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而过

      在柑花飘香的五月，费局上调，褚局接任。

　　褚局上任前是多年的乡长，从政前是一名教师。

　　20世纪80年代末，师专毕业的褚局分配到城关小学教书育人，业余爱在报纸上发几篇消息。三年后，在市报上常常看到他发表的校园新闻、人物通讯，偶尔在省报上也发一篇。结婚那年，被评为优秀通讯员，受到县委表彰。28岁时，经校长举荐，被宣传部借用。一年后调任乡宣传委员，自此成为人民的公仆。

　　后来，褚局步步高升，直至担任乡长。由于过去自己上过讲台，所以他对全乡的教育格外重视；由于要落实教育强乡，所以他对全县的教育现状倍加关注。一来二去，他发现全县义务教育处于中等发展水平，而高考一直落后于其它县市区。他常常想，如果自己当了教育局局长，一定烧几把大火，高考至少压倒一个县。

　　也许成功总是给有准备的人。褚局由乡长变成了教育局长。

　　褚局上任做的第一件事是主持费局的荣调会。权力接手后，他到各股室座谈，了解机关各方面的情况；到各级各类学校视导，了解全县教育的现状。这一番运作下来，春季学期仿佛一阵风就过去了。

　　春季学期结束后，全县的义务教育质量涛声依旧，高考质量评估是外甥打灯笼。

　　褚局觉得自己刚上任，高考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但是，从秋季开始，下一学年结束时，那可不能再是这样的结果了。

　　想去想来，当年教书的一些情景浮现于眼前。

　　褚局踏上三尺讲台的那些年，县局对中小学定有教学质量目标，即及格率和优秀率的指标。那时，全县各级各类学校数量庞大，这一做法激发了大家的干劲儿。在目标指引下，大家研究教学大纲，研究教材教法，研究培优辅差，研究交一份好答卷……老师们全身心投入教书育人，教学质量像矮子爬楼梯——步步高升。在当时的教育生态中，褚局顺势而为，研究课堂教学，研究学生最近发展区，研究培优辅差，研究作业，研究试卷，所教的班级总是超标获奖。他多次暑期集训站到主席台上接过奖状奖品，特别是那次上台介绍自己的教学经验，终生难忘。

　　定下神来，褚局终于有了办法——下指标，夺名次。

　　怎样把第一把火烧起来呢？

　　经过周密考虑和充分准备后，于开学的前三天隆重召开校长、主管教学的副校长、教务主任、教研组长参加的教育质量年大会。会议由主管业务的副局长主持，安排了三个议程：一是校长讲提高教学质量的做法；二是教研室作全县中小学教学质量的分析报告；三是褚局讲教育质量年的设想。

　　上午，阳光明媚，与会人员神清气爽，县城学校的校长、乡镇中小学校长代表上台发言精气神十足，都想给新局长留下美好的印象。

　　下午，教研室主任从横向与纵向、宏观与微观分析了近三年全县中小学的教学质量，提出了今后提高教学质量的建议，不知有多少年未提过的考试指标再次闪亮登场：小学及格率100%，优秀率70%；中学及格率90%，优秀率50%。

　　褚局在讲话中，针对学科目标，作了更为具体的说明：一是抽考的学科以班为单位按照一分四率，即优秀率、良好率、合格率、低分率排名，抽考科目的前三名直接定为县级优秀教师；二是学校质量评估排名，分中学、小学设一二三等奖；三是对排名在倒数的学校和教师要问责。

　　会后，没有一个人对褚局的做法提出异议。然而，在田校长回到红星小学传达会议精神后，却引起了强烈反响。

　　田校长一宣布散会，就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迅速回到校办喝茶。没一会儿，几个中层干部跟着老金来到校长办公室，依次坐到沙发上。

　　老金离田校长最近，说道：“田校长，我们刚把给学生排名的事纠正过来，怎么给老师排起名次了？”

　　“排名的意思是，奖优罚劣，奖勤罚懒，最终目的是提高质量。”田校长解释道。

　　“我觉得这做法不大合适。”教务张主任说，“十个指头有长短，考试排名定优秀教师，极有可能形成功利校园。”

　　“各级各类学校的校情不同，班级人数不同，学科排名只能作为研究教学得失的参考。”政教主任说，“排名没有可比性，只会更卷。”

　　“田校长，我师范毕业后虽然只教了几年的书，总觉得以学生的考分给老师排名，会破坏教育生态。”总务主任说。

　　“同志们，我们只管按上级的要求做。对不对，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事情。有奶便是娘！端别人的碗，服别人管！”

　　“懂了！指挥棒在别人手里。不许给学生排名，有文件。不许给老师排名，没文件。”老金会心一笑，“上面是在打擦边球。”

　　“县官不如现管。围绕上面的意思，动脑筋，夺名次。”田校长说，“不要到时候，有我们学校被问责。”

　　像田校长这样的人大有人在。对于褚局的做法，其实许多人都知道不对，但没有一个人反对。天高皇帝远，即使出了问题也有人担责。大家都这样想，谁还会去惹褚局不高兴呢？

　　褚局第一把火烧出的结果是老师们更忙更累，学生也忙得很。为了夺名次，活动频繁，考试频繁。学生滚在题海中，下课有做不完的作业，回家有做不完的习题。

　　看到校长们把夺名次写进了工作目标，各校为夺名次干得热火朝天，褚局觉得自己的话一言九鼎；听汇报知道老师们为排名获奖拿出了从未有过的干劲，更怕末位问责，褚局觉得调动了人的积极性。

　　一年下来，排名在前的学校和老师兑了奖。可是，全县的教学质量对比过去没有什么变化，高考评估依旧老样子。

　　褚局再三斟酌，第一把火得继续烧，赶快点第二把火。

　　通过一年的运作，褚局对人事和财务有了绝对的指挥权，所以他大胆地进行人事调整：一是换校长和中层干部，学校排名在前的上调，排名在后的问责；二是提拔新的高中校长，由校长聘中层干部，由中层干部聘班主任和教师。

　　这把火一烧起来，有的人顺势而为，把褚局的亲戚调到条件好的单位或者提拔；有的人察言观色，对褚局不看好的人巧妙地替换；有的人随机应变，顺应褚局的心意处理事情。

　　第二把火很快燎原，褚局极为满意。他身边的人紧紧团结在他的周围，他的三个同学成为了单位法人，亲戚也得到妥善安置。

　　上任的第二年，虽然火旺，可是义务教育的教学质量、高考质量评估依旧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两年后，褚局为提高教学质量，尤其是高考评估上升，始终不见成效，有点儿着急了。

　　高中实施聘任新做法，评职称向高中倾斜，绩效奖也是发最高的，怎么会这样呢？虽然听了校长多次谈大有希望的提升做法，可高考后总是不理想。到底问题出在哪儿？褚局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颇有城府的史股长看出了褚局的心思，悄悄来到他的办公室。

　　“褚局，下午好！”

　　“老史，请坐。有什么好事？”

　　“好事倒是没有。不过，有件事，我想尽早告诉您。”

　　“愿闻其详。”

　　“我到下面去视导工作，听到了县管校聘的一些情况：一是有的学校指标有多余，有的岗位空缺，皆大欢喜；二是有的学校竞争激烈，粥少人多，怨声载道。褚局，鉴于这种情况，能否全县统一竞聘？”

　　“老史，你的想法，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有几个人的亲戚在上面，希望我们关照。”老史补充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老史，你去写个情况报告直接交给我。”

　　“明白！”

　　老史走后，褚局觉得这是一次极好的机遇。

　　两年过去了，自认为会要把教育推上一个新台阶，业绩超过以前的局长，至少超过费局，没想到认可度向下走，老百姓的口碑也上不来。

　　于是，褚局要借第三把火稳坐钓鱼台。

　　为了对岗位竞聘进行调整，褚局主持召开校长吹风会，通报校聘存在的问题，提出校聘为县聘调整的想法。然后，亲自向上级提出建议，说服领导同意县聘。最后，召开局党委会议，达成县聘调整共识。一番操作下来，岗位竞聘的时间也快到了。

　　老史悄悄把岗位竞聘的人员梳理了一遍，把几个特殊的情况立马向褚局作了汇报。

　　“褚局，这次岗位晋级，有一个的姑父在县委，有一个的哥哥在组织部，有两个的舅舅在宣传部，有三个的亲戚在当局长，有三个的亲戚就在我们局里任职。”

　　“这十个人，不能马虎。”褚局说，“老史，你写个方案，任副组长，具体负责这次竞聘工作。”

　　“岗位聘任涉及个人的切身利益，感谢褚局对我的信任。我一定殚精竭力，圆满完成这项工作。”

　　“制定一个合适的考核表，根据得分，竞聘上岗。”

　　“褚局，放心！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

　　老史走后，褚局喝了一大口白茶，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好汉歌》。

　　褚局最喜欢一些电视剧的主题歌，遇到高兴的事就会唱几句。所以，他的身边人都会在他唱歌的时候去汇报工作：圆满的事情会得到更多的好处，工作再大的失误，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第三把火烧得好，老史被提拔为副局长。

　　褚局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的位子终于坐稳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褚局突然面瘫了，为此丢了魂。三月后的一天，他在回家的路上突发心梗去世，没留下任何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