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裳：我心中的“书话”大家

黄裳：我心中的“书话”大家

翟 峰

虽然，“书话”系很晚才有之名目，笔者却对其爱不释手。

而且，因其所爱，日久即酿成了笔者心中之“书话”大家。

那么，笔者心中之“书话”大家何许人也？

黄裳亦是其中之一矣！

说到“书话”，上溯到黄丕烈《士礼居藏书题跋记》，即觉得似乎很早了！

然而，若说较晚的话，抑或可以二十世纪周作人的《药堂语录》《书房一角》，乃至后人编进《知堂书话》之“书话”大家而论。

若以笔者之见识，则可谓《求书日录》《劫中得书记》《劫中得书续记》等诸文，皆系以非常之笔、记非常之事矣！

然则，除黄裳之外，笔者亦觉郑振铎、唐弢等，皆应是书记比读书记写得更好之范例。

而在笔者以为的黄文之恬淡、唐文之中和、郑文之稍显激越之中，亦倒更看重的是黄裳“书话”之“精刻”、之“恬淡”。

虽则，黄裳的“书话”，笔者确实“读得不多”。

然则，在其“不多”之中，笔者似乎觉得——

黄裳在谈学问时，不仅颇有“书“之学问，而且甚感其学问，较为“集中”地体现在其两类“书话”之中：即《清代版刻一隅》之“精刻”和《来燕榭题跋》之“恬淡”。

对于黄裳的《清代版刻一隅》，说真心话，笔者开初并非完全看得懂，或者说其确实有些过于专门。

不过，读了几次，特别是第三次细读了书后之跋文，也就是那篇有名的《清刻之美》之后，笔者即看出黄氏的最大贡献之一，亦在于教会了当代人能较为自如地欣赏清代版刻！

因为，黄氏不仅首先把清代版刻当做一个艺术问题提了出来，而且还特别加以阐释，以此教会读者何以深层鉴赏。

而其书里，亦附诸多书影图录，使无缘见其真迹之读者，也好看看照片即一识其芳容。此即使读者既增加了兴趣，又激发了想象。

黄氏之书，既重点谈清代私人印书，又主要聊集部之书。

作为原系八旗家世的黄氏自少时爱书如命，年岁很小时他就买了《四印斋所刻词》那种精美无匹的刊本。

然则，此时的黄氏，连其自己皆未曾料想到，此后其居然会成为国内一代大藏书家。

据有关史料记载，黄裳入藏者，皆系罕见难逢之孤本、稿本、精本矣。

而其题名为《清代版刻一隅》的这部令人惊叹不止的精刻之书，则可见其藏书的精品之一瞥、一脔、一斑了！

此书专讲清朝木雕书板的工艺精刻之美。

而其中，除有195幅文字书影之外，还有六幅绘画之书影。

其中，尤以二幅书影格外引人瞩目——

一幅是《唾绒余草》中的“海山仙人小影”。

其页面上的“海山仙人”，是一位名叫吴小姑的妙龄女子，端谨姣美，手捧书本，正在凝神阅读。叙称其“极有才名，本自无双”。

而黄裳先生对此刻本的评价为：

镌刻疏隽，行款秀雅，亦奥东雕板佳品。

另一幅，则是《静好楼双兰记》中的“兰花”图。

其页面上的一朵美丽之兰花，蓓蕾初绽，肥蕊赤露。

其画风，淋漓尽致，天韵天成。

而更令笔者击节叹赏的，是黄裳先生以其超绝的文笔，为每幅书影都皆作的那几句精警之题识。

品其题识，甚感风流蕴藉，与书影相配，珠联璧合。

品后，即带来一种审视与领略清刻本艺术美韵之欣悦。

由此，即显而易见，《清代版刻一隅》这部书，其收录的201幅黄裳先生珍藏之清刻本书影，皆可谓幅幅精美、帧帧亮丽！

尤其是每幅上均钤有黄裳先生之藏书印记——黄裳、黄裳鉴藏、黄裳珍藏善本、黄裳藏本……等等。

据此，皆可谓：该藏书印记，清刻韵美，如珠似玉！

鉴此，笔者认为，《清代版刻一隅》给予国人之公允启示即在于：

其既对培育国人珍视祖国书籍文化遗产之“国粹”意识有切实帮助，又对构建中国古籍价值判断与认知之逻辑体系、树立中国清刻书话在世界文化史上之崇高地位有切实贡献！

上述说了《清代版刻一隅》，在此又不得不说《来燕榭题跋》。

“来燕榭”是黄裳的书斋名字，“读书记”其实就是“题跋”。

“题跋”是一种特别之文体，悉古人得书阅读后的心得之悟。

其习惯于随手写在书上。即写在书前面的是“题”，而写在书后面的则是“跋”。

“题跋”之内容，不外乎考证、品评一类。

应该说，“题跋”是一种特别之文体。

即古人得书阅读之后，若有心得感悟，便习惯于随手写在书上。

若其写在书前面的，即为"题"；而其写在书后面的，则为“跋”。

而其内容，总而言之，皆不外乎考证、品评一类矣。

 “题跋”写得出色、写得出名的，要数清代藏书家黄丕烈。

即当时藏书界尊称的“黄跋顾校”。

其中之黄跋，即指经过黄丕烈题跋过之书。

而经黄丕烈题跋之书，即会“一经品题，身价百倍”。

其实，黄裳的“题跋”，亦颇具“黄跋”之风采。

如其“寒士精神故纸中”，虽悉隔了悠悠远远的数百年岁月，但此情此理，说到底仍是一脉相承的。

虽然，黄跋多记得书始末、书林掌故、读后感想等。

然而，黄跋之内容，本属有知识、有趣味之。

故其，黄跋若出自黄裳先生之笔下，则可谓应更为风致而迷人、恬淡而爽心！

若读黄裳先生的自述及其文采飞扬的游记之书信，即不难发现：实际上以藏书家而著称的先生，确有其丰富而恬淡之活趣。

其实，黄裳先生并非系那种只知枯坐故纸堆之书呆子。

相反，黄裳先生性情确颇像一位浪漫才子，精神里充溢着人们在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中即可领略到的那种文人风采。

故此，黄裳先生爱故纸堆飘出之特殊气味、爱文物字画营造之无羁意境、爱游山玩水构筑之无忌自由、爱美丽女性唤起之悠然神韵、爱婀娜多姿的名优们吟唱之优美音律、爱在印有漂亮图案的纸笺上书写之友情信函、爱听那些好玩的人讲好玩之动心故事、爱在美丽的风景里和友人比赛吟诵之偏爱诗句、爱在“腹有诗书气自华”中开怀畅饮之“诗酒趁年华”……。

而这，就是黄裳先生！

然而，黄裳先生又不仅仅是这些！

因为，黄裳先生亦关注时事变幻之人事替换，亦爱评说之时事要闻、亦爱抨击之所恨所憎、亦爱直爽而又自顾不暇地打一场笔墨之难缠官司、亦爱对那些浅薄的人投去蔑视之清爽目光……！

然而，在这所有之“爱” 中，皆可谓流露着黄裳先生的那份独有之“恬淡”与“灵境”！

总之，黄裳先生之书话，厚重而古朴，自然而大方，其书卷气与艺术味，杂然相糅——

即其所言之，悠悠然与古雅清淳之风，浑然而成一体矣。

即其所谈之，善本孤本，既多系真知灼见、言真意切，又纵横古今、散淡飘逸矣。

即其所书之，以人生为书、以书为人生，而揭天下鲜知之旧闻矣。

即其所视之，书中或乐古、或讽今，而常有久历沧桑、冷眼看世之态矣。

即其所辨之，话中辨伪析真，而于浑沌中觅出新径——看似随意，实则有真义存焉矣。

即其所文之，文古而今，今而古矣。

即其所意之，意浅而深，深而浅矣。

即其所读之，如清风朗月，林中甘泉，良多佳趣矣。

即其所……。

而此一切，可谓皆在黄裳先生的那份独特的“恬淡” 与“灵境”之中矣！

啊，黄裳：我心中的“书话”大家呵！

【注：该文的相当部分内容曾以《“书话”黄裳》为题首发于《荒原文学》（双月刊）总第十五期；尔后，该文整体内容增改后即以同题目在《民主与科学》（双月刊）总第120期副刊栏目发表。作者曾先后吸收为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