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来的“孝顺”
吴梦香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了。两个闺女像是约好了似的,整整十八天没露面,连个电话都没有。这简直破了天荒——要知道,自从她们出嫁后,邱晓燕和邱晓敏两姐妹回娘家比钟表还准时,三五天一趟,米面粮油、烟酒卤菜、时令衣裳,从来没让老两口失望过。
“准是出什么事了。”第四天清晨,吴梦香推醒鼾声如雷的老伴邱恒才,“我去晓燕家看看。”
她骑上那辆半新不旧的电动三轮——去年大闺女执意花六千块给她买的“孝心座驾”,风驰电掣向本镇东街晓燕家奔去。七十八岁的人,愣是骑出了十八岁的速度。村口卖豆腐的老王头见状直咂嘴:“吴婶这车技,参加老年锦标赛准拿头奖。”
晓燕家铁门紧闭。吴梦香坐在三轮上等,心里拨着算盘:这次闺女这么久没来,按惯例该加倍补偿。上次晓燕提过的驼绒被,县里卖八百,这次该开口了。
一小时后,晓燕家邻居陈青云探头告诉她:“晓燕去县城了,她儿子在学校沉迷游戏,班主任叫家长陪读。”
吴梦香“哦”了一声,心里那本账迅速翻页:陪读至少一个月,这期间回不了娘家,损失得记账上,回来到娘家必须多带礼物,或者折成钱也可以。
回程路上老年机响了。吴梦香心头一喜——准是二闺女!三十里外的县城住着的邱晓敏,每次她来带来的物品都能把三轮车斗装满。要是晓敏说要接她去住几天,那更妙了,回来时准是大包小包的。
“吴婶!临镇有一家超市开业促销!”电话里传来王大娘亢奋的声音,“十斤大米十块钱!鸡蛋三毛一个!七十岁以上凭身份证限购五斤!”
吴梦香的心脏像被打了强心剂。挂掉电话,她愤愤地想:两个没良心的丫头,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忽然记起前天本村刘家闺女说晓敏住院做阑尾手术,还特意交代别告诉她。当时吴梦香心想:嫁出去的女儿,生病是婆家的事,但该送的礼不能少——等她出院,得提醒她把住院期间欠的“探亲份额”补上。
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吴梦香调转车头,三轮车像离弦的箭射向十五里外的临镇。风在耳边呼啸,她脑子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买十袋大米转手卖九袋,净赚一百五十块;鸡蛋买足配额,够吃三个月;要是运气好碰见其他促销……
正当吴梦香浮想联翩时,十字路口猝不及防冲出一辆两轮电动车。年轻小伙紧急刹车,吴梦香却加速左拐——她看见了路边那棵粗壮的杨树。在撞树的前十秒,她完成了三个动作:松开车把、护住头部、调整姿势确保侧身着地。
“哎哟喂——”哀嚎声比她人先落地,“撞死人啦!年轻人不长眼啊!”
小伙手臂擦伤渗着血,目瞪口呆看着地上中气十足的老太太。围观群众越聚越多,吴梦香表演渐入佳境:“我腰断了……腿也不行了……可怜我七八十岁老人家……”
警察赶到时,她正用眼角余光瞟那个愣头青小伙——衣服普通,电动车是旧款,不像有钱人。但蚂蚁腿也是肉,她想。
“摄像头都拍着了。”年轻警察听完双方陈述,指了指路口的监控。
吴梦香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更硬了:“我老人家眼神不好,他年轻人不该让着吗?”
儿子邱思钱闻讯赶来时,事故双方都被警员及时安排进了临镇医院检查伤情。他不问青红皂白,指着小伙子鼻子骂:“撞了我妈,这事没完!医疗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
“先生,”警察打断他,“监控显示这起事故是你母亲全责。”
“什么全责不全责!”邱思钱唾沫横飞,“尊老爱幼懂不懂?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哥,妈怎么样了?”邱晓燕气喘吁吁跑进来,额头上还带着从县城赶过来的汗。
兄妹对视的瞬间,空气微妙地凝固了。吴梦香哼哼声适时拔高了一个调。
晓燕默默去缴了一千块押金。转身回来时,哥哥邱思钱已不见踪影——“他说上厕所去了”,护士转告。
一周后的事故认定书写得明白:吴梦香全责,赔偿对方车辆损失和医疗费共计五百元;邱思钱扰乱秩序,罚款二百。警察特别补充:“年龄不是违法的理由,尊老的前提是长辈值得尊重。”
出院那天,吴梦香握着晓燕的手哭诉:“妈这次是吃了大亏……”眼睛却瞟着女儿带来的营养品盒子——估算着能转卖多少钱。
晓燕默默收拾东西,在母亲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擦掉了眼角的水光。窗外,那辆被撞歪车把的三轮车静静立着,像极了娘家某些再也扶不正的东西。
回村的路上,吴梦香已经开始盘算打听下次促销的日子。至于那两个闺女为什么半个多月没来——她忽然想起,今天好像是晓敏出院的日子。
“晓燕啊,”她拍拍女大儿的手,“等你妹妹好了,记得提醒她,该回娘家看看了。”
夕阳把三轮车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笔永远算不清的亲情账。(文|诗哥杜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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