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河之魂：李孟渊画集里的时光印痕

      展阅同乡书画名家李孟渊先生的《交河逸韵》画集，仿佛推开一扇通往时光深处的门 —— 那些斑驳的城墙、沉默的断壁，裹挟着千年风沙与故事，静静涌到眼前。新疆，这片占国土六分之一的辽阔大地，本就是造化为艺术家铺展的天然长卷：丝绸之路如金线穿梭其间，天山雪峰似银冠凝驻天际，而交河故城，正是这卷帙中最为苍茫深沉的一笔，藏着西域文明跌宕起伏的无言史诗。

      2000 年夏，当李孟渊首度踏入吐鲁番交河故城，时间恍若骤然静滞。夕阳为残垣镀上流动的鎏金，风沙雕琢千年的土墙，宛如一部摊开在大地上的立体史籍 —— 每一道皱褶里都镌刻着车师古国的兴衰，每一处蚀痕间皆沉淀着佛光东渐的印记。他蓦然战栗，仿佛这不是初次造访，而是与故人的久别重逢。耳畔似有梵呗隐隐，眼前恍见驼队迤逦，高昌的繁华、交河的雄浑，在苍茫暮色里交织成跨越时空的混响，深深叩击着画家的心灵。那不仅是风景的触动，更是与历史的照面、与文明魂魄的共振，注定成为他艺术生涯中执着一生的追寻。

      李孟渊的艺术之路，从来都是在生活的磨砺中步履不停。他最初便以学画为始，参加工作后做了 6 年商店美工，设计、绘制、安装一人包揽，在实操中练就了扎实的笔墨与造型功底；后调入商业局办公室任十年主任，终日与文字为伴，居住空间的限制让他暂别画笔，业余精力便尽数倾注于书法研习，在笔墨线条的锤炼中沉淀心性；又因家境贫寒未得考学，无学历与干部身份难获升迁，遂调任文化系统，任 6 年图书馆长，在墨香书卷中涵养人文底蕴。2003 年，他远赴北京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进修中国画两年，而后又沉心自修三年，《交河逸韵》中的诸多佳作，便皆诞生于这数载自修的潜心求索之中。半生辗转，从美工到文书，从书法到国画，从基层历练到专业进修，生活的波折未曾磨灭他对艺术的热忱，反而让笔墨功底、文字素养、人文积淀相互滋养，最终凝聚成独属于他的艺术底色，为日后交河系列的创作埋下了深厚伏笔。

      在众多描绘新疆的画家中，李孟渊选择了一条更为孤深的路。他不耽于浓彩重染的民俗风情，亦不困于异域风光的表象猎奇，而是独独将目光投注在这片废墟之上，誓以笔墨与千年故城对话。这宛如一场寂静的考古 —— 他以画笔代替手铲，一层一层拂去时光的积尘，渐渐显影交河的精神轮廓。这份创作，既是远离浮世喧嚣的艺术修行，亦是对文化根脉的虔诚朝圣。

      当吴冠中等前辈已为新疆题材立下典范，李孟渊则以 “系列” 创作的姿态，深情沉入这片遗址。如敦煌壁画般的鸿篇叙事 —— 每一幅作品皆是这整体脉络中不可或缺的一帧，彼此呼应，共同拼合出交河的精神全景。在此间，我们看见的不仅是画家日益精进的技艺，更是一位文化守夜人的坚韧：他要以水墨唤醒沉睡的城，让逝去的文明在宣纸上重新呼吸。

      创作从来不易。最初三年，他屡屡提笔，却总难尽意 —— 画作与心中的交河，总隔着一层迷雾。是笔力未逮，抑是领悟尚浅？他没有停步，转而将目光从外在形貌投向内在观照，在新疆多元文明的宏阔背景下，深思自我与这片土地的精神连结。从此，他的创作逐渐超越形似，融汇文化之思、人性之悟、哲学之辨，迈向 “以笔捕魂” 的境地。2006 年，一批意象交河作品悄然诞生，虽未尽善，却如凿开一隙光明，昭示着方向远比速成的圆满更为珍贵。

      李孟渊半生浸淫书法，深谙笔墨灵性之道。在他看来，万物有神，静物亦然 —— 有灵则活，无灵则亡。正如书法大家能为汉字灌注生命，绘画亦须捕捉物象之魂。“抓住交河之神” 遂成为他创作的核心叩问，而他最惬怀的《醉作交河图》，正是此般追求的淋漓极致。这幅佳作的诞生，缘起于北京一夜的酒酣兴至：与友人对饮归来，他神思激荡毫无倦意，展三尺宣纸便泼墨挥毫，狂草笔法，以书入画。笔走如风，只觉意犹未尽，便接连加纸绘就四张连幅，顺势题诗钤印，直至尽兴方歇，竟不知已是深夜。画时毫无拘束，心无半点迟疑，焦墨大写意的笔法勾勒出天地苍茫，笔痕间既有怀素草书的婉转、张旭醉书的狂放，又藏着交河故城的雄浑沧桑，仿佛穿越千年与古城共醉。题跋诗句更与画面浑然一体 ——“爱吟将进酒，喜作怀素草” 的豪情，与 “交河千年有遗韵，笔底奔涌纸上跃” 的酣畅相交织，书法的灵性与古城的魂魄在此刻深度契合，笔墨间尽是尽兴一挥的洒脱。这份浑然天成的创作心境，却成了此后再难复刻的美好。交河本是人工所筑，却在风沙岁月中褪尽斧凿之痕，呈现出比自然造物更浑厚、更沧桑的肌理。人之创造历经时光浸泡，早已超越人工，融为自然，却又始终葆有人文的温度 —— 这般 “天人合一” 的境界，正是交河之神的核心所在，也在《醉作交河图》的笔墨间，得到了最鲜活的诠释。

      李孟渊深知，绘画不能止于意象空悬，亦需具象为基，而唯有洗练的具象方能承载深沉的意蕴。于是他大胆做 “减法”，舍弃枝蔓，求其精粹，在 “似与不似之间” 捕捉交河的风骨。历经多年摸索，他逐渐融汇出一套独有的艺术语言：写意的奔放、重彩的浓烈、泼彩的酣畅、团麻皴的朴拙、光影的层次…… 或以形写神，或以哲思入画，或抽象构境，或写实为底，既吸纳西画之光影，亦持守国画之笔墨精神，也因此孕育出诸多佳作：《永远的淡定》以浓墨重彩谱写出一阙视觉史诗，漆黑背景如亘古长夜，血红残阳与皎洁月光交织碰撞，为交河遗骸披上神圣肃穆的光晕，整幅画犹如一位默立千年的智者，以斑驳皱痕诉说沧桑；《一百零一座佛塔》展现了惊人的空间叙事，苍茫天地间，夕照为山形塔群勾勒金边，佛塔如星辰散布，恍若自然与人文在此共舞，创造出超越现实的灵视景象。而《千里黄云白日曛》《交河月》《古从军行诗意图》《逝》《李白诗意图》《交河之晨》《守望》等作品，亦各有千秋，或借古诗意境绘交河苍茫，或以月色晨光衬故城静美，或凭光影笔墨抒时光之思，或凝坚守之志绘文明之望，每一幅都是他对交河之魂的独特解读，共同构筑起一个立体、鲜活、有温度的笔墨交河。

      尤为难得的是，孟渊先生常以自题诗跋与画作相映成文。“世间多道理，无辩为真言”，这般简朴而深邃的句子，让画面在视觉之外更添文学的厚度与哲思的纵深，也正是中国文人画精神在当代的回响。半生的文字功底与艺术修为，在诗画相融间达成了最美的契合。

      十三载春秋，八度深入交河，半生的艺术积淀，终让李孟渊将岁月、思索与深情汇成这本《交河逸韵》。翻阅画集，我们看到的何止是一幅幅故城绘影 —— 从《醉作交河图》的淋漓痛快，到《永远的淡定》的沉静磅礴，从《一百零一座佛塔》的浩瀚神秘，到《交河月》的清辉脉脉，再到《守望》的执着坚定…… 这更是一位画家与一座古城的千年对话，是半生磨一剑的艺术求索，是文明守望者写给历史的长信。那些定格在笔墨间的时光印痕，不仅存留了交河的沧桑形貌，更将半生的笔墨功底、人文积淀与对文化根脉的敬畏熔于一炉，传承着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基因。而交河故城的魂，也因这浓淡相宜的笔墨，在当代艺术的土壤里，继续生长，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