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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北母亲河的心声

作者:闫应科 阅读:113 次更新:2026-03-28 举报

利辛县作协“三农”征文

皖北母亲河的心声

(作者/闫应科

 

1972年的冬天,皖北平原的风裹着碎冰碴子,像淬了寒的剃刀,刮在脸上生疼。

那一年,我还是个怀揣着从军梦的在校学生,但由于家庭突发状况没有赶上刘集公社的体检而错失良机。为了能够实现参军入伍的梦想,我找到时任刘集公社武装部长的毛学成,向他表达自己的心愿。毛部长见我态度坚定而诚恳,就写个批条,让我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凤台县茨淮新河工地,与修河大军一起参加体检。

于是,我向学校老师借一辆自行车直奔治淮工地。那时候,茨淮新河刚开建不久,还只是皖北大地上一场正在进行的人工开挖工程。挖掘机的铁臂尚未在这片土地上轰鸣,一切都要靠人力从泥土里抠出来。我作为民工队伍里新的一员,在这片黑土地上接受命运的淬炼。

那短短三天,与村里人一起共度的时光,直到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只要一闭眼,鼻腔里还能呛到那股混着汗味的泥土气息。我们住的工棚是用秫秸(高粱秸秆)和黄泥糊成的,墙缝里漏着风,晚上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在头顶上眨眼。

可就是在那样的地方,每晚都挤满了人,鼾声、梦话、还有远处传来的河工号子声。一天三顿吃的是杂面馍——村里人都说是红薯面粑粑子,着实很难下咽,就着飘着几片白菜叶、萝卜片的清汤,能把肚子填个半饱就算不错。很不容易吃一顿细粮,是过年节才能见着的稀罕物。

村里参加修河的民工,清晨从地铺上爬起来,棉裤冻得邦邦硬,得很长时间才能迈开腿,可一旦上了工,不过半个钟头,汗水就把棉袄浸透,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站在刚挖开的河道边,那景象能把人的魂儿震得发颤。近两百米宽的河道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把平坦的平原生生撕开,可那裸露的泥土里,又透着一股子重生的劲儿。没有现代化的机械,所有的活儿全靠人力。

民工们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肩挑着上百斤的土筐,步子迈得又稳又快;独轮车的轮子碾过冻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在唱着一首古老的歌;架车子排成了长龙,在河堤上来回穿梭,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工地上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号子声、吆喝声,连成一片。沿河道东西望去,一眼望不到边……

初冬的风里,每个人的头顶都蒸腾着热气,像无数个微型的蘑菇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飘着。我攥着一把铁锹,学着别人的样子往筐里装土,没干几下就累得直喘,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再看身边的民工,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汗珠砸在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我记得那天上午,徒步走到附近的“劳动集”公社——也就是如今的大兴镇——参加入伍体检。当医生把听诊器贴在我胸口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打鼓一样响,血压高的让医生给我反复测了好几遍,几经平复心情,好不容易才稳定在90/130,那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也是对即将到来的命运的忐忑与不安。

下午回到工地时,正赶上县长来检查工作。人群里,我一眼就看见了邻居三叔。三叔个子不高,体质瘦弱,头顶因为儿时的病疾落下了秃斑,平时在村里总是低着头走路,像棵不起眼的无名小草。可那天,他挑着满满一担土,扁担在肩上忽闪忽闪,步子却快得像一阵风,腰杆挺得笔直。县长看见了,指着他大声说:“这小秃子真能干,好样的!”三叔猛地直起腰,黝黑的脸上瞬间泛起了红光,那光里有被夸赞的喜悦,更有一种被看见的尊严。他放下扁担,双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然后敬了个并不标准的军礼,声音带着颤抖:“谢谢县长!”

就在不远处,我的同族大爷正坐在地上,费力地抠着鞋里灌进的泥沙,满是皱纹的脸上沾着泥点。检查人员走过去,对着他就是一顿批评:“别人都在干活,你怎么在这儿偷懒?”大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低着头,一脸的委屈……

这两个人的瞬间,被牢牢定格在我的记忆里,至今难以忘怀。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河工们既有被认可时的荣光,也有被规训时的无奈。可即便如此,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往前跑,因为他们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挖得越深,未来的路就越宽。

放眼望去,工地上红旗招展,号子声此起彼伏,和着风声、水声,连成一片……

那是英雄的皖北人民,响应伟人“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号召,用双手在大地上书写奇迹。对于他们来说,手与土的触碰,是最原始也最坚定的信仰。他们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不仅仅是一条河道,更是生存的出路,是子孙后代的希望。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日子,那些被扁担压弯的脊梁,都成了这条河最坚实的河床。

第三天上午,我离开了工地。没过多久,我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军装,背着行囊走出了祖辈生息的黑土地。这一别,就是五十多年。五十多年过去,我从一个走出校门的妙龄少年已变成白发苍苍的古稀老者,也足够让一条河从图纸上的线条,变成皖北大地上奔腾的巨龙。

当我再次站在茨淮新河边时,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曾经的土沟变成了宽阔的河道,河水清澈见底,岸边的柳树抽出了新绿,白鹭在水面上轻盈地飞过。

正如我那首在《作家》微刊发表的“母亲河的心声”里所言:“夯歌沉入河床,已度过五十几个春秋。”当年民工们挥舞铁锹的弧度,如今在县志里弯成了一弯新月;那些曾经推着独轮车的身影,早已沉淀在历史的深处,可他们的故事,却像河底的鹅卵石,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清晰。

这条人工开挖的河,终于兑现了它的诺言。一半化作了永恒的记忆,埋在河床之下,每当河水泛起涟漪,就能听见当年的号子声在回响;另一半则长出了轮船,汽笛声响彻两岸,惊起的水鸟掠过水面,把时光的碎片搅得七零八落。当货船、游轮的螺旋桨划破水面,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去,那里面既有今日的繁华,也有旧时的誓言。

现在的茨淮新河,有了新的使命。它不再只是一条防洪排涝的河道,更是生态补偿的纽带。闸门缓缓开启,清水顺着河道流淌,滋润着两岸的土地。柳林里,鸟儿在枝头歌唱;河滩上,孩子们在追逐嬉戏。旅游大巴一辆辆开过来,游客们拿着相机,记录着眼前的美景。镜头里,碧波荡漾,天空湛蓝,白鹭在水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那些当年没等到通航的码头,如今早已建成,航标灯在夜里闪着光,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船只。

我常常会想起当年那些修河的人,我的三叔、大爷,还有千千万万个不知名的民工。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已经不在了,或许早已回到了田间地头,像沉沙池里的泥沙,沉淀在历史的深处。可他们的付出,从来没有被遗忘。

下游的土地上,稻花飘香,粮食年年丰收;两岸的村庄里,楼房拔地而起,人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他们当年舍去的青春和汗水,如今都变成了清波,在河水里流淌,滋养着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河面铺开的,不再只是泥土,而是一份厚重的答卷。每一道波纹都是一行诗,每一朵浪花都是一个音符。当货轮压平了水面的褶皱,两岸的麦香、稻花便跟着轻轻摇晃,像是在为这首诗谱写新的韵脚。春风拂过水面,带着湿润的气息,仿佛还能闻到当年夯歌里的汗味。

茨淮新河,这条皖北儿女的母亲河,它见证了苦难,也见证了辉煌。它从历史的尘土中走来,带着修河人年轻的喘息,也带着子孙们的欢声笑语。它像一位慈祥的母亲,用甘甜的乳汁哺育着两岸的人民,也用宽阔的肩膀,承载着人们的希望。河水一如既往地奔流,从皖北腹地自西向东,穿过平原,越过田野,最终汇入长江,流向更广阔的远方。这不仅是水的流动,更是时间的流动,是生命的传承。

在这条河的波纹里,我看见了1972年那个怀揣梦想的少年,也看见了未来无数个丰收的秋天。岁月悠悠,河水奔涌。一代代人终将老去,可这条河,会一直流淌下去,带着我们的记忆,带着我们的希望,在皖北大地上,谱写出一首又一首新的诗篇。(根据本人原创作品《茨淮新河工地见闻》改编)


作者近照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闫应科安徽亳州利辛县西潘楼镇老闫桥人,从第二炮兵后勤部(现为火箭军)转业沈阳公安,三级警监,大学本科学历,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编著团、校、场、院、村部文献史书,已有四部出版并分别全国各地省市县图书馆、火箭军各级军史馆和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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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以亲历者视角,回溯了1972年参与茨淮新河开挖的峥嵘岁月。五十年沧海桑田,昔日的泥泞河道已成今日生态长廊,作者以深情之笔,完成了对“母亲河”与一代建设者的双重致敬。 闫应科 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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