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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尾旧书

作者:朱俊 阅读:60 次更新:2026-01-16 举报

  旧书店的气味,是时光缓慢腐败的芬芳。那是一种混杂着陈年纸张的霉香、油墨沉淀的淡苦、樟木箱的醇厚,以及潮湿空气里尘埃的味道,层层叠叠,像一杯被岁月酿过的酒,初闻微涩,细品却有绵长的回甘。它不像新书的油墨那样锐利张扬,而是温吞的,带着点慵懒的陈旧,仿佛一呼一吸间,都能触到某个遥远年代的衣角。巷子里的风裹着雨意钻进来,将这气味揉碎了,和着檐下的雨声,酿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

  那日推开店门时,雨正沿着青瓦屋檐织成密密的珠帘。雨是突如其来的,下班路上,我刚拐进这条深巷,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慌不择路间,目光才撞上了巷尾这家不起眼的旧书店。在此之前,我无数次路过这条巷,竟从未留意过它的存在 —— 它太低调了,灰扑扑的木门,墙皮剥落成斑驳的痂,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只隐约辨得出 “旧书” 二字,旁边还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都快磨平了。

  伸手推门的刹那,铜铃的响声在雨幕里漾开。那是一枚悬在门楣下的老铜铃,铜绿爬满了铃身,像给它裹了一层暗绿色的纱,摇响时带着一种滞涩的迟钝,不像寻常店铺的铃铛那样清脆伶俐,倒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传来的一声叹息,悠悠的,漫过雨帘,漫过心头。门轴发出 “吱呀” 一声悠长的响,像是老人舒展筋骨时的喟叹。

  “避雨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店里深处传来,带着点沙哑的温和。

  我循声望去,才看见柜台后坐着个老人,戴着一副银丝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明亮,他正低头翻着一本线装书,手指枯瘦,像老树枝,轻轻拂过纸页,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的手边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壁上印着 “为人民服务” 的红字,茶水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见我看他,老人抬了抬眼,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随便看,别淋着雨就好。”

  我点点头,心里的局促散了些。店里比往常更暗 —— 或许是雨天的缘故,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天空,天窗上蒙着一层薄尘,还沾着几片梧桐叶,漏下来的天光也变得昏黄微弱;又或许,是我心里本就蒙着层薄翳,连日来的疲惫与烦躁,让眼前的一切都笼着一层灰。尘埃在从天窗漏下的光柱里浮沉,亿万颗,细小得像针尖,却又各自拥有微小而完整的宇宙。它们有的裹着细碎的纸屑,有的沾着几缕蛛丝,有的甚至带着半片干枯的花瓣,在那束光里缓缓飘着,上升,下沉,旋转,仿佛时间在这里也放慢了脚步,跟着它们一起,悠悠地晃。

  书架是老旧的木架,榫卯处松动了,轻轻一碰就发出吱呀的轻响,架上的书挤挤挨挨,像是在窃窃私语。我原是避雨而来,并无买书的心思,指尖便漫无目的地抚过一排排书脊。有些书脊坚硬如铠甲,是早年的精装辞书,烫金的书名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牛皮纸,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摸上去像被无数人摩挲过的鹅卵石;有些则绵软如褪下的蝉蜕,是泛黄的文学杂志和诗集,书页被反复翻阅过,卷了边,摸上去像老人松弛的皮肤,带着温度;还有些书,封皮早就没了,只余下一沓泛黄的纸页,用一根麻绳捆着,麻绳上还系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模糊的字迹,大概是前主人的名字。

  指尖划过一本《子夜》,扉页上有几行娟秀的钢笔字:“一九七九年冬,购于新华书店,赠吾妻。” 字迹里满是温柔,只是纸页已经泛黄,墨迹也淡了些。旁边是一本《安徒生童话选集》,书页里夹着一张褪色的糖纸,是橘子味的,凑近了闻,仿佛还能嗅到一丝甜香。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红色的塑料皮,已经裂开了缝,里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笔记,字里行间偶尔夹着几句少女的心事:“今天数学考了 98 分,他夸我厉害啦”“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他说很好看”,字迹稚嫩,却藏着青涩的欢喜。

  我的目光在书架间游移,最终停在了最深处的角落。那是书架与墙壁的夹角,窄窄的一道缝,堆满了旧报纸和牛皮纸袋,蛛网在角落结了薄薄的一层,像一层透明的纱,蒙着岁月的灰。鬼使神差地,我拨开那些旧报纸,指尖触到了一种异样的温软。不同于其他书的硬挺或疲软,那触感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絮,带着点微微的弹性,又像是少女的发梢,柔软得让人不忍用力。

  我伸手去抽,纸张与纸张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像秋日里枯叶擦过砖地,细碎而温柔,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抽出来时,一缕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点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梧桐香。是一本七十年代的诗选,薄薄的一册,封面是褪色的墨绿,像被雨水洗淡的老油画,又像深潭里的水,沉静而幽深。水渍在封面上洇开,晕成一片朦胧的山水,浅处是淡青,深处是墨黑,像江南烟雨里的远山近水,藏着说不尽的诗意。书脊有些松动,轻轻一捻,便有细碎的纸屑落下,像是时光的碎屑。

  我随手翻了两页,纸页泛黄发脆,印刷的字迹有些模糊,却依旧工整。正准备放回原处,书却在掌心自行翻开 —— 许是书脊松了,许是冥冥中的某种指引,书页顺着指缝滑开,刚好停在中间的某一页,像一朵盛开的花。

  一页夹着梧桐叶的所在。

  那片梧桐叶被压得平整而干燥,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叶脉却清晰得像刻上去的。阳光透过天窗,落在叶片上,脉络便一根根浮现出来,像掌纹,又像刻在时光里的密码,每一条纤细的纹路,都指向某个逝去的秋天。叶片的边缘微微卷曲,带着点枯黄的褐色,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痕迹,又像是被人轻轻摩挲过无数次。叶旁的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小字,字迹斜斜的,带着点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心慌意乱,落笔时带着颤抖,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若你读到此处,窗外的梧桐,该也黄了。”

  那字迹瘦而清隽,笔画纤细,却又带着点执拗的力道,像是写字的人,把满心的心事都藏进了这一行字里。我盯着那行字,忽然间,雨声就远了。雨打屋檐的嘈杂声,老人翻书的沙沙声,茶杯里茶叶沉底的轻响,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在了门外,店里的寂静漫上来,从脚底,到脚踝,再到心口,缓缓地,将我包裹。

  我捧着书,转身走向角落里的藤椅。藤椅放在天窗底下,是店里唯一的坐具,藤条松脱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浅棕色的藤芯,扶手上的漆皮剥落,沾着几点墨渍。我轻轻坐下去,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陷在藤椅里,像陷进了一段旧时光,柔软而安稳,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阵风,吹开纸页,吹落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心事。

  天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随着云影的飘移,忽明忽暗。那些用铅笔写下的旁注,便在光影的流转里渐渐浮现 —— 淡灰色的字迹,藏在诗句的留白处,像青苔,像藤蔓,在泛黄的纸页上,长出了另一重鲜活的生命。我逐字逐句地看,像是在拆解一个尘封了半生的秘密,又像是在听一个老人,低声讲述一段埋在心底的往事。

  卞之琳的《断章》旁,他写:“图书馆的旧窗框,把你的侧影切成发光的薄片。我数了十七次呼吸,没敢走近。” 我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 ——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斑驳的木窗框,斜斜地照进来,窗棂把光线切成一格一格的,像一块块发光的蜜糖。她站在书架旁,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着,露出纤细的手腕,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正低头看书,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躲在柱子后面,手里攥着一本诗集,手心全是汗,看着她的侧影,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第十七次,她转身,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终究没敢迈出那一步。铅笔的字迹里,藏着少年人的胆怯与欢喜,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未曾发芽,便已枯萎。

  李璟的 “丁香空结雨中愁” 下,他的字迹带着点湿润的怅惘,旁边还画了一把小小的油纸伞:“你的伞尖在门边滴水,聚成小小湖泊。我拖了三遍地,直到水痕淡成记忆的纹。” 那该是一个雨天,和今天一样的雨天。雨丝细细密密,织成一张网,罩住了整个图书馆。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淡紫色的,上面绣着几朵丁香花,站在书店门口,伞尖滴着水,落在青石板上,聚成一汪小小的水洼,映着她的影子。他看着那汪水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她走后,他拿起墙角的竹拖把,一遍遍地拖,拖第一遍时,水痕在石板上漫开,像一幅水墨画;拖第二遍时,水痕淡了些,只剩下浅浅的湿印;拖第三遍时,石板几乎干了,水痕却像刻在了心里,再也擦不掉。那字迹里的温柔,带着点笨拙的执拗,让人鼻头发酸。

  翻到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旁边的批注带着点雀跃的欢喜:“你念这句诗时,声音软软的,像四月的风,吹得我心都化了。” 字里行间,全是少年人的心动,像一颗饱满的石榴,轻轻一碰,就会迸发出酸甜的汁水。还有一句,写在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初放芽的绿,你是” 旁边:“你穿鹅黄色的裙子,真好看。” 字迹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了。

  再往后翻,是关于春日的诗句。杜甫的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旁,他写:“春日图书馆的紫藤萝落在你发间,我捡了三朵,藏在这页诗后。” 我轻轻掀开纸页,果然,在诗行底下,藏着三朵干枯的紫藤萝花,花瓣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娇艳。像是怕我不信,他还画了一朵小小的紫藤萝,歪歪扭扭的,却很可爱。

  翻到关于离别的篇章时,页边的空白一片,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时,忽然失语。只有柳永的那句 “此去经年”,被用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墨汁洇开,在纸页上晕成一朵小小的墨花,像一滴泪。墨花底下,是一行用近乎划破纸背的力道写下的字,笔画粗重,带着点狰狞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汽笛响时,才知道有些再见,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能听见那声悠长的汽笛,刺破雨幕,响彻站台。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提着一个棕色的行李箱,箱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兔子。她站在月台上,回头望了一眼,终究还是转身上了火车,白色的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只蝴蝶。他躲在候车室的柱子后面,手里攥着那本诗选,看着火车缓缓开动,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汽笛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尖锐而凄厉,像一把刀子,把心脏割出一道细细的口子。他张了张嘴,想说再见,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说给了自己听。那笔墨里的痛,像潮水,漫过了纸页,漫过了时光,漫进了我的心里。

  我像无意间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看见门后的房间里,一切如昨。搪瓷茶杯还留在桌边,杯沿有一道小小的缺口,里面还剩半杯早已凉透的凉茶;碎花拖鞋一正一反地摆在床边,像是主人刚脱下不久,鞋尖还朝着床的方向;窗台上的仙人掌,刺有些枯黄,却还倔强地挺着,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瓷兔子,和行李箱上的贴纸一模一样。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尘埃在光斑里飞舞。只是,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主人的身影。人,早已在时光那头,走远了。

  诗选的后半本,批注渐渐稀疏起来。像退潮后的沙滩,海水褪去,只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起初,是长长的一段话,后来,变成了短短的一句感慨,再后来,只剩下几个零散的字,最后,连字都没有了,只有一些淡淡的铅笔痕,像是写字的人,在纸页上停留了许久,终究还是放下了笔。那些稀疏的批注,像一声又一声的叹息,轻得像风,却又重得像山。

  有一页,只写了两个字:“想你。” 字迹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

  还有一页,写着:“今天,梧桐又黄了。” 旁边画了一片小小的梧桐叶,和夹在书里的那片,一模一样。

  翻到最后一页时,衬纸上的一幅小画,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我的视线。那是用极淡的铅笔,画的一扇极小的窗。窗框是细细的线条,窗棂被分成了四格,窗台上,画着一株小小的仙人掌,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陶瓷兔子。窗的正中间,写着一个工工整整的 “安” 字。笔画端正,一笔一划,像是攒了半生的力气写下的祝福,又像是,终于放下了的释然。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孤零零的 “安” 字,像一颗星星,落在了纸页的尽头。

  他终究是放下了。或许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或许是在某个梧桐泛黄的秋日,他翻开这本诗选,写下这个 “安” 字,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与那个藏在时光里的姑娘,做一个温柔的告别。

  不知何时,雨停了。檐角的水珠,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敲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慢得让人心慌。每一滴水珠落下,都像在时光的鼓面上,敲出一声悠长的回响。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他看着我手里的诗选,笑了笑,说:“这本书啊,放了好些年了。”

  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带着点怀念的神色:“是一个小伙子寄放的,大概是二十年前了吧。他说,等他放下了,就来取。可我等了这么多年,他再也没来过。”

  老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那小伙子,每次来,都坐在你现在坐的这张藤椅上,翻这本书,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候,会对着窗外的梧桐发呆,有时候,会偷偷抹眼泪。我问他,书里写了什么,他说,写了一个春天。”

  一个春天。我心里轻轻一颤。原来,那段未曾说出口的爱恋,是他的一整个春天。

  我合上书,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的墨绿,那触感,依旧温软。深绿的封面在昏暗中,像一泓深潭,藏着一整个秋天的心事,藏着一段未曾说出口的爱恋,藏着一个少年的,一整个春天。有些书,不该被带走。它们属于这家昏暗的旧书店,属于天窗漏下的昏黄天光,属于雨天潮湿的空气,属于这个特定的时刻 —— 一个刚好需要一面镜子,照见别人的心事,也照见自己的时刻。

  我轻轻把书放回那个角落,拨开旧报纸,将它藏好,像藏起一个秘密。蛛网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老人递给我一杯热茶,是用那个印着 “为人民服务” 的茶杯装的,茶水冒着热气,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暖暖身子吧。” 他说。

  我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口。

  推门出去时,铜铃又响了一声,这一次,竟比来时清脆了些。巷口的梧桐,果然黄了。金灿灿的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张张金色的信笺。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叶片上,每一片叶子都亮得像一句未说完的话,像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像信纸末尾,那滴永远晾不干的,金色的逗号。

  风穿过巷子,带来梧桐叶的清香,也带来了时光的味道。几片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我的肩头,像一个温柔的拥抱。

  我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家旧书店。木门轻轻掩着,铜铃安静地垂着,老人的身影在窗后晃动,他又坐回了柜台后,翻着那本线装书。书店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守着满屋子的时光,守着满屋子的心事,守着一个少年的春天,和一个未完的告别。

  我知道,下次路过这条巷时,我还会走进这家店。或许是一个晴天,或许是一个雨天。或许,我还会翻开那本诗选,看看那片梧桐叶,看看那些藏在纸页里的批注,看看那个工工整整的 “安” 字。

  因为,有些时光,有些心事,值得被反复翻阅。

  因为,有些春天,永远不会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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