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在墓碑上的眼泪（小小说）

流在墓碑上的眼泪（小小说）

作者施泽会

老许望着战友群里那条“重返老山前线祭扫烈士”的通知，指尖在屏幕上顿了许久，缓缓在群里敲下一行字：“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和兄弟们回老地方，再看看当年的烽火地了。”发送完毕，胸口一阵熟悉的绞痛翻涌上来，宛若当年在坑道里被炮火震得五脏六腑移位的痛感。

没人比战友更清楚老许的处境。前阵子他把手术切除的那块病变组织照片发到群里时，群里沉默了大半晌——谁能想到，当年在战场上生龙活虎的副班长，如今会被痛风缠得直不起腰，连皮肉都要受这般折磨。战友们的叹息隔着屏幕传过来，老许只回了个苦笑的表情，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己的身体早已是风中残烛。

在部队那会儿，老许还是人人佩服的小王。作为七连副班长，他带着全班战士炸火力点时，敢顶着枪林弹雨往前冲；匍匐过雷区时，把战友护在身后，自己的裤腿被地雷碎片划得满是破洞；钻短洞、跃坑道、搜残敌，每一次任务他都冲在最前头，眼里没有半分惧色。

部队凯旋，连首长把他调到了炊事班。谁都知道，炊事班是连队的“粮草根基”，战士们吃得饱、吃得香，训练才有劲，政治学习有精神，各项评比才能稳稳走在全团前列。老许没半点怨言，把在战场上的韧劲用在了灶台前，变着法子琢磨菜式，今天蒸粗粮馒头配腌菜，明天炖大锅菜加晒干的菌子，连队自己打豆腐改善战士们的伙食，既不超出连队生活标准，又能让战友们尝到不一样的滋味，灶台前的烟火气，成了他那段时光里最踏实的慰藉。

转眼到了老兵退伍季，老许找到连首长，语气诚恳：“首长，我想回去照顾父母，在部队里我也没有别的大志向，守好家人才是本分。” 连首长看着这个在战场上勇猛、在炊事班勤恳的小伙子，沉默片刻便批了他的申请。脱下军装那天，老许摸着帽徽上的五角星，眼泪悄悄落在了军装上——那是他青春里最滚烫的印记。

退役回家后，老许娶妻生子，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也有盼头。为了撑起这个家，他背上行囊外出打工，老婆留在家中带孩子、操持家务。他在工地上搬砖和泥，省吃俭用，每一分钱都攒着寄回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拼尽全力，也要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可天有不测风云，等他揣着辛苦钱回家时，却撞见了最不愿见的一幕——老婆在家开的小杂货铺里，和一个陌生男人相谈甚欢，眼里的温柔是他从未见过的。不久后，老婆递来离婚协议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许没有争辩，也没挽留，只在协议书上签了字，那段勉强维系的婚姻，终究是散了。

离婚后的老许，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思想日渐混沌，情绪低落到了谷底，原本就潜伏的痛风愈发严重，再加上战争留下的后遗症，双腿渐渐失去了力气，到最后连走路都成了奢望。几次手术下来，他的腿上添了一道又一道疤痕，身边也多了一根离不开的拐杖。曾经能跃过坑道的双腿，如今只能在拐杖的支撑下，缓慢挪动每一步。

七连组织战友重返老山前线祭扫烈士那天，老许拄着拐杖，在战友的搀扶下准时来了。滇南的大山依旧青翠，可山脚下的墓碑群，却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老许站在墓碑前，身形佝偻，脸上的皱纹里都刻满了沧桑，那股压抑在心底的伤心、痛苦与绝望，像潮水般蔓延开来，感染着身边每一位战友，大家看着他，心里都像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老许察觉到战友们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却坚定：“兄弟们，别为我难过，我已经很知足了。我比这些牺牲的战友多活了几十年，够本了。他们在这大山里躺了几十年，我们今天来看他们，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瓶家乡带来的白酒，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倒在墓碑前的石板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高高举过头顶。“老战友们，我来看你们了，你们听得见吗？”他的声音渐渐哽咽，眼眶泛红，“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们，你们是七连的英雄，是七连的骄傲。虽然咱们团改制了，但七连的建制还在，现在成了武警部队，照样是响当当的英雄连队！”话未说完，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涌出来，一滴、两滴……砸在冰冷的墓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仿佛是岁月对逝去英雄的呜咽，也是活着的人对战友最深的眷恋。

从边境回到家后，老许的身体每况愈下，即便拄着拐杖，也难以自主行走。他独自一人住在空荡荡的小屋里，白天对着窗外的枯枝发呆，晚上就在黑暗中蜷缩着，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些在战场上的峥嵘岁月、炊事班的烟火气、离婚后的孤寂，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盘旋，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

一个冬雨绵绵的深夜，窗外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老许安静地躺在床上，再也没有醒来。他走的时候，脸上没有痛苦，或许是终于解脱了，或许是去见那些在大山里等了他几十年的战友。

几天后，七连战友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老许的亲戚发来的：“老许走了，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息……”消息下面，是一片长久的沉默，再后来，有人发了一张老许当年在炊事班的合影以及全连战友的合影，照片里的小伙子笑得爽朗，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而此刻，群里的每一个人，都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