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诸多小说和影视剧中,身患绝症者面对将至的死亡,惊恐、绝望、绞心无奈。可我总觉得,那不过是个例。
二十多年前,我直面死亡时的那份放下、无碍与自在,竟是人生至佳的状态,是修行者难及的至高境界,至今想来,仍觉满心享受。
连续十多日,无论是快步疾走、蹬自行车,还是搭乘公交车,右胸总会因颠簸传来隐隐的痛感。爱人几番催促,让我去省城的医院好好检查一番。
在西安交大二附院,我先后做了胸透、B超、CT与磁共振。教授、副院长纪中正看着检查报告,再三叮嘱:“抓紧时间,和家人一块来住院详查,千万不能耽搁。”我心里犯嘀咕,自己能吃能走,能有什么大病?无非对症吃点药便好。瞧着纪教授那副“故弄玄虚、强拉病人住院”的模样,我心里满是反感,忍不住问道:“纪教授,我到底得的什么大病?”纪教授答道:“还未确诊,请尽快入院进一步检查。”我带着几分调侃,又追问一句:“纪教授,该不会是癌症吧?”纪教授缓缓抬头,目光沉沉地望着我,语气温和却字字千钧:“只是怀疑。”我心头猛地一震,语气也沉了下来:“那是良性,还是恶性?”纪教授说:“在这个部位,我们从未发现过良性肿瘤。”许是纪教授怕这句话给我的压力太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商洛保险公司有个姓刘的患者,手术后已经六年,至今身体还不错。”
按纪教授的说法,肝癌术后能活六年,已是奇迹。而医院走廊的科普专栏也写着,肝癌一旦被发现,往往已是晚期,患者的生命大多只能维持三个月。
我站在西安交大二附院大门外的莲湖路人行道上,手扶着粗壮的梧桐树,好像整个人被凌空在红尘之外,脑子一片空白。我努力从无意识中回归,凌乱地思索着:“癌症?只剩三个月的生命了,我就要走了……我还没能给爱人、孩子留下什么……我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思来想去,终究是无可奈何,“罢了,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尽力少给他们添麻烦。没了父亲的孩子,未必就没有出息……只愿上天能保佑我的爱人和孩子……”
诊断也有出错的时候,我单位的老王就曾被误诊为癌症。这样想着,我便打算下午去交大一附院和省肿瘤医院,让医生再看看我的CT与磁共振资料。
趁着中午的空档,我去了单位设在西安南稍门的办事处。党经理满脸堆笑地把我迎进门,打趣道:“王科长,你这精神头这么好,怎么听说你是来看病的?啥病啊?该不会是借着看病的由头,来西安见上学时的老相好吧!”
我将病历往他的办公桌上一甩,没好气道:“你自己看,是什么病!”我自以为是,认为他看不懂,打算待他追问起来,便说是糜烂性胃炎。
没想到,党经理扫了一眼病历,瞬间变了脸色,惊呼一声“啊——”,随即又强装镇定,嬉皮笑脸地问:“医生说是什么病啊?”
“你不是已经看了诊断结果吗?”我冷冷回了一句。
“医生的字写得太潦草了,我认不出来。”他急忙辩解。
“那你刚才‘啊——’的那一声,又是怎么回事?你分明看懂了病历上的那个代号,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看懂的?”我步步紧逼。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党经理终于支支吾吾地说,他舅舅的病历上,也有过“Ca”这个代号。
“王科长,走,吃饭去!”党经理连忙转移话题。
“我不吃!”我断然拒绝。
“你,你……”向来口齿伶俐的党经理,此刻竟结结巴巴起来,“怎能不吃饭呢!”
“我打算下午去省肿瘤医院和一附院复查,怕检查需要空腹。来一趟西安不容易,不能耽误。”我解释道。
“那我陪你一起去医院吧!”党经理恳切地说。
“有这个必要吗?”我看了他一眼,“是我身体不允许自己去,还是我心态承受不住?你好好干你的工作吧。”
“那……那好吧。”党经理一脸无奈地应道。
在省肿瘤医院和交大一附院,我以病人家属的身份挂了号,让医生帮忙诊断。两家医院给出的结论,与交大二附院如出一辙:“癌症,恶性。通常情况下,患者的生命延续超不过三个月。”
从一附院出来时,我的心里反而异常平静,异常轻松,那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轻松。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已被我放下,整个人都变得自在无比。
在省肿瘤医院对面的一家秦镇米皮店里,我一口气吃了两份米皮、一个肉夹馍,还有一碗馄饨。那一顿饭,比我以往任何一顿都吃得香、吃得饱,竟在无意间,品出了这人间烟火饭的鲜美、舒坦与幸福。
我睁着眼睛,却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就这样搭乘长途汽车回了家。爱人见我回来,连忙问我诊断结果。我轻描淡写地说:“就是胃炎,医生说以清淡流食为主,少食多餐,养上两个月就好了。”爱人也曾向我要过病历看,可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坦然地合上病历,递还给了我。显然,她没看懂病历上的内容,对我“胃炎”的说法,也没有丝毫怀疑。
为了能在有限的时日里,多看望几次父母,多陪伴他们一会儿,第二天我便请了假,回了老家。让我没想到的是,多年卧床不起的父亲,竟然在四弟的搀扶下下了炕,陪我说话;后来,又在三弟的搀扶下,送我到村口,看着我上了公共汽车。我看见母亲在偷偷擦眼泪,便问她缘由,母亲笑着说:“我是高兴啊,你大他能下床了。”四弟说他要进城去同学家取东西,便和我一同坐上了进城的汽车……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人间的亲情,竟如此温暖动人。
从老家看望父母回来,我却发现爱人像是霜打了的茄子,眼睛红肿,泪水像秋天连绵的阴雨,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心里满是疑惑,自己明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诊断结果……哦,一定是党经理!他肯定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单位,问了我的情况。说不定,爱人也已经把这个消息,想办法传回了老家。
我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原本安排好的一切——离家出走、自生自灭的计划,就这样彻底破灭了。我被爱人“挟持”着再次去了省城,住进了唐都医院。
住院的日子里,我时常站在九楼病房的窗口向下张望。心里想着,我没能给爱人孩子留下什么,若是从这里跳下去,至少能让他们免去一笔不必要的医疗费。可那窗户,即便开到最大,也容不下一个人钻出去。
一天凌晨三点,我轻手轻脚地溜出病房,打算去住院部的楼顶探探路。不料,刚到十五楼,就被一道紧锁的铁门拦住了去路,门口还有专人看守。这下,连在住院部楼顶了断此生的念头,也彻底破灭了。
在临窗的病床住了三天后,护士将我的床位调到了临门的位置。主治医生告诉我,我的手术并不复杂,医疗费不会超过一万元。
看着爱人那止不住的泪水,我改变了主意。若是医疗费真的不超过一万元,我愿意配合医生,努力活下去,为了父母,为了爱人和孩子,多活一段时间。可若是费用太高……
手术前一天,我特意去拜访了主刀医生。医生向我详细说明了手术的风险:有下不了手术台的可能性,有术后病灶复发的概率,还有后遗症的顽固性……谈话结束后,主刀医生站起身送我出门,随口问了一句:“病人现在的状态如何?”我顺口答道:“我就是病人。”主刀医生瞬间大惊失色,脸色变得惨白,一屁股跌坐在座椅上,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语无伦次的话:“你是病人……你来找我干什么?”
“身体是我的,生命也是我的……况且,你看我现在的状态,咱们刚才的谈话,有什么不妥吗?”我有些生气地说。
“好,好……”主刀医生一边说着,一边用有气无力的手朝门外挥了挥,示意我可以走了。只是看他那模样,似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手术后,其他病人通常两三天就会被医生要求下床活动,可医生却始终没有这样要求过我。直到第五天,我实在忍不住,让爱人和表妹扶着我下了床。可令人沮丧的是,我的双腿根本没有一丝力气支撑身体,整个人一个劲地往下坠。
在医生说“手术相当成功,复发的可能性很小很小”之后,表妹把爱人为我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使原本轻松自在的我,瞬间被尘世沉重的负担与压力填满胸膛。我觉得我的爱人实在太傻了,就为了我这样一个如同废人一般的人,她求爷爷告奶奶,硬是筹了十万元,已花了八万多元(那时十一万元左右,就能买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房子)。在病房里,我忍不住对着爱人怒吼:“出去!出去!离我远点!”或许是怕我生气,爱人乖乖地走出了病房。我又对表妹说:“你放心吧,为了那笔沉甸甸的账,我一定会好好养身体,努力好起来。你去照看你嫂子吧,我没事。”表妹也听话地走出了病房。
出院一个半月后,我拄着拐杖,中途歇了两回,才勉强走到小区大门外。我用拐杖撑着身子,顺着东新街北段,望向繁华的北新街。看着北新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景象,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如雨点般落下。我在心里伤感地念叨着:“这辈子,我怕是再也踏不进北新街了。未来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可能是末日。”
为了能在临终之前,再多为爱人和孩子挣上一百元、一千元……术后还不到三个月,我不顾爱人的苦苦劝阻,执意回到了工作岗位。可在办公室里,我连两个小时都坐不住,只觉得脊柱撑不起身体,脖子撑不起脑袋,整个人就像个废人。无奈之下,我只好回家继续无望地休养。终于,在半年后,我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可对于生命的延续,我依然没有半分信心。
一晃二十年倏忽而过,连我自己都未曾想过,竟能跨越当年的生死之限,安然至今。只是这二十年间,周身的隐痛从未停歇,每至深夜卧床,痛感更甚,辗转难安。若疼得实在难熬,便起身在屋内缓步徘徊,或倚床浅盹,静待天光破晓。
这二十年里,我始终忍着病痛向阳而行,不负时光亦不负己。曾当选商洛市第四届人大代表、商州区人民陪审员,历任商州区义工联合会第二届理事会会长、商洛市巾帼志愿者协会第一届支部委员会委员、商洛市各界爱心济困协会第一届理事会理事;获评商州区“双百”重点支持人才、商洛市“最美志愿者”。我亦以笔墨寄情,先后加入商洛市作家协会、商州作家协会、陕西省散文学会商洛分会、商洛市诗歌学会,作品散见于《黄河文艺》《华商报》《商洛日报》等报刊及各类文学网络平台,十余篇小说、散文、诗歌在各级征文赛事中斩获一、三等及优秀奖。
去年,心脏支架置入手术完成后,缠扰二十年的周身不适与疼痛竟奇迹般消散。如今的我,夜夜安眠无扰,更能踏遍山河、畅游四方,体魄一如常人。岁月已过花甲,余生长短无需深究,唯愿心无牵绊,向阳而行,认认真真活好每一个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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