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事与人性之间择路而行——从陈忠实的创作抉择看莫泊桑的现实主义启示/徐业君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上,陈忠实与《白鹿原》早已成为一座无法绕开的精神丰碑。这部被他称作“死后可以垫棺作枕”的民族史诗,以厚重的关中乡土、复杂的人性群像、波澜壮阔的百年历史,奠定了他在中国文坛不可撼动的地位。而很少有人深入追问,这位最终写出鸿篇巨制的作家,在文学创作的起步阶段,曾面临过一次至关重要的美学抉择,正是这次抉择,彻底改变了他的创作轨迹,让他从一名普通的文学爱好者,真正蜕变为一名成熟的、专业的现实主义作家。
在公开访谈与创作自述中,陈忠实多次提及一段影响终身的阅读经历:在文学创作的摸索期,他放下了自己最初研读的契诃夫,转而选择精读莫泊桑的十余篇短篇小说,以此为范本打磨创作技法,仅仅一年时间,便凭借作品斩获全国短篇小说奖,正式踏入专业写作的大门。面对“为何在两位世界级短篇小说大师之间选择莫泊桑”的追问,陈忠实给出了直白而清醒的答案:契诃夫的创作以人物为核心,莫泊桑的创作以故事与情节为核心,他深知前者的创作难度远非初学者可以企及,于是务实而坚定地选择了后者,用三个月时间精读莫泊桑的经典短篇,拆解结构、打磨技法、重塑叙事逻辑,最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创作路径。
这段看似简单的阅读选择,绝非普通读者的喜好偏向,而是一位有野心、有定力、有清醒自我认知的作家,在文学起点上的精准自我定位与战略抉择。它不仅揭开了陈忠实现实主义创作风格的源头密码,更折射出世界文学史上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美学、两种通往文学经典的路径,以及所有写作者都必须面对的核心命题:文学的本质,究竟是故事,还是人?是用精巧的情节承载人性,还是用深邃的人性驱动叙事?本文将以陈忠实的创作抉择为切入点,对比契诃夫与莫泊桑的创作内核、叙事逻辑、美学追求与创作难度,结合陈忠实的创作历程与精神底色,深度剖析他选择莫泊桑的底层逻辑,以及莫泊桑的文学精神,如何为《白鹿原》的诞生埋下最初的种子。
一、起点的迷茫:写作者在大师面前的自我叩问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正值中国文学迎来复苏的黄金时代,大批被压抑多年的文学创作者重新拿起笔,试图在文字中寻找表达的出口。彼时的陈忠实,已是一名扎根关中乡村多年的基层文学爱好者,他熟悉乡土生活的每一处肌理,见过底层民众的悲欢离合,心中积攒着无数想要诉说的故事,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文学载体,陷入了创作技法与美学方向的双重迷茫。
在起步阶段,和绝大多数文学初学者一样,陈忠实将目光投向了世界短篇小说的巅峰人物——安东·契诃夫。契诃夫是俄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短篇小说家,被后世称作“短篇小说之王”,他的作品彻底打破了传统小说的叙事范式,摒弃了跌宕起伏的情节、环环相扣的冲突、明确清晰的主题表达,将叙事的重心完全转向人物内心,聚焦于普通人庸常生活中的精神困境、人性麻木与社会荒诞。他的笔下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万卡》中少年寄往天堂的书信,《套中人》中封闭怯懦的别里科夫,《第六病室》中令人窒息的精神牢笼,《变色龙》中趋炎附势的底层官吏。他用最平淡的日常、最凝练的白描、最克制的笔触,写出了人性深处最隐秘的痛苦与时代最深刻的病症,其作品的留白之深、思辨之强、人性挖掘之透彻,至今无人能及。
对于怀揣文学梦想的初学者而言,契诃夫的作品如同高山仰止的艺术圣殿,充满了极致的文学魅力。陈忠实最初研读契诃夫,正是被这种超越世俗叙事的文学境界所吸引,试图从这位大师的作品中,汲取创作的养分与灵感。但随着研读的深入,他愈发清晰地意识到,契诃夫的文学世界,是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门槛。契诃夫式的写作,是天才的写作,是阅历的写作,是灵魂的写作,而非可以通过模仿、训练、拆解习得的技术写作。他的作品没有可供复制的叙事框架,没有清晰可辨的情节逻辑,没有直白易懂的主题表达,所有的力量都藏在文字的缝隙里,藏在人物无声的沉默里,藏在对日常琐碎的极致描摹里。没有对人性的极致洞察、没有对人生的深刻体悟、没有炉火纯青的文字把控力,根本无法模仿其皮毛,更遑论得其精髓。
深陷迷茫的陈忠实,没有陷入盲目崇拜的内耗,而是做出了最清醒、最务实的判断:他当下需要的,不是仰望无法触及的文学巅峰,而是找到一条可以落地、可以训练、可以快速提升,能够让他把心中积攒的乡土故事转化为成熟文学作品的路径。他需要的是一套可拆解、可模仿、可精进的创作方法论,是一种能够牢牢抓住读者、能够清晰承载叙事、能够贴合时代审美与基层生活的叙事范式。就在这时,另一位“短篇小说之王”——居伊·德·莫泊桑,走进了他的视野,也为他打开了通往专业写作的大门。
与契诃夫的内敛、深邃、反情节不同,莫泊桑的短篇小说,是传统现实主义叙事的完美范本,是故事美学的极致呈现。他的作品以完整的故事、紧凑的情节、鲜明的冲突、犀利的讽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结尾为核心特征,每一篇作品都有清晰的叙事主线、明确的矛盾冲突、完整的起承转合,既扎根于现实生活,又具备极强的可读性与感染力。陈忠实坦言,他放弃契诃夫、选择莫泊桑,并非否定前者的文学高度,而是清晰地认知到,以自己当下的创作阶段、生活阅历与技法积累,根本无法驾驭契诃夫“以人物为核心”的创作模式,而莫泊桑“以故事与情节为核心”的写作路径,更适合自己,更能让他快速突破瓶颈,完成从文学爱好者到专业作家的蜕变。
于是,他摒弃了泛泛而读的习惯,专门挑选了莫泊桑十余篇风格各异、结构精巧的经典短篇小说,逐字逐句精读、拆解、分析、模仿,用三个月时间,彻底吃透了莫泊桑的叙事逻辑、结构技巧、人物塑造方法与现实批判内核。这次针对性的阅读与学习,如同为他打通了创作的任督二脉,仅仅一年之后,他便凭借短篇小说斩获全国性文学奖项,正式确立了自己的现实主义创作方向,为日后《白鹿原》的创作,打下了最坚实的技法基础与美学底色。
二、核心的分野:莫泊桑与契诃夫创作美学的本质差异
陈忠实的选择,本质上是对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学创作体系的选择。莫泊桑与契诃夫同为世界短篇小说的巅峰人物,被并称为“世界短篇小说双璧”,但二人的创作逻辑、美学追求、叙事内核、创作难度,有着天壤之别。这种差异,正是陈忠实做出抉择的核心依据,也是理解现实主义文学两种路径的关键。
(一)叙事动力的本质差异:情节驱动 vs 人物驱动
陈忠实对两位大师最精准的概括,便是“莫泊桑以故事和情节为主,契诃夫以人物为主”,这句话道破了二者最核心的分野。
莫泊桑的小说,是情节至上的叙事艺术。情节是作品的骨架,是叙事的核心动力,所有的人物塑造、主题表达、现实批判,都依附于完整、紧凑、环环相扣的情节展开。他的每一篇短篇,都有清晰的叙事主线:起因、发展、高潮、结局,结构严谨,节奏明快,冲突鲜明,没有多余的闲笔,没有无用的铺垫。读者跟随情节的推进走进故事,在情节的转折中看清人性,在故事的结局中领悟主题。
最具代表性的《项链》,全篇围绕“借项链—丢项链—赔项链—真相大白”的核心情节展开,每一个情节节点都推动着故事走向,每一次转折都牵动着人物的命运,没有大段的心理描写,没有冗余的日常铺陈,却用极致精巧的情节,写出了虚荣对普通人人生的摧毁,其叙事结构的完整性、严谨性、闭环性,堪称短篇小说的教科书。而《羊脂球》则以普法战争期间一辆马车的旅途为情节主线,用不同阶层人物的态度转变,构建起强烈的戏剧冲突,在情节的推进中完成对资产阶级虚伪道德的辛辣讽刺。对于初学者而言,这种以情节为核心的叙事模式,有清晰的框架可拆解,有明确的技巧可模仿,有成熟的逻辑可遵循,是最适合入门、最容易快速提升的创作路径。
而契诃夫的小说,是彻底反情节的人性艺术。在他的作品中,情节彻底让位于人物,故事是人物的附属品,没有跌宕起伏的冲突,没有环环相扣的叙事,甚至没有完整的故事脉络。他的作品大多截取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片段、一个瞬间、一段对话,聚焦于人物的内心世界、精神状态与性格缺陷,叙事的动力不是外部的矛盾冲突,而是人物内心的波动、精神的困境与人性的荒诞。
他的名篇《苦恼》,全篇没有任何戏剧冲突,只是写了一个马车夫在儿子死后,无处诉说痛苦,最终只能对着自己的马倾诉心事的故事。没有情节转折,没有高潮结局,只有无尽的沉默、孤独与底层人的精神绝望。读者在作品中感受到的力量,不是来自故事,而是来自人物灵魂深处的痛苦,来自对庸常生活中人性困境的深刻洞察。这种创作模式,完全摒弃了传统小说的叙事技巧,不依赖情节的吸引力,只依靠对人性的挖掘打动读者,其核心是创作者的人生阅历、精神境界与人性洞察力,而非可以训练的叙事技法。这正是陈忠实所说的“后者更难”,这种难度,不是技巧上的难度,而是灵魂与阅历上的难度,绝非初学者可以轻易驾驭。
(二)人物塑造的路径差异:情节中显人性 vs 日常中挖灵魂
与叙事动力相对应,莫泊桑与契诃夫在人物塑造上,也有着完全不同的逻辑与路径。
莫泊桑的人物塑造,以情节为载体,在行动中展现性格。他从不刻意进行大段的心理描写,从不直白地评判人物的善恶,而是将人物放在情节的冲突中,通过人物的选择、行动、应对,自然流露出其性格特质、人性底色与阶级局限。人物是故事中的人物,性格随着情节的推进逐渐清晰,人性随着冲突的爆发彻底展露。
在《我的叔叔于勒》中,作者没有一句文字直接评价菲利普夫妇的自私、虚荣、冷漠,而是通过“期盼于勒归来—偶遇于勒落魄—躲避于勒离去”的情节推进,通过一家人对待于勒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将小资产阶级的势利与冷漠刻画得入木三分。人物的所有性格,都藏在行为里,藏在情节里,无需多言,便跃然纸上。这种人物塑造方法,依附于情节框架,逻辑清晰,方法可控,创作者只要搭建好合理的情节冲突,人物便会自然立住,非常适合扎根生活、有故事素材、却不擅长心理刻画的写作者。
而契诃夫的人物塑造,以日常为土壤,在细节中挖掘灵魂。他的人物不是故事的参与者,而是作品的绝对核心,故事只是展现人物内心的载体。他用极致细腻的日常细节、无声的动作、平淡的对话,挖掘人物深处的精神困境、性格缺陷与时代烙印,其人物塑造的深度,在于对人性本质的穿透,而非对情节的适配。
《套中人》中的别里科夫,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故事,他的一生都在“怕出乱子”,用套子把自己包裹起来,抗拒一切新事物、一切变化。契诃夫没有用激烈的冲突塑造他,只是通过他“把雨伞装在套子里”“把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哪怕晴天也穿着雨鞋”的日常细节,便写出了一个被专制制度扭曲灵魂、精神麻木怯懦的小人物形象,更写出了整个俄国社会的封闭与窒息。这种人物塑造,不需要完整的故事,只需要创作者对人性的极致洞察,需要对人精神世界的深刻理解,没有足够的人生阅历与精神沉淀,根本无法触及其核心。
(三)主题表达的风格差异:直白犀利的现实批判 vs 含蓄深沉的人性思辨
在作品的主题表达与精神内核上,莫泊桑与契诃夫同样有着鲜明的差异,这也直接影响了作品的传播度、可读性与适配性。
莫泊桑的主题表达,直白、犀利、清晰、明确,有着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他的作品扎根于19世纪法国的社会现实,聚焦于资产阶级的虚伪虚荣、小市民的势利自私、底层民众的苦难悲欢、战争年代的人性善恶,其批判态度爱憎分明,主题指向清晰易懂,读者在读完故事之后,能立刻明白作者想要表达的内核,感受到文字背后对现实的审视、对人性的批判、对底层的同情。
无论是《羊脂球》对资产阶级虚伪道德的无情鞭挞,《项链》对虚荣人性的深刻讽刺,《绳子》对社会偏见与庸众恶意的精准揭露,还是《小酒桶》对人性贪婪的冷硬书写,莫泊桑的主题都藏在情节里,直白而有力,不晦涩、不模糊、不故弄玄虚。这种主题表达模式,既贴合现实主义的创作内核,又符合大众读者的阅读审美,在任何时代,都具备极强的可读性与感染力。
而契诃夫的主题表达,含蓄、内敛、多义、深沉,充满了哲学思辨与留白。他从不直白地批判什么、谴责什么,也不给出明确的答案与指向,只是平静地呈现生活的荒诞、人性的困境、精神的绝望,让读者自己去感受、去思考、去体悟。他的作品主题是多义的,留白是丰富的,不同的读者、不同的人生阶段,能读出不同的感受,其核心是对人性、人生、社会的终极思辨,而非单一的现实批判。
《第六病室》既是对专制制度的批判,也是对人生痛苦、精神救赎的哲学思考;《醋栗》既是对平庸人生的讽刺,也是对精神追求与人生价值的追问。契诃夫的作品,没有明确的答案,没有直白的态度,只有无尽的沉默与思考,这种深度的思辨性与留白感,需要读者具备足够的人生阅历与文学素养才能读懂,对于创作初学者而言,既无法模仿,也难以驾驭。
(四)创作门槛的本质差异:可习得的技术美学 vs 难复制的天才美学
归根结底,陈忠实选择莫泊桑、放弃契诃夫,最核心的原因,是二者创作门槛与可复制性的天差地别。
莫泊桑的写作,是技术成熟、逻辑清晰、可以通过精读、拆解、模仿、训练习得的创作美学。他的作品结构严谨、范式清晰、技巧明确,从叙事结构、情节编排、人物塑造、结尾设计,到语言风格、细节描写、讽刺手法,都有完整的体系可供拆解学习。对于想要提升创作技法、快速突破写作瓶颈的初学者而言,莫泊桑是最好的教科书,只要沉下心精读、模仿、打磨,就能切实提升叙事能力,写出成熟完整的小说作品。
而契诃夫的写作,是依赖天赋、阅历、灵魂境界,几乎无法通过后天训练复制的天才美学。他的作品没有固定范式,没有可模仿的技巧框架,其文学力量,来自于他对人性的通透洞察、对人生的深刻体悟、对时代的精准把握,这是文字技巧无法弥补的,也是初学者最欠缺的。盲目模仿契诃夫,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写出空洞无物、平淡乏味的文字,既没有情节的吸引力,也没有人性的深度,最终陷入创作的死胡同。
陈忠实的清醒,正在于他没有好高骛远,没有盲目崇拜文学巅峰,而是精准地认知自我、认知创作规律,选择了最适合自己当下阶段、最能让自己落地成长的路径。这份清醒,是一个优秀作家最珍贵的特质,也是他最终能走向成功的起点。
三、精神的契合:陈忠实选择莫泊桑的深层底层逻辑
陈忠实对莫泊桑的选择,绝非单纯的技法层面的投机取巧,而是更深层次的精神契合、审美共鸣与创作立场的统一。莫泊桑的现实主义精神,与陈忠实的人生阅历、创作初心、文学理想高度契合,这才是他愿意沉下心精读、学习、内化的根本原因。
首先,莫泊桑的底层立场与乡土关怀,与陈忠实的生命底色完全契合。莫泊桑一生扎根现实,关注底层民众的悲欢离合,同情小人物的苦难命运,他的作品从未脱离现实生活,从未迎合上流社会的审美,始终站在普通人的视角,书写生活的真相、人性的真实。而陈忠实一生扎根关中乡村,在基层生活多年,熟悉乡土中国的每一处肌理,见过底层农民的苦难与坚韧、善良与无奈,他的创作初心,就是书写乡土生活的真相,书写关中大地的普通人的命运。莫泊桑对底层的共情、对现实的忠诚,正是陈忠实所追求的文学初心,二人有着相同的创作立场与精神底色。
其次,莫泊桑冷静克制、客观真实的现实主义创作原则,与陈忠实的文学追求高度统一。莫泊桑主张“文学就是真实的再现”,他的创作始终保持客观、冷静、克制的笔触,从不刻意煽情,从不直白说教,只用生活的细节、真实的情节、人性的自然流露,呈现生活的本来面目。这种“不煽情、不说教、只呈现”的现实主义原则,正是陈忠实一生坚守的创作准则。无论是他早期的短篇小说,还是后期的《白鹿原》,他都始终站在客观的视角,平静地书写人物的命运、历史的变迁,不刻意美化,不刻意批判,只用真实的文字,还原乡土中国的百年沧桑,这份对现实主义的忠诚,让他与莫泊桑形成了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最后,莫泊桑用故事承载时代、用小人物折射大社会的创作格局,为陈忠实指明了创作的方向。莫泊桑的短篇小说,看似写的是普通人的小事、家庭的琐事、社会的闲事,实则每一篇都折射出整个时代的风貌、社会的病症、人性的共性。一篇《羊脂球》,写的是一辆马车上的故事,却折射出普法战争时期法国整个社会的阶层差异与道德崩塌;一篇《我的叔叔于勒》,写的是一个家庭的亲情变故,却写出了整个法国社会的金钱至上与人情冷漠。这种“以小见大、以小人物折射大时代”的创作格局,深深影响了陈忠实。他从莫泊桑身上明白,真正伟大的文学,从来不是写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而是写普通人的命运,用小人物的悲欢,折射时代的变迁,用乡土的故事,承载民族的历史。这份认知,最终支撑他写下了《白鹿原》,用白鹿原上两大家族的兴衰,书写了整个中华民族近代百年的沧桑巨变。
结合陈忠实的创作自述与莫泊桑的作品体系,他当年精读的十余篇短篇小说,正是莫泊桑现实主义创作的巅峰范本,涵盖了结构精巧、讽刺犀利、人性深刻、现实感强的各类经典:《羊脂球》《项链》《我的叔叔于勒》《绳子》《两个朋友》《修软垫椅的女人》《勋章到手了》《小酒桶》《骑马》《一家人》《月光》《瓦尔特·施那夫斯的奇遇》。这些作品,既有叙事结构的教科书级范本,也有现实批判的经典之作,更有小人物命运的深刻书写,恰好契合了陈忠实学习叙事技巧、扎根乡土现实、书写底层人性的全部需求。
四、蜕变与升华:从莫泊桑到《白鹿原》,作家的自我完成
陈忠实从莫泊桑身上学到的,不仅是讲故事的技巧、写小说的方法,更是一整套现实主义的创作逻辑、精神立场与文学格局。这次关键的阅读与学习,让他完成了从文学爱好者到专业作家的蜕变,更为他日后的创作升华,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
在学习莫泊桑之后,陈忠实的创作迎来了爆发式成长。他快速掌握了情节编排、结构设计、人物塑造、现实批判的核心技巧,将自己积攒多年的乡土故事,用成熟的文学范式呈现出来,作品节奏紧凑、故事扎实、人物鲜活、现实感强,短短一年时间,便斩获全国短篇小说奖,彻底摆脱了初学者的青涩,确立了自己专业作家的身份。他早期的《信任》《日子》等短篇作品,处处可见莫泊桑的叙事影子:完整的故事、紧凑的情节、鲜明的乡土人物、冷静的现实批判、以小见大的创作格局,正是莫泊桑式现实主义,在关中乡土上的本土化落地。
但陈忠实从未止步于模仿莫泊桑,他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先“入乎其内”,吃透莫泊桑的创作技法,站稳现实主义的创作脚跟,再“出乎其外”,融合自己的生命阅历、乡土情怀、民族思考,最终形成了属于自己的文学风格,完成了自我超越与创作升华。
如果说早期的短篇小说,是陈忠实对莫泊桑创作技法的学习与实践,那么《白鹿原》,便是他在莫泊桑现实主义根基之上,融合契诃夫式人性深度、民族史诗格局的集大成之作。在《白鹿原》中,我们既能看到莫泊桑式的完整叙事、跌宕情节、群像塑造、现实批判,故事环环相扣,人物命运跌宕起伏,叙事结构严谨宏大,牢牢抓住读者的注意力;又能看到超越莫泊桑的人性深度、历史厚度与精神格局,他像契诃夫挖掘人物内心困境一样,深挖白鹿原上每一个人物的灵魂深处,书写他们在历史变迁中的挣扎、坚守、沉沦与蜕变,写出了人性的复杂多面,写出了民族文化的根与魂。
他用莫泊桑的“故事骨架”,撑起了契诃夫式的“人性灵魂”,用基层写作者的务实路径,最终抵达了文学大师的精神高度。从放下契诃夫、选择莫泊桑的清醒抉择,到垫棺作枕、书写民族史诗的自我完成,陈忠实用自己的创作生涯,证明了一个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文学真理:最好的创作选择,从来不是盲目仰望最高的山峰,而是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先站稳脚跟,再仰望星空;先学会讲好故事,再深挖人性灵魂;先忠于现实,再超越现实。
结语
陈忠实在莫泊桑与契诃夫之间的选择,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高低评判,而是一个写作者在人生关键节点,对自我的清醒认知、对创作规律的精准把握、对文学初心的忠诚坚守。他选择莫泊桑,不是因为莫泊桑比契诃夫更伟大,而是因为莫泊桑,是属于他的、最正确的起点。
这次选择,让他摆脱了创作的迷茫,掌握了通往文学世界的钥匙,完成了从青涩爱好者到专业作家的蜕变;这次选择,让他牢牢扎根现实主义的土壤,坚守书写现实、书写底层、书写人性的创作初心;这次选择,最终让他厚积薄发,用一生的沉淀,写下了《白鹿原》这部不朽的民族史诗,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文学蜕变与自我实现。
对于所有写作者而言,陈忠实的这段创作经历,都是最珍贵的启示:文学没有唯一的路径,没有统一的标准,不必盲目崇拜巅峰,不必好高骛远,清醒认知自我,踏实打磨根基,找到适合自己的创作方向,忠于自己的生活与内心,终能在文字的世界里,完成属于自己的蜕变,写出真正有力量、有温度、有灵魂的作品。而莫泊桑与契诃夫这两位文学大师,也终将以各自不同的美学光芒,照亮所有写作者的前行之路。
上一篇: 现代诗:数智文明时代,人民经济的曙光
下一篇: 咏金盏花


评论[0条]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