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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生死坎 余生皆暖阳

作者:商州夏阳 阅读:234 次更新:2026-01-16 举报

七岁那年的秋风,带着秦岭山区特有的干爽与凉意,却吹不散沈圪崂弥漫的悲伤。远房小外爷王明福的死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村落,溅起的议论声裹挟着惋惜与不解,飘进了沈慕文家那低矮昏暗的土

彼时,沈慕文正蜷缩在土炕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蜡黄的脸颊滚落,浸湿了身下的粗布褥子。胃部的剧痛像有无数把小刀子在翻搅,他弓着身子,双手死死按着肚子,喉咙里发出的嘶叫声尖利而绝望,比村口屠夫宰猪时的嚎啕还要凄惨。母亲坐在炕边,一边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一边抹着眼泪念叨:“造孽啊,这娃咋就这么能忍痛,七天了,水米没沾一口。”

近邻居住的爷爷奶奶叔父姑姑们闻赶来,围着炕沿看着炕上翻滚的沈慕文,无不咋舌。“慕文这胃痛,比王明福的厉害多了,你看他疼得直打滚,却硬生生扛着,王明福一个大男人,咋就这么想不开?”“可不是嘛,王明福才三十不到,家里还有老婆娃娃,就因为胃痛,抱着土枪对着自己咽喉开了一枪,弹丸从左耳穿出去,当场就没气了,真是可惜了。”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进沈慕文的耳朵,他疼得意识模糊,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土枪”“弹丸”这两个词。那一刻,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心底生根发芽:“外爷王明福的结局,也许会是我的结局,只是缺一把土枪。”他想象着自己怀抱土枪的模样,想象着扣动扳机后,所有的疼痛都将烟消云散,去往一个无忧无虑、无伤无痛的天国,那份解脱的幸福感,竟让他在剧痛中生出一丝莫名的向往。

接下来的一年里,这个念头如影随形。每当胃痛发作,或是夜晚独处时,怀抱土枪的幻梦就会如期而至。他甚至会偷偷跑到村外的山坡上,寻找外爷当年藏土枪的地方,希望能找到那把能让他解脱的“钥匙”。可每次都是徒劳,久而久之,他渐渐明白,死亡或许能带来解脱,但活着,才是对母亲最好的慰藉。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疼痛,和对死亡的隐秘向往,始终在他心底盘踞。

时光荏苒,沈慕文渐渐长大,胃痛的频率虽有所减少,却从未彻底远离。十七岁那年,他考入了西北机械学院,正当青春年少、对未来满怀憧憬时,胃痛再次猛烈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他被同学紧急送往西北民族学院附属医院,医生看着他疼得在床上翻滚的模样,先后用了阿托品、颠茄片、6542等常用止痛药,可疼痛丝毫没有缓解。

“加大剂量!”主治医生咬了咬牙,下达了指令。护士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用药量,可沈慕文的嘶叫声依旧没有减弱。“四小时内不能再用止痛药了,会有副作用!”医生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眉头紧锁。可仅仅过了两个小时,沈慕文的疼痛又一次升级,医生无奈,只能再次用药。到最后,连强效止痛药杜冷丁都用上了,却依旧无济于事。

那些日子,沈慕文像是被抛入了炼狱,白天黑夜都在疼痛中煎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疼痛从胃部蔓延开来,席卷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他想过放弃,想过像外爷那样一了百了,可看着同学们焦急的眼神,听着医生们不放弃的鼓励,他又咬牙坚持了下来。七天后,疼痛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他软瘫在病床上,连张嘴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幼苗。医生们反复检查,却始终没能给出明确的诊断结果,只说是急性胃痉挛。迫于期末考试在即,沈慕文在住院九天后,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办理了出院手续。

这次的经历,让沈慕文对疼痛有了更深的恐惧,也让他更加珍惜不疼的日子。毕业后,他分配到丹源市农机研究所工作,由于工作能力强,没几年就成了别人口中的“沈科长”,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原以为生活就会这样一直下去,可命运的考验,从未停止。

三十七岁那年的一个深夜,沈慕文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那种疼痛与以往的胃痛截然不同,更加猛烈,更加绝望。他浑身冷汗淋漓,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知觉,妻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将他送往医院。当他再次醒来时,鼻子里插着胃管,嘴罩着氧气罩,手上输着点滴,止痛药顺着输液管缓缓融入血液,疼痛才稍稍得到控制。

“你患的是急性胰腺炎,”医生表情严肃地告诉沈慕文,“放在前几年,这病就是九死一生,很难医治。现在虽然有了一定的治疗措施,但你必须好好配合,这胃管是治疗的生命线,再难受也不能动。”

沈慕文茫然地点点头,心里一片冰凉。他想起了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急性胰腺炎是“要命的病”,死亡率极高。就在他陷入绝望时,时任教育局副局长章正民急匆匆地赶来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探头探脑地走到病床前,像看陌生人一样盯着沈慕文看了三五秒钟,突然笑了:“你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沈慕文不解地看着他,直到出院后才知道,在章正民的眼皮底下,已经有五个教师先后患上了急性胰腺炎,其中四个都没能挺过来。“我看你精神头还行,不像那些走了的人,所以知道你肯定能挺过去。”章正民拍着他的肩膀说。

这次死里逃生,让沈慕文更加敬畏生命。他开始注重养生,按时吃饭,戒烟戒酒,尽量避免劳累。可命运似乎总爱和他开玩笑,出院不到一个月,沈慕文发现自己只要稍走快点路,或是骑自行车、坐公交车,都会感觉颠得胃痛。妻子放心不下,一遍遍催着他去省城医院看看。

拗不过妻子的坚持,沈慕文来到了交大二附院。他先后做了B超、CT、磁共振等一系列检查,副院长纪中正教授拿着检查报告,眉头紧锁,再三叮嘱:“抓紧时间,下周一一定来住院检查,千万别耽误了。”

“纪教授,我到底得了啥病?”沈慕文心里犯嘀咕,自己能吃能走,除了颠簸时有点胃痛,也没其他不适,怎么就这么严重?

“还不能确诊,需要进一步检查。”纪教授吞吞吐吐地说。

看着纪教授这副故弄玄虚的模样,沈慕文心里很是反感,他压着性子,带着几分调侃问道:“该不会是癌症吧?”

纪教授扭过头,深深地盯了他一会儿,语气沉重地说:“怀疑。”

“良性还是恶性?”沈慕文的心猛地一沉,追问着。

“在这个部位,我们没有发现过良性。”纪教授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慕文的心上。

走出医院,沈慕文站在莲湖路的人行道上,手扶着粗壮的梧桐树,脑子一片空白。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的身上,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癌症?我就要去了?”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我还没能给爱人、孩子留下什么……唉,没爸的娃不一定就没出息……愿上天保佑爱人和孩子。”

他想起了单位的老王,曾经被误诊为癌症,后来证明是虚惊一场。或许,自己也只是误诊呢?抱着这最后一丝侥幸,沈慕文决定去省肿瘤医院和交大一附院再复查一下。

趁着中午的空档,沈慕文去了单位设在西安的办事处。党经理笑嘻嘻地把他迎进门:“沈科长,你这么好的精神头,听说你来看病,能有啥病?该不是借故来省城看上学时的老相好吧?

沈慕文没心思和他打趣,把病历甩在办公桌上:“你看是啥病。”

党经理拿起病历,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惊呼一声“啊——”,随即又强装镇定,笑嘻嘻地问:“医生说啥病?”

“你‘啊——’了声,说明你认识医生写的那个代号,你怎么认识的?”沈慕文步步紧逼。

在沈慕文的再三追问下,党经理才支支吾吾地说,他舅得的就是那病,病历上也有这个“Ca”的代号。

“沈科长,吃饭”党经理试图转移话题。

“不吃。”沈慕文断然拒绝,“我打算下午再到省肿瘤医院及一附院去复查一下,怕检查时要求空腹,来一回不容易。”

“那我陪你去。”党经理恳切地说。

“有这必要吗?”沈慕文看了他一眼,“是我身体状况不允许,还是我心态承受不住?好好干你的事吧,你的关心会给我压力。”

党经理无奈,只能作罢,强颜欢笑地和沈慕文聊起了平日里的琐事,可那笑容里的勉强,沈慕文看得一清二楚。

下午,沈慕文先后去了省肿瘤医院和交大一附院,两家医院的诊断结论与交大二附院如出一辙:癌症,恶性,通常情况下生命延续超不过三个月。

这个结果,彻底击碎了沈慕文的侥幸心理。他没有绝望,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走到省肿瘤医院对面的一家秦镇米皮店,点了两份米皮、一个肉夹馍,还喝了两瓶啤酒。那一顿饭,他吃得格外香,仿佛要把人世间所有的美味都尝遍。

吃完饭,沈慕文乘车回到了家里。妻子急忙迎上来,关切地问诊断结果。“就是胃炎,”沈慕文轻描淡写地说,“医生说以淡流食为主,少食多餐,养两个月就好了。”妻子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去厨房为他准备清淡的饭菜。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沈慕文的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想让妻子为自己担心,更不想让她承受失去丈夫的痛苦。

第二天,沈慕文特意回了一趟老家看望父母。多年卧床不起的父亲,竟然在四弟的搀扶下下了炕,坐在炕边和他说话。父亲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字字透着关切:“娃,听说你病了,没啥大事吧?”“爸,没事,就是胃炎,养养就好了。”沈慕文强忍着泪水,笑着说。临走时,父亲又在三弟的搀扶下,坚持送他到村口,看着他上了公共汽车。车窗外,母亲偷偷抹着眼泪,沈慕文知道,母亲是担心他,可他却无能为力。

从老家回来,沈慕文发现妻子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眼睛红肿着,眼泪像秋天止不住的连阴雨,洒落不断。“你怎么了?”沈慕文故作不解地问。妻子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哭。沈慕文心里明白了,一定是党经理把电话打到了单位,妻子知道了真相。

他原本安排好的一切——离家出走、自生自灭的计划,彻底破灭了。妻子哭着拉着他的手,执意要带他去省城最好的医院治疗。“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把你的病治好!”妻子的语气坚定而决绝。

沈慕文被妻子“挟持”着再次来到省城,住进了唐都医院。病房在九楼,沈慕文常常站在窗口向下望,心里想着:“我没能给爱人孩子留下什么,从这儿跳下去,就能给他们免去支付不必要的医疗费。”可那窗户,即便开到最大,也容不下一个人钻出去。

一天凌晨三点,沈慕文轻手轻脚地溜出病房,打算到顶层十五楼探探路,看看能不能从楼顶了断。可刚走到十三楼,就发现有专人看守,铁门横锁,他的念头再次落空。

在临窗的病床住了三天后,护士把他换到了临门的床位。主治医生告诉他,手术并不复杂,医疗费超不过一万元。看着妻子那无法止住的泪水,沈慕文改变了主意:“若医疗费不超过一万元,我就努力为父母、爱人和孩子活着;若费用太大,我就不为他们白添无为的经济负担。”

手术前一天,沈慕文特意去拜访了主刀医生。医生办公室里,主刀医生详细地向他讲述了癌症术后的生还概率、下不了手术台的可能性,以及手术后遗症的顽固性。医生讲了三十多分钟,语气严肃,条理清晰。谈毕,医生站起身送他出门,顺口问了一句:“病人状态如何?”

“我就是病人。”沈慕文顺口答道。

主刀医生瞬时脸色苍白,身子一软,仰倒瘫坐在了椅子上,好半天才从口中挤出一句不伦不类的话:“你是病人来找我干什么?”

“身体属于我的,生命属于我的,况且,你看我的状态,谈话碍着我什么了?”沈慕文有点生气地说。

医生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好,好……”沈慕文期待他能站起来送自己,但他始终没能起身。

手术后,其他病人两到三天就会被医生要求下床活动,可医生却从未这样要求过沈慕文。到了第五天,沈慕文实在忍不住,让爱人和表妹扶他下床。可令人遗憾的是,他的两腿没有支撑身子的丁点气力,整个身子直往下坠,差点摔倒。

表妹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把真相告诉了他。原来,手术费根本不是医生说的一万元,妻子为了给他治病,求爷爷告奶奶,四处筹钱,硬是凑了十万元,已经花了近八万元。“嫂子说,就算花光所有积蓄,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你的病治好。”表妹哽咽着说。

那一刻,沈慕文的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沉重得喘不过气。他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庞,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又疼又气。“出去,出去,离我远点!”沈慕文愤怒地对妻子说。妻子怕他生气,默默走出了病房门。沈慕文又对表妹说:“放心吧,为了那么多的账,我会努力让身体好起来,努力去还账。你去照看你嫂子吧,我没事。”表妹点点头,也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沈慕文一个人,他躺在病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给家人带来了这么沉重的负担。可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妻子深沉的爱,这份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命,也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出院一个半月后,沈慕文拄着拐杖,中途歇了两回,才勉强走到小区大门外。他用拐杖撑着身子,顺着东新街北段,望向繁华的北新街。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景象,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如雨点般落下。“这辈子,我怕是再也踏不进北新街了。”他在心里伤感地念叨着,“未来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我的末日。”

术后不到三个月,沈慕文就要求去上班。他想趁着自己还能动,多挣点钱,为家人减轻负担。妻子没能阻止他,单位的同事也没敢阻止他。可刚到办公室坐了不到两个小时,沈慕文就感觉脊柱撑不起身体,脖子撑不起脑袋,整个人昏昏沉沉,只能无奈地回家继续休养。

后来,姑父听说了他的情况,特意来看他。姑父对他说,他亲家和姑姑一前一后做了手术,亲家术后过早地干事,十多年了身体一直恢复不好,而姑姑一直注重保养,现在什么都能干。在姑父的开导下,沈慕文才静下心来,又休养了三个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慕文的身体渐渐好转。他开始尝试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慢慢恢复工作。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而且一活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间,浑身的不适与疼痛从未间断过,始终折磨着他。特别是到了晚上,常常躺下去疼痛就会加剧,睡一个小时就难受得不行,只能起床满地转,或是坐在床上打盹到天亮。前几年,他写下“苦海无涯,天国是岸”和“但愿躺在泥土的怀抱,无忧无虑无伤无痛地幸福着”,以此来抒发自己内心的苦闷。

可即便如此,沈慕文也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热爱。近年来,他忍着疼痛,强挂笑脸,积极参加读书会、公益慈善等社会活动。他想在有生之年,为社会、为需要的人送去一点温暖,就像萤火虫一样,即便光亮微弱,也能照亮一小片黑暗。

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付出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还意外当选了市志愿者协会会长。这份荣誉,让他更加坚定了活下去的信念。他开始看轻生与死的煎熬,全身心地投入到公益事业中。他组织志愿者开展扶贫济困、关爱留守儿童、环境保护等活动,用自己的行动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二十年间,沈慕文还收获了许多其他的荣誉。他当选为市第四届人大代表、区人民陪审员,历任区义工联合会第二届理事会会长、市巾帼志愿者协会第一届支部委员会委员、市各界爱心济困协会第一届理事会理事;获评“双百”重点支持人才、市“最美志愿者”。同时,他还以笔墨寄情,先后加入市作家协会、散文学会、市诗歌学会,作品散见于《黄河文艺》《华商报》等报刊及各类文学网络平台,十余篇小说、散文、诗歌在各级征文赛事中斩获一、三等及优秀奖。

去年,沈慕文做了心脏支架置入手术。令他惊喜的是,缠扰了他二十年的周身不适与疼痛,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如今的他,夜夜安眠无扰,终于能像正常人一样踏遍山河、畅游四方。

岁月已过花甲,沈慕文早已不再纠结于生命的长短。他跨过了一道又一道生死坎,尝遍了人间的酸甜苦辣,终于明白,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厚度。那些曾经的痛苦与挣扎,那些生与死的考验,都成了他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如今,每当有人问起他的过往,沈慕文都会笑着说:“那些生死坎,看似是磨难,实则是馈赠。正是因为经历了那些,我才懂得了生命的可贵,懂得了爱的力量。往后余生,皆是暖阳,我会认认真真活好每一个朝暮,不辜负岁月,不辜负自己。”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沈慕文的脸上,温暖而明亮。他的脸上洋溢着平和而满足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期盼。那些曾经的伤痛,早已化作他生命中最坚硬的铠甲,而那些温暖与爱,则化作了他余生里最灿烂的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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