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寻梦：一船桨声里的江南旧影（散文）/徐业君

“我本无意入江南，奈何江南入我心。”初闻这句诗时，总觉江南的美该是西湖的烟柳画桥，是苏州的园林深巷，直到踏入绍兴东湖，才懂真正的江南，藏在这方“天下第一水石盆景”里。这里是86版《西游记》女儿国的取景地，崖壁如削，湖水如镜，乌篷船欸乃，桨声里载着千年的故事，一入眼，便让人失了魂。

一、从采石场到水石盆景：千年时光的雕琢

绍兴城东六公里，车子刚拐进皋埠街道，喧嚣便被抛在身后。沿着青石板路往东湖走，风里先飘来湿润的水汽，混着草木的清香。远远望去，一座黛色的山嵌在水光里，山不高，却像被神斧劈过，崖壁垂直立着，倒映在碧绿的湖面，像极了古人案头的盆景，小巧却藏着天地。

谁能想到，这方灵秀的山水，曾是汉代以来的采石场。两千多年前，秦始皇东巡至此，见山上箬竹繁茂，便在此驻驾饮马，这座青石山也因此得名“箬篑山”。自汉代起，石工们在此凿山取石，一锤一钎，挖空了半座青山。历经千百年的采掘，硬生生在坚硬的山岩中劈削出高达50余米的悬崖峭壁，形成了“山中有湖，湖中有山”的独特地貌。直到清末，一场大水淹没采石坑，这些被遗弃的石宕与深潭，才渐渐成了如今东湖的雏形。

清光绪二十二年，会稽名士陶濬宣看中了这片残山剩水。这位陶渊明的第四十五代孙，不仅是书法大家，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匠心。他集资八千银元购下此地，以《桃花源记》为范本，筑堤200丈，将箬篑山麓的峭壁、石宕与湖水巧妙融合。历时三年，他造桥添亭，植桃种柳，把废弃的采石场打造成了“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园林胜景，东湖之名由此而来。晚年的陶濬宣自号“东湖居士”，足见他对这片山水的深情。

景区入口处，郭沫若先生的题字苍劲有力：“箬篑东湖，凿自人工。壁立千尺，路隘难通。大舟入洞，坐井观空。勿谓湖小，天在其中。”短短三十二字，道尽东湖的精髓。沿着湖边步道前行，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板，身旁是遮天蔽日的古樟，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上织出细碎的金网。堤岸的围墙上嵌着百余扇镂空石窗，花色各异，巧思迭出，每一扇窗都像一幅画框，框住了湖光山色，也框住了千年的时光。

二、乌篷船里的女儿国：光影与现实的交织

东湖的魂，在水，也在船。若不坐乌篷船，便不算真正到过东湖。码头边，乌篷船一字排开，黑亮的船篷像被墨染过，船夫们头戴乌毡帽，或蹲在船头抽烟，或低头整理船桨，见有人来，便笑着招手：“上船嘞，带你钻仙洞！”

选了一艘船，刚坐下，船身便轻轻晃了晃。船夫双脚踩在桨上，手握着橹，身子微微一倾，船便缓缓离岸。这是绍兴乌篷船的绝技——脚划船，相传已有千年历史，2006年还成了绍兴非遗。只见船夫双脚交替蹬桨，船桨在水里划出优美的弧线，船行得又快又稳，水面只留下细碎的波纹。

“看，那就是霞川桥！”船夫忽然开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座三孔石梁桥横跨湖面，桥柱由两块青石板并竖而成，桥板侧面刻着“霞川桥”三个字。桥柱外侧的楹联写着：“剪取鉴湖一曲水，缩成瀛海三山图”，既点出了东湖与鉴湖的渊源，又将这片山水比作海上仙山。

这便是《西游记》里女儿国子母河的取景地。当年唐僧师徒四人乘船穿过桥洞的画面，曾让多少人魂牵梦萦。孙悟空的扮演者六小龄童是绍兴人，正是他向摄制组推荐了东湖。如今桥还在，河还流，只是不见御弟哥哥的身影，唯有乌篷船一次次穿过桥洞，载着游人的梦，驶向那片秘境。

船行不久，前方出现一个狭窄的洞口，洞口上方刻着“仙桃洞”三个字。船夫喊了声“低头”，船便钻进洞里。洞内光线骤暗，抬头望去，洞顶竟有个圆形的缺口，像一轮满月，阳光从缺口洒下来，在水面映出一个亮闪闪的圆。“这洞像半个桃子，王母娘娘的仙桃掉下来砸出来的！”船夫笑着讲起传说，声音在洞里回荡，竟有几分空谷传声的韵味。洞前的石刻楹联“洞五百尺不见底，桃三千年一开花”，为这清幽之境添了几分仙逸之气。

出了仙桃洞，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便是陶公洞。这是东湖最深的洞，洞顶离水面有47米，水深18米。洞口极窄，仅容一艘船通过，船刚进去，便觉凉意扑面而来。抬头看，洞顶的天空被崖壁挤成一条线，真应了那句“坐井观空”。洞口崖壁上刻着郭沫若的题诗，字迹在岁月的侵蚀下依然清晰。船夫忽然唱起绍兴莲花落，软乎乎的调子在洞里绕来绕去，和着桨声、水声，竟让人忘了身在何处，只觉得自己也成了画中人，随着乌篷船，在这江南秘境里缓缓飘荡。

三、亭台楼阁里的四季：文人风骨的传承

从乌篷船下来，沿着石阶往山上走。山路不陡，却藏着不少惊喜。路边的崖壁上，刻满了历代文人的题字，有的龙飞凤舞，有的娟秀工整，每一笔都藏着对东湖的喜爱。最显眼的是“湖中之奇”四个大字，刻在陡峭的崖壁上，字里行间透着东湖的傲气。

半山腰有座听湫亭，飞檐翘角，临崖而建。这是东湖“四季亭”中的春亭，亭名取自《诗经》“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的意境。站在亭里望去，湖水像一块碧绿的翡翠，乌篷船在水面缓缓移动，像一片片叶子。这里是女儿国国王目送唐僧离去的取景地，当年女王站在这里，望着御弟哥哥的船渐行渐远，眼里满是不舍。如今风拂过湖面，仿佛还能听见那首《女儿情》：“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

再往上走，便是夏亭饮渌亭。六角攒尖顶的亭子临水而建，“饮渌”二字取自王羲之“临清流而赋诗”的典故。坐在亭中，看着满湖的绿意，仿佛连空气都带着清凉。秋天的香积亭则藏在桂岭深处，每到金秋时节，桂花满枝，香气飘满整个东湖。而冬天的寒碧亭，位于山北背阴处，终年难见阳光，寒风凛冽，却因靠近碧水，多了几分清冷的诗意。

山顶的揽越亭是东湖的制高点，站在亭里，整个东湖尽收眼底。湖面不大，却被崖壁、石桥、亭台分割得错落有致，像一幅展开的水墨画。远处的霞川桥、仙桃洞，近处的乌篷船、陶公洞，都成了画里的景致。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吹得人衣袂飘飘，忽然就懂了古人为何爱江南——这方山水，总能让人忘了尘世的烦恼，只愿在此沉醉不醒。

下山时，沿着水杉林栈道走。水杉树长得笔直，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冬时节，这里的叶子会变成红色，倒映在水面，像一团团火焰。栈道旁的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鱼儿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有乌篷船从桥下穿过，桨声欸乃，惊起一群水鸟。

四、烟火与诗意：东湖的日常与远方

逛累了，在湖边的小饭馆坐下。饭馆临湖而建，推窗就能看见东湖的美景。点了几个绍兴特色菜：霉干菜扣肉、绍兴醉鸡、油炸臭豆腐，再要一壶温热的绍兴黄酒，便觉人生圆满。

霉干菜扣肉肥而不腻，梅干菜的咸香浸透了五花肉，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江南的味道。绍兴醉鸡酒香浓郁，鸡肉鲜嫩，连骨头里都透着酒香。最绝的是油炸臭豆腐，外酥里嫩，蘸上甜辣酱，又香又辣，让人停不下来。喝一口黄酒，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再看窗外的湖光山色，竟生出几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诗意。

饭馆老板是个地道的绍兴人，见我们吃得香，便笑着聊起东湖的故事。他说，每年春节，景区都会办“重返女儿国”的演出，工作人员穿上戏服，扮演唐僧师徒和女儿国国王，在湖面上巡游。去年演出时，有个小朋友拿着无人机拍照，追着猪八戒跑，惹得满湖的人都笑。“那场面，热闹得很！”老板眼里闪着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闹的春节。

沿着湖边往回走，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远处的霞川桥被染成了金色，桥洞的倒影在水面晃荡，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乌篷船还在湖面上飘荡，船夫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桨声欸乃，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想起刚来时的那句诗：“我本无意入江南，奈何江南入我心。”原来江南的美，从来不是刻意寻找的，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撞进了心里。绍兴东湖，没有西湖的名气，没有苏州园林的精致，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韵味。它是采石场里长出的奇迹，是《西游记》里的女儿国秘境，是乌篷船桨声里的江南。这里的山，是石匠们一锤一钎凿出来的；这里的水，是千年时光沉淀下来的；这里的船，载着水乡人的日子，也载着游人的梦。

车子渐渐驶离东湖，回望那方山水，它像一颗镶嵌在江南的翡翠，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而那乌篷船的桨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提醒着我，江南的梦，已经留在了东湖的水色里，留在了那欸乃的桨声中，此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