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河记
王二河记
一
王二河的水,是从镇宁群山的褶皱里渗出来的。初时只是岩缝间一线细流,绕着青灰色的石峰,穿过密不透风的林莽,一路吸纳了山间的清泉与溪涧,到了募役乡一带,便汇成了一条温驯而明净的河。河水不深,清可见底,常年泛着一种介于碧绿与黛蓝之间的光泽,像一块被时光磨得温润的古玉。两岸多是陡峭的山,山上竹木葱茏,杂花生树,一年四季都有看不尽的颜色。
这河绕着山,山护着河,在黔中腹地的褶皱里,静静淌了千百年。河两岸散落着七八个村寨,多是布依、苗两族聚居,鸡犬之声相闻,炊烟早晚相接。寨子依山而建,多是石木结构的屋舍,石板盖顶,木柱支撑,一正两厢,错落有致。人住楼上,牛羊圈于楼下,既避了山间潮气,也合了人畜相依的古意。石墙石瓦,经了风雨,便与山色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只觉是从土里自然长出来的一般,朴拙而安稳。
河中段有一坝,截流成湖,名曰黄龙湖。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青山与天上流云。时有白鹭点水,野鸭成群,划开一圈圈涟漪。湖中有小岛数座,岛上竹木丛生,无人居住,只作鸟雀栖息之所。每至春夏,湖水漫至山脚,淹没部分浅滩,芦苇便疯长起来,风吹过,一片白浪起伏,与青山绿水相映,自成一幅天然图画 。
这里的日子,向来是慢的。天刚蒙蒙亮,寨子里便有了动静。先是几声鸡啼,划破晨雾,接着是木门“吱呀”开启的声响,有老人咳嗽着出来,在阶前抽一袋旱烟。炊烟从各家石砌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柴草与稻米的香气,在山谷间慢慢散开。河水静静流着,映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霞光,把整个山村都浸在一片柔和的光影里。
二
沿河而上,离湖不远,便是桐木寨。寨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多姓罗、姓韦,皆是布依族。寨前有一株大榕树,树龄不知几百年,树干粗得要五六人合抱,枝丫向四面伸展,遮出好大一片阴凉。树下有石凳石桌,平日是寨人歇脚、摆龙门阵的所在,逢年过节,更是热闹。
寨头住一户人家,儿女外出打工,常年住着祖孙二人。祖父姓班,名班顺山,年近七十,身子却还硬朗,背不驼,耳不聋,只是眼角皱纹深如沟壑,双手布满老茧。老人一生在王二河上度日,年轻时撑船捕鱼,老了便在寨前渡口摆渡,一晃便是五十年。那渡船是条窄窄的木船,漆成深褐色,船身被水浸得发亮,船头系着棕绳,一头拴在岸边的老槐树上。有人过渡,只消在岸上喊一声,老人便慢悠悠从屋里出来,解了绳索,一篙点开,船便像一片叶子,轻轻漂向对岸。
孙女名唤班阿湄,年方十二,是班老头一手带大的。阿湄生得清秀,眉眼像极了王二河的水,清亮温柔,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自小在河边长大,水性好,胆子也大,六七岁便能跟着祖父在船上帮忙,如今渡船、洗衣、捕鱼,样样来得。平日里,祖父摆渡,她便在船尾坐着,或做针线,或看水看山,偶尔唱几句布依调子,歌声清越,随水飘远,听得人心头软软的。
阿湄的衣裳,多是自己纺线、自己染织的。布依女子的蜡染与刺绣,是天生的本事。靛蓝的布,用蜡刀画上花鸟虫鱼,或是几何纹样,入靛缸浸染,去蜡之后,蓝白相间,朴素又好看。她常穿一件蓝布短衣,袖口、领口绣着细碎的桃花,下身是同色的百褶裙,腰间系一条绣花围裙,走起路来,裙裾轻摆,像一朵临水的花。头上不戴过多饰物,只在脑后挽一个髻,插一根银簪,或是一朵刚摘的野蔷薇,干净自然。
祖孙俩的日子,简单而安稳。白日里,渡船往来,渡的多是赶场的乡人、走亲戚的妇女、上学的孩童。有人过渡,老人从不收钱,只说:“乡里乡亲的,渡几步路,算什么。”但人们总会向船头的竹篓里扔上几张块票或是硬币。班老头总会摇着手说“多了多了,不值不值”。遇着提着重物的,阿湄便上前搭把手,扶着老人孩子上船,稳稳当当。到了晌午,过渡的人少了,祖孙俩拴上船,回屋煮点简单的饭食,就着自家腌的酸菜、腊鱼,慢慢吃。阳光洒在屋顶,洒在船上,洒在河面上,金光粼粼,连风都是暖的。
三
王二河的四季,各有各的好。
春天来时,山上的桃花、李花、梨花次第开放,这边一团粉,那边一片白,把青青山岭染得热闹。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黄嫩绿,随风轻拂。河水涨了些,更显活泼,一路叮咚,唱着歌往下游去。布谷鸟在林间叫着,“布谷——布谷——”,催着农人下田。布依人家开始备耕,男人们扛着犁耙,牵着水牛,往田坝里去;女人们则在家搓麻绳、缝蓑衣,或是到河边洗衣,棒槌敲打在石板上,“笃笃”有声,和着水声、鸟声,合成一支春曲。
阿湄最爱春天。她会跟着母亲(阿湄三岁时出门打工就没有再回来,寨中婶娘待她如亲女)学做五色糯米饭,采来山上的枫香叶、染饭花、红蓝草,捣烂取汁,将糯米分别染成黑、黄、红、紫各色,蒸熟后,五色斑斓,香飘满寨。或是约上同寨的小姐妹,到山上采蕨菜、摘春笋、挖折耳根,竹篮装得满满当当,一路说笑,歌声在山谷里回荡。有时也在渡口边,看祖父撑船,看燕子在水面低飞,看桃花落满水面,随水漂远,心里软软的,像装着一河春水。
夏天的王二河,是清凉的。河水满而不溢,清澈凉爽,是孩子们的天堂。午后日头毒,寨里的半大孩子便脱了衣裳,“扑通扑通”跳进河里,狗刨式、仰泳,闹成一团。阿湄不常下水,只在浅滩处洗衣,看他们打闹,偶尔被溅一身水,便笑着嗔怪几句。傍晚时分,暑气渐消,老人孩子都到大榕树下乘凉。男人们抽着旱烟,聊今年的庄稼、河里的鱼、山外的事;女人们纳鞋底、搓麻绳,说些家常,也说起阿湄的娘、六年前出门寻找阿湄娘一去不返的阿湄爹,以及可怜的爷孙俩;孩子们围着榕树捉迷藏、抓石子,笑声清脆。河风徐徐吹来,带着水草与泥土的气息,吹走一天的燥热,也吹得人心头宁静。
入了秋,山便换了颜色。枫叶红了,梧桐黄了,松柏依旧青翠,层林尽染,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河水变得更静、更蓝,倒映着秋山,分不清哪是山哪是水。田里的稻子熟了,一片金黄,风吹过,稻浪翻滚,稻香四溢。布依人家忙着收割,男女老少齐上阵,镰刀挥舞,稻谷成堆。收割间隙,有人唱起布依山歌,一人唱,众人和,歌声在田野里飘荡,满是丰收的喜悦。
这时节,王二河的鱼也最肥。班老头会在夜里下网,次日清晨收网,总能网到几条鲤鱼、鲫鱼。阿湄便把鱼收拾干净,或清蒸,或油煎,再配上新收的稻米、自家酿的米酒,便是人间至味。秋高气爽,天空蓝得透亮,白云悠悠,两岸山色斑斓,渡船行在水上,如在画中游。
冬天来得慢,也温和。黔中的冬,少严寒,多微雨。山间常笼着一层薄雾,如烟似梦。河水清瘦,却不结冰,依旧缓缓流淌。树叶落了,树木疏朗,更显山的骨相。寨子里安静了些,却也不冷清。农闲了,男人们便修补农具、编竹筐、扎扫帚;女人们聚在一起,做蜡染、绣手帕、缝新衣,为过年做准备。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陀螺、滚铁环,笑声依旧。
遇着晴天,阳光暖暖地洒下来,阿湄便搬个小凳在门口,晒着太阳做针线。祖父则在渡口边晒太阳,和过往的乡人闲聊。偶尔有外乡来的旅人,或是钓鱼的,或是看风景的,过渡时,便与老人说说话,问这问那。老人总是慢悠悠地答,语气平和,像王二河的水,不急不躁。
四
王二河的乡人,多是本分、厚朴的。布依、苗两族杂居,世代相处,不分彼此,和睦得很。平日里,你帮我,我助你,一家有事,全寨来帮,从不含糊。
寨里有个苗族汉子,名唤杨老石,住在下游的杨家寨,以务农、编竹器为生。杨老石为人豪爽,力气大,心肠热,谁家修房子、搬重物,只要喊一声,他必来帮忙,从不计酬劳。他编的竹筐、竹篮、竹席,细密结实,寨里人都爱用。他常编些小竹鸟、小竹狗,送给寨里的孩子,孩子们都亲近他。
每到“六月六”,布依族的大年,便是全寨最热闹的时候。节前几日,家家户户便忙碌起来。杀鸡宰猪,酿糯米酒,蒸五色糯米饭,打扫屋舍。女人们拿出最好的蜡染布、绣花衣,男人们则准备祭祀的牺牲与香烛。到了六月初六这天,天刚亮,寨老便领着全寨男子,到寨后的山神庙祭祀,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平安。祭毕,将沾了鸡血的白纸小旗,插在田埂地头,随风飘动。
白天,大榕树下便是歌场。布依、苗家的青年男女,穿着盛装来了。布依女子的百褶裙,蓝白相间,银饰叮当;苗家女子的百鸟衣,绣满花鸟,色彩艳丽,头上的银冠闪闪发光。大家围成圈,对歌、跳舞。丢花包是最热闹的。姑娘们拿着绣好的花包,向中意的小伙子扔去,小伙子接住了,若也有意,便回赠信物,或是唱一首动情的歌。歌声婉转,舞姿轻盈,欢声笑语,响彻山谷。
阿湄也会去。她不常主动丢包,多是坐在一旁,看姐妹们热闹,偶尔跟着唱几句。有年轻小伙子向她扔包,她脸一红,笑着躲开,或是轻轻接住,又扔回去,不卑不亢。杨老石的儿子,杨青,年方十八,长得英挺,会吹芦笙,唱得一口好山歌。他常看着阿湄,目光温柔,却也不多言语,只是在她过渡时,默默帮着提东西,在她洗衣时,远远守着,像一株沉默的树。
到了夜里,全寨人在大榕树下聚餐。长桌一字排开,摆满五色糯米饭、腊肉、血豆腐、鲜鱼、米酒。不分男女老幼,不分民族姓氏,围坐一起,举杯同饮,大块吃肉,大声说笑。酒至半酣,有人敲起铜鼓,“咚——咚——咚——”,铜鼓十二调,古朴厚重,响彻夜空。鼓声起,众人便起身,手拉手,围着篝火跳舞,舞步简单,却整齐欢快。火光映着一张张淳朴的笑脸,映着闪闪的银饰,也映着王二河静静流淌的河水,一切都那么温暖、和谐、安稳。
苗族的跳花节,也是盛事。每年初春,山花初开时,杨家寨便办跳花场。场上立一根花树,挂满红绸、彩纸。苗家男子吹起芦笙,曲调悠扬;女子身着盛装,随乐起舞,舞步轻盈,银饰叮当,与芦笙声、歌声交织,动人至极。布依人也来凑热闹,两族同乐,不分彼此,尽显山里人的坦荡与热情。
五
山里的日子,像王二河的水,日复一日,静静流淌,看似平淡,却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美好。
这里没有山外的喧嚣,没有名利的纷争,有的只是山水相依,人畜相安,邻里相亲。人们靠土地吃饭,靠河水为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遵循着自然的节律,也守着古老的本分。不贪多,不求奢,知足常乐,待人以诚。
班老头摆渡一辈子,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事,却始终平和。他常对阿湄说:“人这一辈子,像这河,慢一点,稳一点,才走得长远。待人要善,做事要实,老天看得见,乡里乡亲也记在心里。”阿湄默默记着,也照着做。她对祖父孝顺,对乡人有礼,见谁都笑着打招呼,能帮忙的绝不推辞。只是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夜里她总会梦到父母和自己一起的很多场景。她没有告诉爷爷,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寨里人都夸班老头有个好孙女,懂事、善良、干净得像王二河的水。
杨老石心里装着阿湄,却不急躁。他依旧每日下地干农活、编竹器,偶尔过渡,看阿湄一眼,说几句话,便心满意足。有时他会编一只精致的竹蜻蜓,或是采一束最美的山花,悄悄放在阿湄家门口,不留姓名。阿湄心里知道,却不点破,只是把竹蜻蜓收好,把山花插在瓶里,放在窗前,看着,心里甜甜的。
秋去冬来,年关将近。寨里又忙碌起来。杀年猪、吃庖汤,家家户户请亲友,热热闹闹。磨豆腐、做血豆腐、熏腊肉、灌香肠,石磨转动,香气满寨。女人们忙着做新衣、绣帕子,男人们则打扫猪圈牛栏,备足年货。整个山村,都浸在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氛围里。
除夕这天,家家贴春联、门神,都是手写的,字迹或拙或秀,却满是心意。傍晚,祭祖、吃年夜饭,菜肴丰盛,一家人围坐,说说笑笑,守岁到深夜。初一清早,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山谷。人们穿上新衣,相互拜年,说吉祥话,递烟茶,吃糖果。孩子最是开心,得了压岁钱,蹦蹦跳跳,在寨子里追逐嬉戏。
班老头和阿湄,也守着自己的小屋子过年,这一年,班家儿女还是没有回来。虽只有两人,却也不冷清。寨里人轮流来请他们去吃饭,老人推辞不过,便带着阿湄去坐坐,喝两杯酒,说几句祝福的话。初一初二,杨老石也会来,带些自家做的腊肉、米酒,陪班老头说说话,帮着做点力气活。阿湄便端茶倒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像春天的花,悄悄开着,心里的那个秘密也在每夜上床闭眼后继续着。
六
王二河的水,依旧日夜流淌。它流过桐木寨,流过杨家寨,流过青青的山,流过黄黄的田,流过一代代山里人的岁月。
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曲折离奇的传奇,只有平凡的日子,朴素的人,纯净的山水,醇厚的民风。像一首淡淡的诗,像一支悠悠的歌,像一幅静静的画,不张扬,不浓烈,却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阿湄渐渐长大,像河边的桃树,到了开花的年纪。班老头依旧每日摆渡,身子虽不如从前,却依旧硬朗。杨老石也愈发沉稳,编竹器、帮家里干活,对阿湄的心意,依旧沉默而坚定。
有时,黄昏来临,夕阳把天空染成桃花色,把王二河映得通红。阿湄坐在渡船上,看祖父撑船,看两岸青山,看归鸟掠过水面,看炊烟从寨子里升起。风轻轻吹着,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几声人语,还有隐隐的铜鼓声。
一切都那么静,那么美,那么安稳。
王二河的山,王二河的水,王二河的人,就这样在岁月里相依相伴,守着一份古朴与纯真,过着平淡而温暖的日子。像那河水,千年万年,不急不缓,不悲不喜,只是静静流淌,带着山里的温柔,带着人间的善意,流向远方,也流向永恒。
山不语,水长流。人心如山水,纯净亦如旧。这便是王二河,一个藏在黔中深山里的边地,一个被时光温柔以待的地方,一个住着善良与美好的人间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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