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的天空（小小说）

作者施泽会

他早早就知晓我从深圳返程的消息，特意打来电话邀我去家中小聚。我本有些犹豫推脱，直言春节前后走亲访友行程紧凑，这些年为了奔波生计，年年都在飞机上往返穿梭，单是往返的机票钱，几年就耗去好几万，想想总觉得有些可惜。

“战友，钱挣来就是花的，不花在自己身上、花在值得的情谊上，何必要费心劳力去挣？”他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劝，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通透。我一想也对，人这一辈子匆匆数十载，无非就是围绕着衣食住行、柴米油盐打转，终究是要图个舒心自在，不必事事都苛责自己。

刚走出机场抵达口，还没来得及理清行李，他的电话就迫不及待地追了过来，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急切与欢喜：“战友，到哪了？赶紧打个车过来，地址我马上发你。几十年没见，是真真切切地念想，我们都是从枪林弹雨的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如今又都添了年岁，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可别亏着自己。先善待好自己，才能好好待身边的人。”

机场外车流如织，鸣笛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喧嚣。我拦了辆出租车，和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重庆的街巷变迁，车子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辗转穿梭，避开了几处拥堵路段，约莫一个小时后，才望见路口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身形依旧高挑挺拔，脊背挺得笔直，自带几分当年战场上冲锋陷阵的英武之气，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男子汉军人本色，丝毫未随岁月褪色。他本是第三军医大的高材生，学识渊博，闲时最爱钻研文学创作与评论，笔下已有不少佳作在各类刊物上问世。我们在线上凭着战友的身份相认多年，时常聊起过往、畅谈文学，此番却是首次线下会面，没有半分生疏隔阂，唯有沉淀了数十年的战友情谊，在彼此目光交汇的瞬间悄然流淌，温润了时光。

他转业后被分配到重庆外经贸委工作，这在当年可是福利待遇优厚、前景向好的单位，无数人挤破头都难谋得一个职位。更让我意外的是，单位前领导正是知名作家况浩文——经典作品《一双绣花鞋》的作者。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部小说的手抄本在全国悄然风靡，无论是校园还是军营，都能看到有人争相传阅，后来正式出版发行，又相继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跌宕起伏的剧情震撼了无数观众。谈及这段过往，他滔滔不绝，眼神里满是对前辈的敬佩与仰慕。

当晚，他约了几位相熟的文友一同小聚。开饭前，我们先去了附近的游泳馆，之后又泡了桑拿。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久违的松弛感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那些埋藏在心底深处、不愿轻易触碰的炮火硝烟与战场记忆，仿佛都被这温柔的流水冲刷殆尽。思想与灵魂都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洗礼，一如当年从枪林弹雨的战场上撤下时，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与安宁，所有的疲惫与紧绷都烟消云散。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递过来，语气里满是难以言说的感慨：“当年你奔赴老山前线冲锋陷阵，我在阵地上坚守防御，我们虽身处不同岗位，却都在为国家、为民族、为那面鲜红的军旗添光加彩。那面血染的旗帜上，不仅镌刻着无数先烈的英名，也印刻着我们的青春与荣光。”

重庆外经贸委主办的内部刊物《开放文学》，正是由他义务兼任主编。刊物主打刊发本单位作者的原创稿件，出于版面和定位考量，外稿采用率极低，而我有幸凭借一篇短文被他选中，标题便是《开放的天空》。文中写着湛蓝澄澈的天际下，战鹰振翅展翅翱翔、无畏搏击风雨的模样，恰如我们当年在战场上热血沸腾、勇往直前的岁月，藏着永不褪色的军人担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乡情》主编老周端着酒杯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与调侃：“这《开放文学》可不能只围着你们单位转，关门办刊可不行。既然取名‘开放’，就得有开放的格局，该向全国的作者敞开大门，乃至走向世界，让更多人看到优质的文字才对。”

老战友闻言无奈地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谈何容易啊。如今纸媒被新媒体冲击得节节败退，不少老牌刊物都难以为继，我们这本月刊也撑不了多久，怕是很快就要停刊了。单位拨款有限，经费一直紧张，我这个主编也是义务兼任，分文不取，全凭一腔对文学的热爱在硬撑。这帮搞文艺的，大抵都是这般德性，为了心头的那份执念与热爱，再难再累也甘愿默默扛着。”

那晚我在他家留宿，他待人格外热情周到，不仅精心准备了客房，还翻出不少珍藏的文学书籍相赠，其中就有况浩文先生生前的最后一部新作。那位可敬的老人早已离开挚爱多年的外经贸委，去往了另一个没有纷扰的世界。我望着书封上况老的名字，忽然觉得，他或许在那边，还在继续书写《一双绣花鞋》的姊妹篇，续写那份未竟的文学梦想。

过去这些年，我们总在网上通过视频、语音、文字相伴，那些跨越山海的畅谈，或是聊战场过往的热血，或是谈文学创作的感悟，让这份隔着山海的战友情愈发醇厚绵长。次日离别时，我们并肩走在去往机场的路上，絮絮叨叨地追忆着当年的点点滴滴，细说这些年各自的境遇与变迁，每一句话都饱含着沉甸甸的深情。他一路不离不弃地送我到机场，直到看着我安检通过、走进登机口，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才缓缓转身离去。

飞机轰鸣着腾空而起，冲破云层，穿梭在澄澈辽阔的天际。我望着窗外舒展的白云与无垠的蓝天，忽然想起：此刻我在天空中翱翔，他或许还在地面上遥遥凝望。我们早已跨越了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在这片象征着自由与情谊的开放天空下，将那份历经岁月沉淀、永不褪色的战友情，悄悄藏进了奔流不息的岁月长河里，藏进了彼此眼底未曾言说的温柔与敬意中，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