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明（小小说）

李志明（小小说）

作者施泽会

栋光的山林本该是静谧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去，草木间的露珠折射着微弱的光，此刻却被密集的炮火与刺耳的枪声搅得支离破碎。李志明紧握着手中的半自动步枪，枪托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潮，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副班长的红袖章别在左臂弯，原本鲜红的颜色在硝烟与尘土的浸染下有些黯淡，却依旧在灰蒙蒙的战场中格外醒目。自踏上战场的那天起，他就时刻记着自己肩上的责任——不只是冲锋陷阵、奋勇杀敌，更要把班里这十几个年轻的战士都平平安安带回营房。这些战士有的才刚成年，离家时父母的嘱托还在耳边回响，这念头像一颗烧红的钉子，牢牢钉在他心里，这是这位钢铁战士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心愿。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身边蜷缩在掩体后的战士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尘土，眼神里却藏着不屈的斗志。

可栋光战役的惨烈，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战斗刚打响不到半小时，七连就落入了敌人精心布下的伏击圈，这伏击来得猝不及防，显然敌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密集的子弹从山林两侧的灌木丛、岩石缝等暗处射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将战士们死死困在这条狭窄的山道上，进退不得。炮弹接二连三地在队伍中炸开，巨大的冲击波掀翻了碎石与断枝，夹杂着战士们的血肉四处飞溅，凄厉的惨叫声、震耳的爆炸声、急促的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绝望的战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与刺鼻的血腥味，两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忍不住咳嗽。每往前推进一米，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山道上已经躺下了不少战友的遗体，鲜血顺着山道的斜坡往下流，在低洼处汇成小小的血洼。

“连长！左侧又有两名战士倒下了！弹药也快跟不上了！”通讯员浑身是土，连滚带爬地冲到连长身边，膝盖被碎石磨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慌乱。连长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岩石已经被密集的子弹打得千疮百孔，他死死盯着前方的火力网，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战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被咬得发白，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敌人火力太猛，我们被东、南、北三面包围了，西侧是悬崖峭壁，根本无路可退！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全连都要栽在这里！”指导员蹲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本破旧的兵力登记册，脸色凝重地清点着剩余兵力，每念一个名字，就划掉一个，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不到半小时，全连伤亡已经过半，剩下的战士也大多带伤，弹药更是所剩无几，七连正面临着建军以来最凶险的境地，全军覆灭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阵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呼啸而过的弹雨、炮弹爆炸的余响，以及偶尔传来的伤员压抑的呻吟声。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绝望在空气中慢慢蔓延。就在这时，李志明猛地从堑壕里站起身，身上的军衣早已被尘土和血迹染得斑驳不堪，胳膊上还带着一道刚被弹片划伤的伤口，鲜血正顺着伤口慢慢渗出。他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如炬般坚定地看向连长和指导员，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后，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连长、指导员！不能再等了！让我们班打头阵！我带着兄弟们从东侧火力点撕开一个口子，为全连开辟突围通道！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我们也要把口子撕开！”

李志明的话音刚落，堑壕里的战士们纷纷直起身，一个个眼神坚定地附和道：“我们愿意跟副班长冲！”“绝不含糊！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大家带出去！”“为了全连，冲啊！”看着李志明和战士们眼中那股视死如归的坚定，连长的眼眶瞬间泛红，他重重地拍了拍李志明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自己的情绪传递过去：“好！志明，全连的希望都在你们身上了！一定要注意安全，活着把兄弟们带出来！”指导员也立刻反应过来，快速从身后的弹药箱里抽出一捆手榴弹，又递过去几梭子弹，急促地说：“拿着！补充点弹药，我们在后面集中火力掩护你们，尽量给你们创造冲锋的机会！”

李志明接过手榴弹和子弹，快速别在腰间，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多余的话语。他转身冲班里的战士们嘶吼道：“兄弟们，都把家伙什检查好！跟我冲！记住，我们不只是为了自己活，更是为了全连的战友！今天要么冲出去，要么跟敌人拼到底！”说完，他猛地拉开一颗手榴弹的引线，停顿两秒后，奋力朝着东侧的敌人火力点扔了过去，随后率先跃出堑壕，像一头勇猛的雄狮，踩着满地的碎石与弹壳，朝着敌人火力最密集的方向冲去。战士们紧紧跟上，一个个如离弦之箭，紧随在他身后，手中的步枪不断喷射出火焰，朝着敌人的方向还击。

敌人很快就发现了这支主动冲锋的队伍，立刻将大部分火力都集中了过来。子弹像倾盆而下的雨点一样，先是直射他们刚才藏身的堑壕，随后又顺着冲锋的路线密集袭来，“嗖嗖”的破空声在耳边不断响起，让人头皮发麻。一颗子弹擦着李志明的耳边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岩石上，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另一颗子弹打在他脚边的土地上，溅起一串又一串尘土，溅得他满脸都是。冲锋过程中，有两名战士先后中枪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李志明来不及悲伤，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只能咬着牙嘶吼着继续冲锋，时不时回头大声招呼身后的战友：“注意隐蔽！找掩体反击！”“快跟上，不要掉队！”他始终冲在最前面，像一面旗帜，手中的步枪不断喷射出火焰，精准地击倒一个又一个探出身子的敌人，全然不顾自己正暴露在敌人的火力网中，将个人安危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李志明和战士们的奋勇冲击下，敌人的火力网出现了松动。“快！就是前面那个缺口！兄弟们，再加把劲！”李志明敏锐地发现了敌人火力的薄弱点，脸上露出一丝激动的神情，兴奋地大喊着，同时加快了冲锋的脚步，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缺口彻底撕开。可就在这时，一颗隐藏在右侧灌木丛中的敌人流弹，像毒蛇一样精准地洞穿了他的胸膛。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胸腔，李志明的身体猛地一顿，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他艰难地低头看了看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鲜血很快就浸透了军衣，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脚下的土地上。他又费力地抬起头，望向即将撕开的突破口，望向紧随其后的战友们，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他想再往前冲一步，想再喊一声“冲啊，兄弟们”，可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直地倒在了冲锋的路上，手中的步枪还紧紧攥在手里，眼睛依旧睁着，望向突围的方向。

“副班长！”“志明哥！”战士们看到这一幕，悲痛欲绝，纷纷嘶吼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但他们没有丝毫退缩，李志明的牺牲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与斗志。“为副班长报仇！冲啊！”一名战士嘶吼着，率先朝着那个缺口冲去。其他战士们也带着李志明的遗志，像一群愤怒的猛虎，更加奋勇地冲锋，手中的武器疯狂地向敌人倾泻着怒火。最终，他们成功撕开了敌人的包围圈，打开了一条通往生机的道路。全连战士借着这个宝贵的机会，在指导员的带领下，顺利突出重围。战后，部队详细核实了李志明在栋光之战中的英勇事迹，为表彰他在战斗中舍生取义、奋勇争先、以生命为全连开辟生路的英雄壮举，为他追记三等功。每当幸存的战友们想起荣光之战，都会清晰地想起那个始终冲在最前面的挺拔身影，想起他嘶哑却有力的冲锋呐喊，想起他用生命为全连铺就的突围之路，更会想起这位心怀战友、坚守责任、视死如归的钢铁战士——李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