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战友击破天空(小小说)
那一声战友击破天空(小小说)
作者施泽会
我接到战友电话时,正拖着行李箱匆匆赶往重庆江北机场,登机牌已在手机上办妥,距起飞只剩四个多小时。电话那头的声音裹着熟悉的重庆腔,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执拗:“再忙也不差这一顿,几十年没见,今儿非得吃顿重庆火锅再走!”念及这份沉甸甸的战友情分,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当即改了行程应了下来。
我在外漂泊多年,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极简生活,回到家乡反倒对各式应酬饭局有些疏离,总觉得少了几分真心、多了几分客套。但战友的邀约截然不同,这顿火锅必须去——若是推了,非但战友会真的生气,更像是否定了我们当年在战场上结下的、刻在骨血里的生死情谊。
出租车朝着鹅岭公园方向驶去,师傅见我拖着行李箱、神情略带匆忙,竟暗自故意绕路,想来是把我当成了不熟悉路况的外省游客,想多赚些车费。我耐着性子看了两眼导航,淡淡地提醒:“师傅,要不我给战友打个电话,让他过来接我?”一口地道又利落的重庆话出口,师傅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耍花样,脚下加快速度径直往目的地开去。
远远地,便看见战友站在鹅岭公园山脚下的路灯旁等候,身上裹着一件深色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下还来回踱着步,显然已等了多时。“嘿,我还以为你走岔路了,正打算给你打电话呢!”他笑着朝我挥手,眼角的皱纹因笑容挤在一起,满是久别重逢的热切。转身跟出租车师傅简单叮嘱了两句,爽快地结了车费,便引着我往一旁的深巷里走。巷子尽头藏着一家“八一火锅店”,门头不算起眼,却透着几分朴实。我疑惑道:“怎么选在这儿?”战友拍了拍我的肩,语气带着几分熟稔:“这店是个兵哥开的,咱当兵的聚在这儿自在,不用讲那些虚礼。他也是参战军人,当年打者阴山,咱打老山,虽不在一个阵地,却都是在枪林弹雨里闯过的,算得上一条战壕里摸爬滚打的兄弟。”
见到店老板,我和战友几乎异口同声喊出一声“战友”,声音洪亮得穿透了店里的烟火气,震得周遭的空气都暖了几分。者阴山战役虽不及老山战斗那般惨烈、伤亡那般惨重,却同样是载入史册的荣光,这份共赴生死的特殊羁绊,让我们无需多言便心意相通,眼底都藏着对彼此的认可与敬重。
落座后点菜,战友拿起菜单便一股脑点了满满一桌子,都是重庆火锅的经典菜式:脆嫩的毛肚、爽口的黄喉、鲜嫩的腰花、入味的肚片,还有鸡爪、鲜鱼、鸭肠、黄鳝,外加各色手工香肠和时令蔬菜,满满当当堆得像小山似的。我连忙伸手拦着:“点太多了,就我们三个人,吃不完多浪费。”战友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忱:“你难得回重庆一趟,我非得让你吃够吃好,把这些年没补上的饭都补上,不然你回头该怪我待客不周了。”
寒冬腊月的重庆,湿冷的空气里处处都浸着火锅的鲜香,这滚烫浓烈的滋味,本就是这座城市最鲜明、最动人的名片。红汤锅底咕嘟冒泡,红油翻滚着裹起各类食材,热气混着辛辣的香气钻进鼻腔、裹住周身。我吃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恍惚间竟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回到了硝烟弥漫的老山阵地——炮火连天中,我们顶着枪林弹雨与敌人殊死拼搏,那份不顾生死的酣畅淋漓,恰似此刻舌尖的滚烫,又似当年浴血冲锋、成功攻占主峰时的热血沸腾,刻在骨子里的豪情再度翻涌。
回到深圳没几天,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重庆的战友,电话那头的声音却没了往日的爽朗,透着难掩的沉重与惋惜:“八一火锅店那老板,出事了。”我心头猛地一紧,攥着手机的手都不自觉用力:“怎么了?是店里出问题了?”“不是店里,是他个人,查出了血癌,还是晚期。”战友的声音愈发低沉,满是无力,“这病凶得很,医生说扩散得飞快,试过换血治疗也没用。想当年他在战场上何等威风,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如今却被病魔缠上,说倒下就倒下了。”
匆匆接通视频,屏幕里的兵哥战友蜷缩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形也比初见时消瘦了大半,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设备杂音盖过。我强忍着心头的酸涩与哽咽,一遍遍地重复着祝福,盼他能早日康复。他却缓缓摆了摆手,浑浊的眼底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只剩历经沧桑后的释然:“战友,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没几个日子了。还好,我们当年都拼尽了全力保家卫国,都是共和国的脊梁,为脚下这片土地流过血、受过苦、扛过难,这辈子值了。比起那些永远留在阵地上的兄弟,我们已经多赚了几十年安稳日子,够本了。”
他顿了顿,气息又弱了几分,声音里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遗憾:“就是可惜,没法和你们一起重走老山路,再看看当年守护过的地方了。等你们下次去的时候,替我给牺牲的战友们多烧几张纸,多敬一杯酒,就说我来看他们了,告诉他们,咱守护的山河,一直都好。”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我对着屏幕缓缓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军礼,声音沙哑:“保重,一定会好起来的!”这句话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唯有那军礼,承载着所有的敬重与不舍。
晚风吹过深圳的窗台,带着几分沁骨的凉意,吹散了周身的暖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两天后,战友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八一火锅店的老板,走了。那一声穿透岁月与烟火气的“战友”,还在耳畔清晰回响,此刻却只剩满心刺骨的痛,在寂静的夜里缓缓蔓延开来,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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