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库 >> 散文   

价值的毁灭与虚妄的撕破:鲁迅悲喜剧本质论的美学内核、实践路径与当代文艺建构/徐业君

作者:徐业君 阅读:141 次更新:2026-05-10 举报

摘要


 


鲁迅于1925年杂文《再论雷峰塔的倒掉》中提出的“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并非对西方古典悲喜剧理论的简单转述,而是扎根中国近代社会现实、以启蒙救亡为核心旨归的原创性美学定义,彻底重构了中国现代文艺的审美标尺与价值立场。这一论断突破了传统文论“载道”“娱情”的狭隘边界,将文艺的审美功能与社会批判、人性启蒙深度绑定,既厘清了悲喜剧的本质边界,也指明了文艺创作“直面人生、书写真实、唤醒民众”的核心方向。本文以文本细读为基础,溯源鲁迅悲喜剧定义的生成语境与思想渊源,拆解其“价值判断为核心、现实批判为指向、人性启蒙为归宿”的美学内核,对比中西悲喜剧理论的本质差异,结合鲁迅小说、杂文的创作实践论证其理论的落地逻辑,最终探讨这一经典论断在当代中国文艺创作中的转化路径,为打造大众喜闻乐见、兼具审美价值与社会意义的优秀文艺作品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指引。


 


关键词:鲁迅;悲剧;喜剧;价值判断;文艺创作;当代转化


 


引言


 


在中国现代文艺思想史上,鲁迅的文艺理论始终与创作实践同频共生,其杂文、小说、序跋中散落的美学论断,无一不是对中国社会现实、国民性困境与文艺使命的深刻回应。其中,关于悲剧与喜剧本质的经典定义,以极简练的文字、极深刻的洞察,穿透了中西美学数千年的理论纷争,成为中国现代美学史上最具原创性、最富实践指导性的核心命题之一。


 


长期以来,学界对这一命题的解读多停留在字面释义,或将其简单归为西方亚里士多德、黑格尔悲喜剧理论的中国化转述,忽略了其生成的近代中国社会语境、鲁迅一以贯之的启蒙思想内核,以及其对中国传统文艺弊病的针对性批判。事实上,鲁迅的悲喜剧定义,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纯美学思辨,而是针对近代中国“瞒和骗”的文艺现状、国民麻木苟且的精神状态、社会价值体系扭曲的现实困境,提出的一剂文艺“良药”。他以“价值”为核心标尺,区分悲剧与喜剧的本质,本质上是为中国现代文艺划定了“坚守真善、批判虚妄、直面苦难、唤醒人心”的创作底线。


 


当下中国文艺市场蓬勃发展,作品数量呈井喷式增长,但也出现了价值虚无、娱乐至死、悬浮失真、刻意煽情或无底线搞笑的乱象:部分悲剧作品为催泪而刻意制造苦难,脱离真实的价值内核,沦为廉价的情绪贩卖;部分喜剧作品为搞笑而解构一切,将低俗、虚妄、病态的内容包装为笑点,消解了基本的价值判断,丧失了喜剧的批判本质。究其根源,正是创作者对文艺的价值属性、悲喜剧的本质内核认知模糊,陷入了“为审美而审美、为娱乐而娱乐”的误区。


 


重读鲁迅的悲喜剧本质论,回归其“价值为核、现实为根、启蒙为旨”的理论初心,不仅是对中国现代美学经典的致敬与深化,更是为当代文艺创作纠偏定向、为社会塑造优质文艺作品提供根本遵循。唯有真正读懂“有价值的毁灭”与“无价值的撕破”的深层内涵,才能创作出既贴合大众审美、又具备精神力量,既喜闻乐见、又发人深省的优秀作品,让文艺真正成为照亮现实、温暖人心、引领价值的精神载体。


 


一、溯源与语境:鲁迅悲喜剧定义的生成背景与文本原境


 


(一)文本原典:出自《再论雷峰塔的倒掉》的针对性论断


 


鲁迅关于悲喜剧的经典定义,并非专门的美学论文专著,而是诞生于1925年发表的杂文《再论雷峰塔的倒掉》,收录于杂文集《坟》中。这篇杂文以杭州雷峰塔倒塌的社会新闻为切入点,批判了国人普遍存在的“十景病”——一种追求形式完满、苟且偷安、盲目从众、主动破坏美好事物的病态心理,进而延伸到对中国社会、国民性与文艺现状的深刻批判。


 


原文完整表述为:“不过在戏台上罢了,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讥讽又不过是喜剧的变简的一支流。但悲壮滑稽,却都是十景病的仇敌,因为都有破坏性,虽然所破坏的方面各不同。”这段文字的语境,绝非单纯探讨戏曲美学,而是以戏台上的悲喜剧为喻,直指社会现实与国民精神的病灶:国人沉迷于“十景病”式的虚假完满、自欺欺人,拒绝直面真实的苦难与虚妄,而悲剧与喜剧的本质,正是以“破坏性”打破这种虚假的平和——悲剧毁灭有价值的美好,撕开现实的苦难真相;喜剧撕破无价值的虚妄,拆穿人性的虚伪丑陋,二者都是对“瞒和骗”的社会与文艺的彻底反叛。


 


由此可见,这一论断的生成,从一开始就带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与社会批判性,它不是纯美学的概念推演,而是鲁迅“文艺为人生”思想的集中体现,是其用文艺改造国民性、唤醒麻木民众的理论工具。


 


(二)生成语境:近代中国的社会困境与文艺弊病


 


1925年的中国,正处于北洋军阀统治的黑暗时期,社会动荡、民不聊生,传统封建礼教依旧束缚着国民精神,辛亥革命的理想落空,社会价值体系全面扭曲。一方面,无数美好、正义、善良的“有价值的事物”被封建制度、黑暗现实、麻木人性无情毁灭,而民众却对此麻木不仁、视而不见;另一方面,大量封建礼教、虚伪道德、愚昧陋习、苟且哲学等“无价值的事物”被奉为圭臬,成为束缚人心、阻碍社会进步的枷锁,而民众却盲目追捧、自欺欺人。


 


与此同时,中国传统文艺陷入了严重的病态:戏曲、小说多为“大团圆”结局,回避现实苦难,粉饰太平黑暗,用虚假的完满麻痹民众的神经,即鲁迅在《论睁了眼看》中批判的“瞒和骗的文艺”。这类文艺不敢写有价值事物的毁灭,不敢撕破无价值事物的虚妄,只会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虚假叙事,让民众在精神麻醉中苟活,彻底丧失了直面现实、批判现实、唤醒人心的功能。


 


正是在这样的社会与文艺语境下,鲁迅提出了悲喜剧的本质定义。他要做的,就是打破“大团圆”的文艺迷梦,为悲喜剧正名,让文艺回归真实、回归价值、回归现实:让悲剧直面美好事物的毁灭,唤醒民众的悲悯与抗争;让喜剧撕破虚妄事物的伪装,激发民众的清醒与反思。这一定义,是鲁迅对中国传统文艺弊病的彻底清算,也是中国现代文艺现实主义精神的理论奠基。


 


(三)思想渊源:中西融合下的原创性美学重构


 


学界常将鲁迅的悲喜剧理论与西方亚里士多德、黑格尔、尼采的悲喜剧理论对比,不可否认,鲁迅早年接受西学教育,对西方古典美学有深入了解,其理论不可避免地受到西方美学的影响,但绝非简单的照搬复刻,而是扎根中国现实、融合自身启蒙思想的原创性重构。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提出,悲剧是“对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摹仿”,通过引发怜悯与恐惧实现情感的净化;喜剧则摹仿“比一般人低劣的人”,通过滑稽可笑的行为引发笑声。西方古典悲喜剧理论的核心,聚焦于“行动摹仿”“情感净化”“人物缺陷”,其本质是纯美学的范畴探讨,服务于西方的戏剧审美体系。而鲁迅的定义,彻底跳出了“摹仿”“净化”的美学框架,以价值判断为唯一核心标尺,将悲喜剧的本质从“审美形式”转向“价值立场”,从“情感宣泄”转向“社会启蒙”。


 


同时,鲁迅的理论也彻底摆脱了中国传统文论“悲以抒情、喜以娱情”的狭隘定位。中国传统戏曲、小说中的悲喜,多局限于个人命运的悲欢离合,服务于伦理教化与娱乐功能,从未上升到“社会价值批判”与“国民性改造”的高度。而鲁迅将“人生有价值、无价值的事物”作为核心,把悲喜剧与整个人生、整个社会、整个国民精神绑定,让文艺从“娱情教化”的工具,变成“启蒙救亡”的武器。


 


简言之,鲁迅的悲喜剧定义,是以西学美学为参照、以中国现实为根基、以启蒙思想为灵魂的原创性理论,它既不属于西方美学体系的分支,也不是传统文论的延续,而是中国现代美学独有的、具有极强实践指导性的核心命题。


 


二、内核与本质:以价值为核心的悲喜剧美学逻辑拆解


 


鲁迅的悲喜剧定义,核心逻辑只有一个:以“价值”为标尺,区分悲喜剧的本质,以“毁灭与撕破”为方式,实现文艺的现实批判与人性启蒙。“价值”是这一理论的灵魂,“毁灭”与“撕破”是两种不同的审美实践方式,而“给人看”则指明了文艺的受众指向与唤醒功能。我们需要分别拆解悲剧与喜剧的本质内核,厘清二者的边界、内涵与精神指向。


 


(一)悲剧的本质:有价值事物的毁灭,是对真善美的守护与对苦难的直面


 


“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这句话的核心关键词有三个:人生、有价值、毁灭。三个关键词层层递进,共同构建了鲁迅悲剧理论的完整内核,彻底区别于廉价煽情、刻意制造苦难的伪悲剧。


 


第一,“人生”二字,划定了悲剧的根基:悲剧必须扎根于真实的人生、现实的社会,而非脱离现实的空想、虚构的狗血剧情。鲁迅的悲剧,从来不是帝王将相的命运沉浮,不是神仙鬼怪的虚幻悲欢,而是普通人的人生困境,是底层民众在黑暗现实中,美好品质、善良天性、理想追求被无情碾压的真实苦难。它拒绝悬浮、拒绝虚假、拒绝刻意煽情,只写真实人生里的价值陨落,这是悲剧的真实性底线。


 


第二,“有价值”,划定了悲剧的价值标尺,这是鲁迅悲剧理论最核心的突破。所谓“有价值的东西”,不是金钱、地位、权势等世俗功利价值,而是人性中最珍贵、最美好、最值得守护的东西:善良、纯真、正义、理想、尊严、爱情、生命力、抗争精神……这些东西,是支撑人生、推动社会进步的根本,是人性的光。鲁迅的悲剧,只写这些美好价值的毁灭,而非无意义的苦难、无底线的倒霉。唯有有价值的事物被毁灭,才能引发观众的悲悯、心痛与反思,才能让人体会到现实的黑暗、制度的残酷、人性的麻木,才具备悲剧的审美力量与精神力量。


 


第三,“毁灭给人看”,划定了悲剧的审美功能:不是为毁灭而毁灭,不是为了宣泄负面情绪,而是将毁灭的过程完整、真实地呈现出来,“给人看”,让观众直面这份毁灭,从而唤醒内心的良知、悲悯与抗争意识。鲁迅的悲剧,从来不是消极的、绝望的,而是以毁灭的痛感,唤醒人们对美好价值的珍惜,对黑暗现实的反抗,对麻木人性的反思。毁灭是表象,守护价值、唤醒人心才是内核。


 


以鲁迅的小说《祝福》为例,祥林嫂是一个勤劳、善良、坚韧、渴望安稳生活的底层劳动妇女,她身上的善良、坚韧、对生活的朴素期待,都是“人生有价值的东西”。但在封建礼教、封建族权、麻木人心的层层压迫下,她被践踏、被歧视、被吞噬,最终在祝福之夜惨死在街头。鲁迅完整地呈现了祥林嫂从一个鲜活的人,一步步被毁灭的全过程,没有刻意煽情,却让读者深刻感受到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体会到美好价值被毁灭的痛感,进而反思社会、反思人性。这正是鲁迅悲剧理论的完美实践:以有价值的毁灭,完成对真善美的守护,对黑暗现实的批判。


 


而当下很多所谓的“悲剧作品”,之所以廉价、失真、让人反感,正是因为违背了鲁迅的悲剧本质:它们没有真正的有价值的内核,只是刻意制造车祸、绝症、背叛等狗血苦难,用无意义的悲惨博取眼泪,本质上是“无价值的毁灭”,既没有审美力量,也没有精神价值,更无法引发观众的深度反思,只是情绪的一次性贩卖。


 


(二)喜剧的本质:无价值事物的撕破,是对虚妄的批判与对清醒的唤醒


 


“喜剧将那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这句话常被学界、创作者误读,很多人将喜剧简单等同于“搞笑、娱乐、逗乐”,忽略了鲁迅喜剧理论的核心:喜剧的本质不是娱乐,而是批判;不是制造笑声,而是撕破虚妄;不是迎合大众,而是唤醒清醒。这一内核,彻底区分了优质喜剧与低俗搞笑、无厘头闹剧的本质边界。


 


这句话的核心关键词同样是三个:无价值、撕破、给人看。


 


第一,“无价值”,划定了喜剧的批判对象,这是喜剧的灵魂所在。所谓“无价值的东西”,不是人性中的小缺点、小瑕疵,而是那些被社会、被民众奉为“合理、正确、高尚”,实则虚伪、虚妄、愚昧、病态、阻碍社会进步、束缚人性自由的事物:封建礼教、虚伪道德、愚昧陋习、奴性心理、苟且哲学、官僚做派、虚假人设、功利主义、精神胜利法……这些东西,本身没有任何正面价值,却被包装成“天经地义”的规则,蒙蔽人心、扭曲人性,是社会与人性的病灶。喜剧的核心使命,就是瞄准这些无价值的虚妄事物,而非嘲笑普通人的苦难、缺陷、不幸。鲁迅明确区分了喜剧与讥讽、闹剧的边界:真正的喜剧,是对无价值虚妄的批判,而非对个体的人身攻击、低俗调侃。


 


第二,“撕破”,划定了喜剧的实践方式:不是温和的调侃,不是委婉的讽刺,而是彻底撕开无价值事物的伪装,剥掉它“高尚、合理、正确”的外衣,露出其虚伪、丑陋、虚妄、无用的本质,让大众看清它的真面目。“撕破”带有极强的破坏性、批判性,是对虚假价值体系的彻底解构,它不迎合、不妥协、不粉饰,用最直接、最犀利的方式,拆穿一切瞒和骗的虚妄。


 


第三,“撕破给人看”,划定了喜剧的功能:不是为了笑而笑,而是让观众在笑声中看清虚妄的本质,打破精神麻醉,获得精神的清醒与反思。真正的喜剧,笑声是表象,反思是内核;娱乐是载体,批判是目的。观众笑过之后,会反思自身、反思社会、反思那些被自己习以为常的虚妄事物,从而实现精神的觉醒,这才是喜剧的真正价值。


 


以鲁迅的经典小说《阿Q正传》为例,阿Q身上的“精神胜利法”,就是最典型的“无价值的东西”:它是底层民众在黑暗现实中,不敢直面苦难、不敢抗争,只能用自我安慰、自欺欺人的方式麻痹自己的病态心理,是奴性、麻木、苟且的集中体现,本身没有任何价值,却成为无数国人的生存哲学。鲁迅用喜剧的笔法,将阿Q的精神胜利法一步步“撕破”:被人打了,就说“儿子打老子”;被人欺负了,就用“我先前比你阔”自我麻醉;连死刑都能自我安慰成“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鲁迅用滑稽、可笑的情节,撕破了精神胜利法的虚妄本质,让读者在发笑的同时,看到自己身上的阿Q影子,反思国民性的劣根。这就是鲁迅喜剧理论的力量:以撕破无价值的虚妄,实现对人性的批判,对民众的唤醒。


 


而当下很多喜剧作品,之所以沦为低俗、无脑、无意义的闹剧,正是因为违背了鲁迅的喜剧本质:它们没有批判无价值的虚妄,只是用段子、梗、低俗表演、恶搞煽情制造廉价笑声,要么嘲笑底层人的苦难,要么用无厘头的剧情博眼球,笑声过后,没有任何反思与价值,甚至解构了正义、善良、尊严等基本价值,沦为“娱乐至死”的工具。这样的作品,只是“无价值的搞笑”,绝非真正的喜剧。


 


(三)悲喜剧的共通内核:反“瞒和骗”,以文艺唤醒真实的人心


 


鲁迅的悲剧与喜剧理论,看似是两个相反的命题,一个书写美好毁灭,一个撕破虚妄丑陋,实则有着完全一致的共通内核:反对“瞒和骗”的文艺与现实,直面人生真相,以文艺的力量唤醒麻木的人心,改造扭曲的国民性,守护真正的人生价值。


 


悲剧与喜剧,都是鲁迅用来打破“十景病”式虚假完满的武器:悲剧通过呈现有价值事物的毁灭,让人们不敢回避现实的苦难、黑暗与不公,拒绝用虚假的大团圆麻痹自己;喜剧通过撕破无价值事物的虚妄,让人们看清习以为常的虚伪、愚昧与病态,拒绝用自欺欺人的苟且哲学浑浑噩噩。二者殊途同归,最终指向都是“让民众睁了眼看”,直面真实的人生、真实的社会、真实的自己。


 


同时,二者都坚守着绝对清晰的价值立场:悲剧守护有价值的真善美,喜剧唾弃无价值的假恶丑,二者都以“价值”为核心,绝不模糊是非、绝不解构正义、绝不回避善恶。这正是鲁迅悲喜剧理论最珍贵的地方:它从来不是为审美而审美,而是为人生而审美、为价值而审美、为社会而审美,它让文艺摆脱了纯娱乐、纯形式的狭隘边界,成为有立场、有温度、有力量、有担当的精神载体。


 


三、对照与突围:鲁迅悲喜剧理论对中西传统美学的超越


 


为了更深刻地理解鲁迅悲喜剧定义的原创性与独特性,我们需要将其与西方古典悲喜剧理论、中国传统悲喜剧文论进行系统对照,清晰呈现其对中西传统美学的双重突围与超越,明确其在中国美学史上的不可替代的地位。


 


(一)与西方古典悲喜剧理论的对照:从“审美净化”到“价值启蒙”


 


西方古典悲喜剧理论,以亚里士多德、黑格尔为代表,构建了一套完整的、以“戏剧形式、情感净化、人物逻辑”为核心的美学体系,其核心是纯美学范畴的理论建构,服务于西方戏剧的创作与审美,与社会现实、国民启蒙的关联较弱。


 


亚里士多德《诗学》中的悲剧理论,核心是“过失说”与“净化说”:悲剧主人公的毁灭,源于自身的“过失”(性格缺陷、判断失误),而非社会制度、现实环境的压迫;悲剧的功能,是引发观众的怜悯与恐惧,实现情感的“卡塔西斯”(净化),最终达成心理的平衡与慰藉。黑格尔的悲剧理论,核心是“永恒正义的胜利”:悲剧冲突是两种片面的伦理力量的对抗,主人公的毁灭,是永恒正义通过冲突实现自身的调和,悲剧的最终归宿是正义的胜利、冲突的和解。


 


而鲁迅的悲剧理论,彻底突破了这一框架:其一,悲剧的根源,不是主人公的性格过失,而是黑暗的社会现实、扭曲的价值体系、麻木的国民人性,悲剧是社会制度、时代环境“吃人”的结果;其二,悲剧的功能,不是情感净化、心理慰藉,而是唤醒痛感、引发反思、激发抗争,它拒绝和解、拒绝慰藉,而是逼着观众直面黑暗、反抗黑暗;其三,悲剧的核心,不是人物冲突、伦理对抗,而是“有价值事物的毁灭”,核心是价值守护,而非形式逻辑。


 


西方古典喜剧理论,核心是“低劣人物摹仿说”,喜剧的对象是比普通人低劣的人物,通过其滑稽、丑陋的行为引发笑声,喜剧的功能是娱乐、调侃,温和的讽刺,其批判力度极弱,最终依旧是服务于审美娱乐。而鲁迅的喜剧理论,彻底跳出了“摹仿低劣人物”的框架:喜剧的对象不是“低劣的人”,而是“无价值的事物”,是社会普遍存在的虚妄价值观、病态生存哲学;喜剧的功能不是娱乐调侃,而是尖锐的社会批判、国民性解构;喜剧的目的不是制造笑声,而是唤醒清醒,批判力度极强,直指社会与人性的病灶。


 


简言之,西方悲喜剧理论是审美中心主义,核心是构建美学体系、实现情感净化;鲁迅的悲喜剧理论是价值中心主义、人生中心主义,核心是守护价值、批判现实、启蒙人心。这是本质层面的区别,鲁迅的理论,彻底摆脱了西方纯美学的束缚,让悲喜剧扎根于中国的现实人生,具备了西方理论从未有过的现实力量与社会担当。


 


(二)与中国传统悲喜剧文论的对照:从“大团圆娱情”到“批判性启蒙”


 


中国传统文艺中的悲喜剧观念,扎根于封建伦理体系与世俗娱乐需求,核心是“悲以抒情、喜以娱情、伦理教化、大团圆结局”,彻底回避现实批判、拒绝直面苦难、不敢撕破虚妄,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大团圆”文艺传统。


 


中国传统悲剧,从来不敢真正呈现有价值事物的彻底毁灭,无论主人公经历多少苦难,最终必然会以“状元及第、沉冤得雪、善恶有报”的大团圆结局收尾。比如《窦娥冤》,窦娥的善良、正义被毁灭,但最终必然以“窦天章平反冤案、六月飞雪应验”达成圆满,回避了封建制度根本的罪恶,用虚假的和解麻痹观众;传统戏曲中的悲剧,多局限于个人恩怨、家庭离合,从不触及社会制度、国民性的根本问题,其核心是“抒情教化”,而非批判反思。


 


中国传统喜剧,更是彻底沦为“娱情”工具,多为插科打诨、滑稽调笑,要么是才子佳人的趣味桥段,要么是底层小人物的搞笑表演,没有任何批判性,从不触碰社会的虚妄病灶,更不敢撕破封建礼教、虚伪道德的伪装,只是为了让观众开心一笑,彻底丧失了文艺的批判功能。


 


鲁迅的悲喜剧理论,是对中国传统文艺“大团圆病”“娱情化”弊病的彻底反叛与突围。


 


在悲剧层面,鲁迅彻底打破大团圆结局,直面有价值事物的彻底毁灭,拒绝虚假的和解与慰藉,直面社会制度的罪恶、现实的黑暗,让悲剧成为批判社会、唤醒人心的武器;在喜剧层面,鲁迅彻底打破娱情化的边界,让喜剧从“逗乐工具”变成“批判武器”,瞄准无价值的虚妄事物,撕破伪装、解构病态,让喜剧具备了尖锐的社会批判性与人性启蒙意义。


 


更重要的是,中国传统文论从未将“价值判断”作为悲喜剧的核心标尺,而鲁迅第一次以“有价值、无价值”为核心,彻底厘清了悲喜剧的本质边界,让中国文艺从“伦理教化、娱乐消遣”的工具,变成了“直面人生、守护价值、批判现实、改造国民性”的精神力量,实现了中国文艺观念的现代化转型。


 


(三)鲁迅悲喜剧理论的核心超越:为中国现代文艺确立价值底线


 


通过中西对照可以清晰地看到,鲁迅的悲喜剧本质论,实现了对中西传统美学的双重超越,其核心价值,在于为中国现代文艺确立了三条不可突破的价值底线,这也是其历经百年依旧具备指导意义的根本原因:


 


第一,真实性底线:文艺必须扎根真实人生、直面现实真相,拒绝瞒和骗,拒绝虚假的大团圆、虚假的搞笑、虚假的煽情,真实是文艺的第一生命力。


 


第二,价值性底线:文艺必须有清晰的是非判断、价值立场,必须守护真善美、批判假恶丑,绝不能模糊价值、解构正义、娱乐至死,价值是文艺的灵魂。


 


第三,人民性底线:文艺的最终指向是唤醒人心、启迪民众、服务人生,而非单纯的审美娱乐、资本逐利,文艺要与普通人的人生、社会的进步同频共生。


 


这三条底线,是鲁迅留给中国文艺最珍贵的遗产,也是当下文艺创作必须坚守的根本准则。


 


四、实践与印证:鲁迅创作中悲喜剧理论的落地与美学力量


 


鲁迅的悲喜剧理论,从来不是空洞的美学口号,而是贯穿其一生创作实践的核心准则。他的小说、杂文,既是其悲喜剧理论的完美实践,也是其理论真实性、力量性的最佳印证。通过分析其经典作品的创作逻辑,我们可以更清晰地掌握这一理论的实践路径,为当代创作提供范本。


 


(一)悲剧实践:以底层普通人的价值毁灭,书写时代的苦难与觉醒


 


鲁迅的小说,是其悲剧理论的最佳载体。他的悲剧主人公,从来不是英雄豪杰、帝王将相,而是最普通、最底层的小人物:祥林嫂、孔乙己、闰土、子君、涓生……这些小人物身上,都有着最朴素、最珍贵的“有价值的东西”,而他们的毁灭,不是个人的过失,而是时代、社会、制度的必然结果,鲁迅以他们的毁灭,完整呈现了悲剧的本质力量。


 


《伤逝》是鲁迅唯一的一部爱情小说,也是其悲剧理论的经典实践。子君与涓生,是五四时期追求个性解放、爱情自由的青年,他们身上的勇敢、纯真、对爱情的执着、对自由的向往,是五四时代最珍贵的价值。他们勇敢地喊出“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走到一起,但最终,子君在封建礼教、社会歧视、生存困境的压迫下,被彻底毁灭,重回封建家庭,最终凄惨死去;涓生的理想也彻底破灭,陷入无尽的悔恨与迷茫。鲁迅没有给他们任何虚假的圆满,而是完整呈现了五四青年的理想、爱情、生命力这些“有价值的东西”,在封建礼教未被彻底打破的社会中,必然被毁灭的全过程。这份毁灭,让读者深刻感受到封建礼教对人性的压迫,体会到个性解放的艰难,进而反思时代、反思社会,这正是悲剧的力量:以毁灭唤醒抗争,以痛感守护价值。


 


鲁迅的杂文,同样充满悲剧性力量。他书写北洋军阀统治下的青年被屠杀、底层民众被压迫、正义被践踏,每一篇文字,都是在呈现“有价值的事物被毁灭”的现实,他用文字记录这份毁灭,批判这份黑暗,让读者直面时代的苦难,拒绝麻木苟且。


 


(二)喜剧实践:以国民性的虚妄撕破,完成辛辣的批判与清醒的唤醒


 


鲁迅的喜剧实践,集中体现在《阿Q正传》《孔乙己》等小说,以及大量的杂文中。他以最犀利的笔法,撕破封建礼教、精神胜利法、虚伪道德、愚昧陋习等“无价值的事物”的伪装,让读者在发笑中反思,在讽刺中清醒。


 


《孔乙己》是兼具悲喜剧色彩的经典作品,其喜剧内核,正是对“无价值事物的撕破”。孔乙己身上的封建科举思想、迂腐的读书人身段、好喝懒做的陋习,都是封建科举制度滋养出的“无价值的东西”:科举制度早已腐朽,却依旧让读书人沉迷其中,沦为社会的笑柄;所谓的“读书人身段”,在生存面前毫无价值,却成为孔乙己自欺欺人的枷锁。鲁迅用咸亨酒店众人的嘲笑,撕破了孔乙己身上迂腐、虚妄的伪装,呈现出封建科举制度对读书人的毒害,让读者在发笑的同时,感受到封建制度的罪恶,反思腐朽价值观对人性的吞噬。


 


而鲁迅的杂文,更是喜剧(讽刺)艺术的巅峰。他针对“国粹主义”“奴才哲学”“虚伪的道学家”“麻木的看客”等无价值的虚妄事物,用辛辣、犀利、幽默的笔法,一一撕破其伪装,比如《论“他妈的”》剖析国民脏话背后的劣根性,《拿来主义》撕破闭关锁国、盲目排外的虚妄,每一篇杂文,都是“将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的完美实践,嬉笑怒骂间,完成对社会、人性的深刻批判。


 


值得注意的是,鲁迅的创作中,悲喜剧往往是交融共生的:《阿Q正传》中,阿Q的可笑是喜剧,他的惨死是悲剧;《孔乙己》中,孔乙己的迂腐是喜剧,他的悲惨结局是悲剧。悲喜交融,让作品的批判力量、人性深度更加强大,这也印证了鲁迅悲喜剧理论的核心:无论悲剧还是喜剧,最终都是为了直面人生、唤醒人心、守护价值。


 


五、当代转化与实践:以鲁迅理论为指引,塑造大众喜闻乐见的优质文艺


 


当下中国,已经进入文艺发展的黄金时代,人民群众对文艺作品的需求,早已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既需要喜闻乐见的审美体验,也需要有价值、有力量、有温度的精神滋养。而当下文艺市场的诸多乱象,根源正是创作者背离了鲁迅提出的文艺真实性、价值性、人民性底线。


 


重读鲁迅的悲喜剧本质论,不是要照搬百年前的创作题材、笔法风格,而是要回归其“价值为核、现实为根、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初心,将其理论转化为当代文艺创作的实践准则,创作出既贴合大众审美、又具备精神力量,既喜闻乐见、又发人深省的优质作品,让文艺真正服务于人生、服务于社会、服务于人民。


 


(一)当代悲剧创作的实践准则:拒绝廉价煽情,以真实价值毁灭引发深度共情


 


当下悲剧创作的核心误区,是“为苦难而苦难、为煽情而煽情”,陷入狗血、悬浮、失真的怪圈,丧失了悲剧的真正力量。以鲁迅悲剧理论为指引,当代悲剧创作必须坚守三条准则:


 


第一,扎根真实现实,拒绝悬浮虚构。悲剧必须扎根当代普通人的真实人生,书写当下社会的真实困境、普通人的真实悲欢:平凡人的坚守与挫折、奋斗者的理想与失落、善良者的付出与委屈、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的坚守与成长……这些真实的人生,才是悲剧的根基。拒绝脱离现实的狗血剧情、极端巧合、刻意制造的苦难,真实才能引发大众的共情。


 


第二,坚守价值内核,拒绝无意义毁灭。悲剧的核心,必须是当代社会“有价值的东西”的困境与坚守:善良、正义、诚信、理想、亲情、工匠精神、平凡人的尊严、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这些当下依旧珍贵、值得守护的价值,才是悲剧的核心。要书写这些价值在现实中的困境、被冲击、被考验,而非无意义的倒霉、悲惨,唯有价值内核,才能让悲剧具备打动人心、引发反思的力量。


 


第三,拒绝消极绝望,以毁灭唤醒守护。悲剧不是宣泄负面情绪,不是传播绝望,而是以有价值事物的困境与毁灭,让大众珍惜美好、坚守善良、反抗不公、直面现实。好的当代悲剧,是“痛感之后有力量,悲伤之后有温暖”,它让观众在共情之后,更懂得珍惜美好、坚守正义,这才是悲剧的当代价值。


 


当下的优秀现实题材悲剧作品,正是遵循了这一准则:书写平凡人的善良被现实考验,书写理想在世俗中的坚守,书写底层劳动者的坚韧与不幸,扎根真实、坚守价值,既让大众共情落泪,又能引发对社会、对人性的反思,真正做到了“毁灭有价值的东西给人看”。


 


(二)当代喜剧创作的实践准则:拒绝低俗娱乐,以虚妄撕破实现批判与清醒


 


当下喜剧创作的核心误区,是“娱乐至死、低俗搞笑、解构一切”,沦为资本逐利的工具,丧失了喜剧的批判本质与价值立场。以鲁迅喜剧理论为指引,当代喜剧创作必须坚守三条准则:


 


第一,瞄准无价值虚妄,拒绝嘲笑苦难与缺陷。喜剧的批判对象,必须是当下社会无价值的、病态的、虚妄的事物:功利主义、浮躁风气、虚假人设、职场内卷、形式主义、虚荣攀比、精神内耗、盲目跟风……这些当下普遍存在、扭曲人心、无正面价值的社会现象,才是喜剧的核心瞄准对象。坚决拒绝嘲笑普通人的残疾、贫困、不幸、缺陷,拒绝人身攻击、低俗调侃、恶意恶搞,守住喜剧的道德底线与价值立场。


 


第二,以撕破为核心,拒绝廉价段子堆砌。喜剧的核心不是段子、梗、搞笑表演,而是“撕破虚妄的本质”:用幽默、讽刺、夸张的手法,撕开功利主义、虚假人设、形式主义的伪装,露出其虚伪、浮躁、无意义的本质,让观众看清这些现象的荒谬。拒绝无逻辑、无内核的段子堆砌,拒绝为了搞笑而搞笑,让笑声背后有思考,幽默背后有批判。


 


第三,坚守正向价值,拒绝解构正义与真善美。喜剧可以讽刺虚妄、批判浮躁,但绝不能解构正义、善良、诚信、尊严等基本价值,绝不能把低俗当有趣、把病态当个性、把虚无当深刻。真正的当代喜剧,是“笑着看清荒谬,清醒坚守价值”,它让观众在笑声中放下浮躁、拒绝虚妄、回归本真,这才是喜剧的当代力量。


 


当下优秀的喜剧作品,无论是现实题材喜剧,还是讽刺类喜剧,都遵循了这一准则:瞄准社会浮躁、虚假人设、功利主义等无价值现象,用幽默的笔法撕破其本质,既让大众开怀大笑,又能引发对自身、对社会的反思,真正做到了“将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


 


(三)当代文艺创作的核心方向:坚守价值立场,打造有根、有魂、有温度的大众文艺


 


鲁迅的悲喜剧理论,最终指向的,是“为人生、为人民、为价值”的文艺创作方向。在当代,要塑造大众喜闻乐见的优质文艺作品,必须以鲁迅理论为指引,坚守三大核心方向:


 


第一,扎根人民,扎根现实,让文艺有根。文艺的根,永远在人民、在现实。要深入普通人的生活,书写大众的悲欢、大众的坚守、大众的梦想,拒绝悬浮、拒绝精英化、拒绝脱离大众,只有扎根大众的文艺,才能真正被大众喜闻乐见。


 


第二,坚守价值,明辨是非,让文艺有魂。价值是文艺的灵魂,无论悲剧还是喜剧,无论什么题材、什么风格,都必须坚守真善美、批判假恶丑,有清晰的价值立场,有正向的精神引领。拒绝价值虚无、拒绝娱乐至死、拒绝是非模糊,只有有价值、有灵魂的文艺,才能真正打动人心、流传久远。


 


第三,直面人生,唤醒人心,让文艺有温度。文艺的最终使命,是温暖人心、启迪人心、引领人心。好的文艺作品,要么让人在痛感中学会坚守,要么让人在笑声中获得清醒,要么让人在温暖中感受美好,它拒绝麻木、拒绝冷漠、拒绝瞒和骗,始终与大众的心灵同频,始终与社会的进步同行。


 


结论


 


鲁迅提出的“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是中国现代美学史上最具原创性、最富实践指导性、最具跨越时代力量的经典论断。它诞生于近代中国黑暗的社会现实与文艺弊病之中,以“价值判断”为核心标尺,以“现实批判”为实践指向,以“人性启蒙”为最终归宿,既突破了西方古典美学纯审美思辨的框架,也反叛了中国传统文艺瞒和骗、大团圆的弊病,为中国现代文艺确立了真实性、价值性、人民性的不可突破的底线。


 


这一论断,从来不是过时的历史理论,而是历久弥新的文艺创作准则。当下文艺市场的蓬勃发展,更需要我们重读这一经典定义,回归其“为人生而文艺、为价值而创作”的初心,摒弃廉价煽情、低俗娱乐、悬浮失真、价值虚无的创作误区,以真实为根基,以价值为灵魂,以人民为中心,创作出更多既让大众喜闻乐见、又具备精神力量,既贴合时代审美、又引领社会价值的优秀文艺作品。


 


文艺的终极使命,从来不是单纯的娱乐与审美,而是照亮现实、温暖人心、守护价值、引领进步。鲁迅用百年前的文字,为我们指明了文艺的正道:唯有直面人生、坚守价值、唤醒人心,文艺才能拥有真正的力量,才能真正成为滋养大众、推动社会进步的精神载体。这,正是鲁迅悲喜剧本质论跨越百年,依旧闪耀的思想光芒,也是每一位文艺创作者必须坚守的初心与使命。

标签

暂无标签

朗诵

添加朗读音频链接后,文章标题后可显示播放按钮。

评论[0条]

更多>
内容 作者 时间
  • 注:评论长度最大为100个字符 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