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明 节 （长诗）

题记：清明节快到了，父亲和母亲在我梦里会不会再现，我又开始也许没有结果的遥望与期待。不管怎样，我渴望自己把这几年的心情写下来，折叠成一朵云，从父母的山头飘过。

一

父亲和我隔着一条无法泅渡的海

他搁浅的航程割裂太久

山上悲凉的石头明明刻着我的名字

可我清明上坟时总要停下脚步想想

才能找到父亲那低矮的碑碣

和碑碣前长出的那颗葱郁的竹青

我发现那块石板上刻着别人的

名字，跟我的名字同音而已

怪不得梦里读报的父亲，他的脸总是

被一条看不清字迹的旧闻挡住

他和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老哥自顾自地

坐在路边谈天说地，心情看上去不错

不过谁也不靠近我，用邮差的手

摸摸我过砸的日子，说两句贴己的话

我用各种办法驱赶父亲的影子

我把父亲过往写成短小的文字示人

我发现将枪刺下的劳工父亲忘记

或者将沧浪里的水手父亲牢记

都是一件摆脱不了的忧烦

二

意识到父亲的海终于歇息时，还是

觉得他没死。父亲生怕吵醒我

他一直记得我在长途台上夜班，说我 

跟他爷爷（武官）一样是个费蜡的夜猫子

可我根本无法发现老爹邋遢的灰影子

母亲说你那亲爹最近忙于踩坑

死老头弄不好又躲到二进院下棋赢香烟去了

靠岸的父亲终于跟我摆手，某个雨夜

索要一沓棋谱跟报纸。从颀长的身体里

掏出一群散养的海鸟和一只指北针

那次老爹的声音漂泊在我清晰的梦缘

差不多有半年或者更长的时间里

甲板上一群老水手起锚的声音

在我颅底不依不饶地漫游，跟着我

到过舟楫无法抵达的许多地方

三

后来母亲也住进山上预留的碑文里

我难以苟同她已死亡的说法。我不信

他们会丢下我和几条活蹦乱跳的鱼

丢下院里一棵毛茸茸的枇杷树

时隔九年后，同样尺寸的冷穴里

父母确实相互依偎，默默地凝望对方

我不晓得他们久别重逢后

还会不会为炒菜的油温、火舌争吵

为鱼肉放不放莲花牌味精争吵  

我突然想到：他们岁差九年

初次见面时他们相差九岁

末次相逢时他们消弭了年龄差

他们一辈子或许没有高度幸福过

或许还有太多的历练太多的遗憾

没有盘账没有总结，没有说出来写入碑铭

父亲活得太单纯，母亲活得太沉重

我泪流满面，把半包纸巾泡在泪光里

还是无法相信我已无法厮守薄瘠的根系

无法潦草地厮守父母时间段的人 

四

再遇清明节那天，天空飘着清凉的雨

看见又有一颗枯萎的树被时间我抹去

跟着一群执绋和牵着灵车绳子的人们

手里默默举着最后一朵没有扯碎的白菊

默默覆盖在我们同样哀痛的心间

下山时四月的阳光从云层闪出

我带着亲人们的灵魂和嘱托

大步流星，走进交警帅气的手势里

回家后我看过的一堆报纸被火星点着

父亲爱看报纸的习惯上了山依然未改

我爱他老人家死了也要爱的偏爱——

对旧闻对棋枰对京剧铁了心的爱未减

我第一次在清明节烟气里止涕而笑

眼泪和盐和憋不牢的笑声，洒在飘拂的火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