,1926年后除了两个不满四岁的孩子,一屋人都染上了大肚子病,家里的日子过得凄惨无比。他的父亲与二哥最先倒下,离开了人世,伯父见状于心不忍,前来他家照料,可没几天也染上了病痛,死在了回家的路上,接着,大哥及弟弟也相继离世,家中只剩下两代三个寡妇,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难以安身。
不久后,大嫂被土匪抢走,下落不明;二嫂被迫回了娘家,再也没有回来;两个侄儿,因为没有粮食,冻饿而死。最后,只剩下傅光洲及其母二人,相依为命,在苦难中,艰难地挣扎着,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希望。
九斤麻的故事,更是在沙湖地区流传甚广,每一个沙湖人都能随口念出那句悲凉的民谣:“九斤麻,九斤麻,男人肚子大,女人不生伢,家家供菩萨,还是不发家。”相传,一百四十余年前,沔阳州衙的两名官员,雇船从沙湖转入东荆河回沔城,行至中途,船搁了浅,官员们上岸,请村民们帮忙拉船,可郭家台、曹家台、杨家台等村湾,家家户户的男人,都挺着大肚子,没有一个健康人,连拉船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村民们凑了九斤麻,搓成一根粗绳,齐心协力才把船拉了出来。从此以后,这里就被称为“九斤麻”,这个名字,不仅是一个地名,更是沙湖百姓,被血吸虫病折磨的见证,是刻在沙湖人骨子里的苦难记忆。
那些年,沙湖区的百姓,天天都在苦难中挣扎,没有希望,没有光明,只有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杨台村的妇女们常常坐在茅棚里,一边纺纱一边唱着那首悲凉的民间小曲,歌声凄凄切切,穿透了茅棚,飘在空旷的村庄里,字字泣血,句句含悲:“桅子花,茉莉花,黄连苦不过小奴家。指望夫妻同到老,生活好来子孙发。谁知他得了大肚子病,浑身只剩光骨架。睡在床上只等死,看水流舟无办法。朝朝每日泪不干,头上好像石头压。不知何日苦出头,老天啊,你怎不伸手拉一拉!”
许环姑也常常跟着唱,唱着唱着,就泪流满面,泪水打湿了手中的纱线,也打湿了冰冷的衣襟。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肚子鼓得越来越大,浑身无力,连起床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常常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茅草,看着身边年幼的孩子,心里满是愧疚和绝望:“孩子们,娘对不起你们,娘可能陪不了你们多久了,娘没用,不能给你们一个安稳的日子,不能保护你们。”
可就在许环姑三妯娌快要绝望,快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出现了,一道光芒,穿透了笼罩在沙湖大地上的黑暗,照亮了百姓们前行的路。1949年,新中国成立,大救星毛主席来了,就像小曲里唱的那样,带来了希望,带来了生机:“日出东方毛主席来,桩桩大事有安排。减租反霸又土改,人人心中喜开怀。老人脸上转笑颜,姑娘红绿来穿戴。死人湾里有生气,再不怕缺米又少柴。”
不久后,毛主席伸出救人之手,派来了血防组进驻沙湖区,免费为疫区的百姓治病,为沙湖的百姓,带来了生的希望。“环姑,环姑,好消息,好消息!政府派血防组来了,免费给咱治病,咱有救了,咱真的有救了!”陈三明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跑到许环姑家,声音里满是激动,浑身都在发抖,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许环姑愣了愣,眼里泛起了泪光,那是绝望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她颤抖着问道:“真的?三明,你说的是真的?咱这筲箕臌,真的能治好?我们真的能摆脱这病痛的折磨?”
“真的,真的!我刚从村头回来,血防组的同志都来了,正在给村民们检查身体,他们说,能治好咱这病,能让我们重新站起来,能让我们过上安稳的日子!”陈三明激动得语无伦次,紧紧握着许环姑的手,仿佛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就这样,许环姑、陈三明、李银姑三妯娌,还有傅光洲等人,都住进了血防医院。血防组的同志日夜不停地为他们治疗,精心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耐心地安慰他们,鼓励他们,告诉他们,只要积极配合治疗,就一定能康复,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许环姑躺在病床上,看着身边忙碌的血防组同志,看着他们不顾劳累,日夜坚守在岗位上,心里满是感激,泪水一次次滑落,她哽咽着说道:“得喜毛主席,得喜共产党,不然,咱这辈子都逃不过这筲箕臌的命,都只能在苦难中死去,谢谢毛主席,谢谢共产党,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
一个多月后,奇迹发生了——许环姑的肚子渐渐小了下去,浑身也有了力气,能慢慢下床走路了,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苍白和绝望。出院那天,她走出医院,看着沙湖的田野,看着东荆河的流水,看着身边生机勃勃的一切,眼里满是希望,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想起了小曲里的后半段,忍不住轻声唱了起来,歌声里没有了往日的悲凉,多了几分希望和喜悦:“只有丈夫大肚病,一天更比一天坏。眼见性命不长久,一时一刻都难挨,冤家若有长和短,你叫奴家靠谁来!毛主席伸出救人手,上月派来了血防组。丈夫住院一月多,不知他生死心抱忧。门前喜鹊叫喳喳,莫非喜讯到我家。转身望见丈夫来,莫非我的眼发花?只见他脸红腰圆精神好,走起路来步子大。上前抱住他的头,他笑嘻嘻两眼瞄奴家。两人喜得掉眼泪,好久说不出一句话。”
虽然许环姑的几任丈夫,都没能等到这一天,没能看到这光明的日子,但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她要好好活着,要把孩子们养大,要亲眼看着,沙湖变得越来越好,要永远铭记,毛主席和共产党的恩情。
1963年至1966年,石山港行切脾手术治愈者,计57人。许环姑和陈三明做了切脾手术,彻底摆脱了血吸虫病的折磨,李银姑也通过中西医结合非手术治愈,三妯娌,终于摆脱了病痛的困扰,重新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她们每天纺纱、做饭,照顾孩子,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眼里,也有了光芒。
傅光洲一家也渐渐兴旺起来。建国后,他任大队党支部书记,二子治华任生产队长,抚今思昔,真是天壤之别。他常常对孩子们说:“你们要记住,是毛主席,是共产党,救了咱疫区的百姓,救了咱傅家,救了整个沙湖,咱要永远感恩,永远铭记这份恩情,好好生活,不辜负毛主席和共产党的期望。”
1970年,沔阳县委组织45000人,开展沙湖区灭螺大会战,指挥部就设在陈家河。曾经,陈家河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谣:“新口陈家河,铁打的镐把也久俄。青年男女无好像,驼螺气鼓不成样”,那时的陈家河破败不堪,百姓们被病痛折磨,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可如今,这里充满了生机和活力,人们齐心协力,消灭钉螺,治理河道,修建堤坝,再也不用害怕血吸虫病了,百姓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上世纪九十年代,人民政府为阳明村百姓着想,将该村整体搬迁至东荆河左堤内,曾经“人人肚子大”的阳明村,终于摆脱了血吸虫病的危害,百姓们住进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曾经“爹死无人抬,儿死无人埋”的官棚台,也渐渐有了人烟,上官棚和下官棚,再也不是当年的破败模样,茅棚变成了砖瓦房,田埂变成了水泥路,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如今,走进沙湖,再也听不到那些悲凉的民谣,再也看不到挺着大肚子的百姓,再也看不到“新坟天天见”的凄惨景象。东荆河的水依旧浑浊,可岸边的芦苇长得郁郁葱葱,随风摇曳;稻田里,金黄的稻谷随风飘香;渔民们驾着渔船在湖里捕鱼,脸上满是丰收的喜悦;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回荡在沙湖的上空。
许环姑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可精神矍铄,眼里依旧闪烁着光芒。她常常坐在村头的大树下,给孩子们讲过去的故事,讲那些苦难的岁月,讲血吸虫病带来的灾难,讲毛主席和共产党的恩情,讲沙湖的变化。她常常对孩子们说:“你们生在好时代,要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别忘了过去的苦难,别忘了那些为了消灭血吸虫病付出努力的人们,要永远感恩毛主席,感恩共产党,好好读书,好好生活,把沙湖建设得越来越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沙湖的大地上,洒在东荆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温暖而明亮,驱散了所有的悲凉和黑暗。那些曾经的苦难,就像东荆河的浪花,渐渐远去,渐渐消散,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些百姓们坚韧不拔、永不放弃的精神,那些党和政府对百姓的关爱与呵护,永远留在了沙湖百姓的心中,代代相传,永不磨灭,成为了沙湖大地上,最珍贵、最动人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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