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小小说）

旅行者（小小说）

作者施泽会

旅行者，你在哪里？这个问题，常常在我伏案写作的间隙，悄悄浮上心头，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遥远的牵挂。

旅行者，不在喧嚣的市井，不在封闭的楼宇，他在江湖之上，在纵横交错的山川风物之间，把每一寸光阴都走成了风景。

他踏遍山河，走过湘江的碧波荡漾，看渔舟唱晚、岸柳依依；踏过长江的浩浩荡荡，观潮起潮落、千帆竞发。闲暇时，他捧读《滕王阁序》，在“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字句里，遥想当年的盛景；驻足岳阳楼，凭栏远眺，体会“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情怀；走进翠翠生活的边城，感受山间的清风与质朴的人情；登上黄鹤楼，极目楚天，在千古名篇的意境里，安放一份悠远的思绪。

每到一处，他总会随手拍下眼前的景致，或是一片瓦、一汪水，或是一座亭、一条街，然后发来消息，带着几分戏谑地问我：“这里是哪里？”

我整日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窗外只有一方固定的天空，每日与笔墨、文件为伴，孤陋寡闻得很，面对他的提问，竟常常答不出半句，只能笑着摇头。

“你是作家，走笔天下，难道一点地理知识都没有？”他在屏幕那头笑着调侃，语气里满是轻松，我连忙辩解：“我是出了名的路痴，连家门口的小巷都常常记混，可别笑我。”一来二去，这份打趣，反倒成了我们之间独有的默契。

其实，这位爱四处游走的旅行者，有着一段不寻常的过往。他曾扛过枪、打过仗，在军营里淬炼成钢；上过军校，习得一身本领；当过医生，救死扶伤，见证过生死离别；更难得的是，他还笔耕不辍，写过诗歌、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字字句句都藏着他对生活的热爱与思考，样样皆能，才情兼备。

那些艰苦的岁月里，他曾在碉楼的火力点默默坚守，目光如炬，警惕地注视着远方；在泥泞的堑壕里潜伏，任凭风雨侵袭，只为守护一方安宁；在狭小的短洞、盖沟中栖身，熬过漫漫长夜；也曾在冰天雪地里爬冰卧雪，历经枪林弹雨的洗礼，把青春与热血，都奉献给了那段难忘的时光。

我们的交集，始于一次偶然的交谈，没有刻意的邀约，没有陌生的隔阂，就那样自然而然地熟络起来。那天，他盛情邀我到他的住所小住几日，我们从一本《一双绣花鞋》谈起，从书中的情节聊到现实的人生，无话不谈，相见恨晚。那些日子里，我们一起围坐餐桌旁吃饭，聊家常、谈过往；一起在清晨的阳光下跑步，感受风的温柔；一起去游泳、汗蒸，卸下一身的疲惫，聊过去的硝烟岁月，叹人生的颠沛不易，也聊未来的期许与向往。我的硝烟烽火，我的匍匐前进，我的勋章，也在各种闲聊中延伸。

闲谈间，他也会聊起自己做期货的成绩与走向，那些起伏的曲线、专业的术语，于我而言，无异于晦涩难懂的玄学，我听不懂其中的门道，只能静静倾听，偶尔点头附和，看他谈起这些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曾有一场热闹的聚餐，来了几位相熟的文友，大家围坐在一起，谈论文学、畅谈人生，气氛热烈而融洽。可如今，时隔多年，那些曾经并肩畅谈的文友，已有几位悄然离世，徒留无尽的怀念。记得当时有位文友，面色格外暗淡发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脸颊还带着明显的浮肿，精神状态极差——他曾是某杂志的主编，为人谦和，也曾悉心扶持过我，发表过我的几篇小小说，于我而言，他是恩师，也是挚友，见他这般模样，我满心吃惊，也满心心疼。这位主编文友，曾特意去过我的故乡，那里有热闹的大码头，有喧嚣的万人港湾，有纤夫们激昂嘹亮的号子，也有他藏在心底的热血与奔涌。只是后来，无情的病痛日夜煎熬着他，窘迫的资金状况更是雪上加霜，一点点压垮了他的意志，压垮了他的身体，再后来，便传来了他离世的消息，令人唏嘘不已。

我常常想，旅行者，为何这般偏爱旅行？他的行囊从不沉重，几粒花生米、几颗红枣、一把瓜子，便是旅途上的慰藉，简单而纯粹，却能支撑着他，踏遍万水千山，去追寻诗歌里的浪漫，小说里的远方，散文里的从容与诗意。

面对我的疑惑，旅行者笑着说道：“这是人生的快意，人这一辈子，短短数十载，不能亏待自己，更不能辜负时光，要多去看看这世间的美好，才算不负此生。”

烟雨朦胧的边城湘西，细雨如丝，薄雾缭绕，风里还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与水汽，湿润了眼眸，也湿润了时光。而旅行者的身影，依旧行色匆匆，向着下一处风景，向着心中的远方，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