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乱伦越礼之癫狂:金莲、敬济淫雅交织
编者按:《金瓶梅》系列解读之“16、无奈的痴情妇 —— 李瓶儿欲嫁之急切”一文,读者日增近千,截至本篇发稿,阅读已逾两万两千四百余人。承蒙诸位书友厚爱与眷顾,作者谨致谢意。在此特别推荐平台里已载篇目:“61、酒色笙歌地,生离死别天 —— 李瓶儿泣血独白”。
岁末将近,新春在望,本系列尚余一十八篇,将在年后陆续更新,与诸君继续共读细品。谨祝各位书友新春顺遂,阖家安康,春节愉快。
第八十二回原题“潘金莲月夜偷期,陈敬济画楼双美”,凡五千七百余言。核心情节为:金莲与敬济诗笺传情,纵敬济私通春梅,二人又有墙头淫欢;金莲托敬济料理潘姥姥后事,复因孟玉楼之簪子顿生妒意。
本回聚焦二人偷情,尽得诗情旖旎之态。
闲人云:西门庆逝后,笔墨渐促,凄凉漫溢,读之难耐。此回金莲、敬济偷期得遂,兼及春梅,旖旎风光之下,尽是荒唐丑态;孟玉楼簪子陡现,于苟且秽乱之间留一线余韵,更显深宅之内乱象丛生,无有宁时。
一、章回精要:诗笺传情----荼䕷架下之约
西门庆死后,潘金莲与陈敬济终于勾搭成奸,淫事不断发生,此回特写两人淫事的诗情画意。
潘金莲送“汗巾香袋儿”给陈敬济,在纸上写一词“寄生草”:“将奴这银丝帕,并香囊寄与他。当中结下青丝发。松柏儿要你常牵挂,泪珠儿滴写相思话:夜深灯照的奴影儿孤,休负了夜深潜等荼䕷架!”陈敬济回赠“一柄金湘妃竹扇儿”,题上一首“水仙子”:“紫竹白纱匠工巧,绿水青蒲甚逍遥。金铰银线十分妙。妙人儿堪用着,遮炎天少把风招。有人处常常袖著,无人处慢慢轻摇。休教那俗人儿偷了!”
两人相见后,潘金莲唱“河西六娘子”:“入门来将奴搂抱在怀。奴把锦被儿伸开。俏冤家顽的十分怪。嗏,将奴脚儿抬,脚儿抬!揉乱了乌云䯼髻儿歪。”陈敬济亦回和一首:“两意相投情挂牵。休要闪的人孤眠。山盟海誓说千遍:浅情,上放著天,放著天!你又青春咱少年。”
潘金莲约陈敬济不至,在壁上写了四句诗曰:“独步书斋睡未醒,空劳神女下巫云。襄王自是无情绪,辜负朝朝暮暮情。”陈敬济半夜跑来道歉,潘金莲不予理睬,并模仿敬济口吻口占“醉扶归”:“我嘴搵着他油䯼髻,他背靠着我胸肚皮。早难送香腮左右偎,只在项窝儿里长吁气。一夜何曾见面皮,只觑着牙梳背!”
简评:潘金莲与陈敬济以诗、曲为媒,上演了一出极具情欲张力的“文字调情”。金莲以《寄生草》题帕寄情,“泪珠儿滴写相思话”,既有闺中情态,又暗传荼䕷架下幽会之约;敬济则以《水仙子》题扇酬答,“无人处慢慢轻摇”一语双关,将私情隐于风雅意象之中。二人往来唱和之《河西六娘子》《醉扶归》诸曲,表面是市井流行曲词,实则直写肌肤亲昵,如“搂抱在怀”“䯼髻儿歪”等语,将艳情与文辞交织,形成雅俗相映的叙事张力。金莲其粉壁题诗,更以“神女”自况、以敬济比附襄王,将私通之情托以古典情典,愈见其痴狂恣纵。
张竹坡评“以诗余勾挑,以小唱写淫情”,精准道出作者以雅笔写俗情、以清词状秽事的匠心:曲牌之雅与内容之俗形成强烈反差,既贴合金莲附庸风雅的情态与敬济浮浪子弟的身份,又暗讽礼教束缚下情欲的畸形宣泄。“败茎芰荷”喻敬济之颓堕,点明其与金莲“荷茎相缠”的孽缘;而后文敬济流落冷铺、穷途潦倒,更见其为西门府整体堕落之镜像,其沉沦不止于情欲放纵,亦是末世世家子弟精神崩塌的缩影。
此回以诗词为私情载体,堪称《金瓶梅》以雅写俗、以文饰情的典范,既贯穿全书“淫词皆世情”的叙事逻辑,又借二人文字纠缠,暗伏情欲自噬、终成悲剧的宿命。
二、文本撷珍
1、场景速写:花月之下的偷情画卷
这敬济得手,走来花园中。那花筛月影,参差掩映。走在荼蘼架下,远远望着。见妇人摘去冠儿,半挽乌云,上着藕丝衫,下着翠纹裙,脚衬凌波罗袜,従木香棚下来。
这敬济猛然従荼蘼架下突出,双手把妇人抱住,把妇人唬了一跳,说:“呸!小短命!猛可钻出来,唬了我一跳。早是我,你搂便将就罢了,若是别人,你也恁大胆搂起来?”
敬济吃的半酣儿,笑道:“早是搂了你,就错搂了红娘,也是没奈何!”两个于是相搂相抱,携手进入房中。
评点:花筛月影中,潘金莲散髻轻衫款步而来,陈敬济猛然抱腰。惊呼声里藏情欲,调笑暗合西厢意。数笔白描,景语情语交融,含蓄处见风流。
2、片段细品----俗笔勾勒的情欲幽微
“说着,这小伙儿(敬济)站在炕上,把那话弄得硬硬的,直竖的一条棍,隔窗眼里舒过来。妇人(金莲)一见,笑的要不得,骂道:‘ 怪贼牢拉的短命,猛可舒出你老子头来,唬了我一跳。你趁早好好抽进去,我好不好拿针刺与你一下子,教你忍痛哩!’敬济笑道:‘ 你老人家这回儿又不待见他起来,你好歹打发他个好处去,也是你一点阴骘。’妇人骂道:‘好个怪牢成久惯的囚根子!’一面向腰里摸出面青铜小镜来,放在窗棂上,假做匀脸照镜,一面用朱唇吞裹吮咂他那话,吮咂的这小郎君一点灵犀灌顶,满腔春意融心。”
评点:隔窗递“棍”的荒唐构图,以青铜镜遮面的假意匀脸,朱唇吮咂间的调笑嗔骂,将偷情场景的畸形趣味与市井俚俗熔于一炉。作者以白描笔力勾连情欲张力,既突破风月叙事的常规视角,又以近乎荒诞的细节抵达人性幽微。此等奇绝笔致,非深察世情不能写,非解构礼教不能言,堪称《金瓶梅》“以俗笔写深衷”的典型范式。
3、评点汇笺
1)绣像本题“陈敬济弄一得双,潘金莲热心冷面,” 直击人物行径与心性,评点感足,暗含讽刺,偏剖白人性,而词话本题则仅概括核心情节,偏叙事,聚焦偷情场景,画面感强,两标题各有千秋。
2)“金莲起来的早,在月娘房里坐着说了半日话,出来走在大厅院子里墙根下,急了溺尿。正撩起裙子,蹲踞溺尿。原来西门庆死了,没人客来往,等闲大厅仪门只是关闭不开。”
张竹坡说:“西门冷处,止用金莲在厅院一撒溺,已写得十分满足。真是异样神笔。”
3)潘金莲等待陈敬济,“铺着凉簟衾枕纳凉。约有更阑时分,但见朱户无声,玉绳低转,牵牛织女二星隔在天河两岸;又忽闻一阵花香,几点萤火。妇人手拈纨扇,正伏枕而待。”
田晓菲说:“这段夜深人静的描写与第二十七回中西门庆与潘金莲在葡萄架下的狂欢的行成鲜明对照,那时金莲也在葡萄架下铺着凉席盒枕纳凉,也在等待西门庆,一样的六月天,一时火热,一时却寂寞。”
4)“原来潘金莲那边,三间楼上,中间供养佛像,两边稍间堆放生薬香料----。潘金莲早晨梳妆打扮,走来楼上观音菩萨前烧香。”
潘金莲楼上供佛、清晨烧香,读来似觉突兀,因为都是第一次写,其烧香本非真心礼佛,而是以佛前虔敬之态,反衬内心情欲与外在伪善,正是《金瓶梅》以反向对照写人的典型笔法。
三、独抒金瓶臆
1、纵溺藏谋:月娘的治家权谋
此回写潘金莲与敬济偷食,“不想月娘正在金莲房中坐着,这敬济三不知,走进角门就叫:‘ 可意人在家不在?’潘金莲连忙掩饰说大姐不在,“以此瞒过月娘。”张竹坡说:“盖自西门死后,一味满心满意施为,全无防闲众妾意,与西门上东京去写月娘紧守门户正是反刺。”
西门庆上东京期间,月娘的警惕源于对西门府权威的守护,而西门庆死后,她面对家产动荡、奴仆背叛的乱局,需优先稳定根基,对潘金莲与陈敬济私情的“放任”,实则是一种权谋智慧。
其一,纵容私情发酵至公开化,既能坐实证据,又可在府内舆论中占据道德高点,避免因过早干预落人口实;其二,潘金莲的狡黠需以长线钓之,待其破绽尽露,再以“整顿家风”之名一举肃清,确保处置的合法性与震慑力;其三,相较于即时追责,暂缓处理可避免激化矛盾,尤其在来保、韩道国等奴仆背叛的危局下,集中精力解决敬济与权力危机更为紧要。
月娘的“不作为”实为丧夫之主妇生存智慧的极致展现: 在男权崩塌后的权力真空期,她以表面的隐忍换取对家族伦理的终极掌控,于无声处布下“擒贼先纵”的狠辣棋局,其心机深度远超寻常妇人之见。
2、粉壁题诗:金莲的痴狂与作者匠心
潘金莲约陈敬济不至,竟于其壁上题情诗。此举颇显反常:私会本属隐秘,不托笺纸、不留案头,反公然题于粉壁,近乎自露行迹,故有读者疑其不合情理,甚至以《水浒传》宋江题反诗相较,以为刻意模仿。
从人物心性观之,潘金莲素来恣纵狂放、不计后果,于西门府中行事一向张扬无忌。其对陈敬济情热痴缠,约而不至,愤懑难平,题诗壁上,正是其情感宣泄的本能之举 —— 她沉湎一己情欲,罔顾风险,不虑后患,恰合其任性冲动、敢作敢为的性格本色。
从艺术笔法来看,作者这一安排,并非刻意摹仿宋江题诗,而是为强化戏剧冲突、拓展叙事张力。《金瓶梅》重人情世态与内心刻画,此段题诗,既凸显潘金莲炽烈而偏执的情欲,又埋下日后败露的伏笔,于细微处深化人物、推动情节,是典型的匠心用笔,而非生硬蹈袭旧文。
3、金簪映影:意象背后的情节暗线
潘金莲在陈敬济屋看见了孟玉楼的簪子,上面刻着:“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这根簪子从情节、意象到文化维度,皆展现出作者精妙的创作构思。
“玉楼”二字与人物名相呼应,将物质生活与精神特质熔铸于一物,两句诗勾勒的奢靡雅趣之境,既映照孟玉楼在西门府安稳富足的生活,也为其增添文雅气质。张竹坡说:“玉楼来时,在金莲眼中,将簪子一描。玉楼将去,将簪子在金莲眼中一描。两两相映,妙绝章法。”这根簪子是《金瓶梅》中极具象征意味的道具,也是贯穿前后故事发展的“隐形丝线”。初经潘金莲视角亮相,侧面烘托孟玉楼身份品味;后续频繁出现,贯穿孟玉楼与陈敬济的纠葛,推动关键矛盾爆发。张竹坡所言 “两两相映,妙绝章法”,正点明其在情节架构中承前启后的纽带作用,使故事环环相扣。
此外诗句化用宋徽宗赠李师师画作典故,赋予簪子深厚历史底蕴。宫廷艺术审美与名妓文化的融合,既暗示孟玉楼生活受当时奢靡风气浸染,也巧妙勾连《水浒传》相关情节,彰显《金瓶梅》对传统文化的化用智慧,拓宽作品的文化纵深。这支簪子,既是人物命运的隐喻,更是作者编织故事、传递深意的匠心所在。


评论[1条]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