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而不得，未必是遗憾

求而不得，未必是遗憾

杜彩萍

我们生来便被告知，追寻与获得是生命圆满的刻度。

然而，东方古老的山川与卷帙，却常轻叹着一种别样的智慧——那悬于半空的明月，那止于唇齿的诗行，那永隔一江的凝望，它们的“未完成”，或许并非缺憾的烙印，而是另一种更深邃的成全。

此种成全，须得向那未竟的幽微处探寻。

读《山海经》，总震撼于“道渴而死”的夸父，他轰然倒下的身躯，未触到太阳毫芒，却将手杖化为邓林，为人间留下千里桃荫与英雄的想象。

陶渊明的桃花源，渔人“遂迷，不复得路”，后人种种追寻皆成空响，可正因这永恒的“迷失”，那落英缤纷、黄发垂髫的影像，才成了悬于文明天际永不坠落的乌托邦星辰，引一代代人痴痴仰望。

若夸父真饮尽了渭河，若桃源变作寻常村落，神话的壮阔与理想的纯粹，恐怕便在大地烟火中折损了光芒。有些存在，恰是为了不被抵达。

此种成全，更见于那“隔”与“断”所催生的精神丰盈。

李商隐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道尽了追忆本身如何超越了模糊的往事，成为一种独立而浓郁的情感创造。

倘若一切清晰可触，反而失了那份因“惘然”而生的、弥漫千年的凄美怅惘。

苏轼悼念亡妻，“十年生死两茫茫”，无处话的凄凉，跨越生死的“茫茫”阻隔，却孕育出“明月夜，短松冈”这般超越时空的、永恒的意象联结。

这便是东方情思的独特逻辑：最深的连结，有时恰生于最不可逾越的断绝；最丰饶的创造，往往源自最无奈的空白。

及至思及人类认知的疆界，这份对“未得”的敬畏，更显出哲人的清醒与文化的深沉。

孔子临川而叹“逝者如斯夫”，是对时间本质“求而不得”后的慨然接纳；庄子宁做泥中曳尾之龟，是对用“确定性”交换自由本真的警惕。他们明白，对世界终极答案的追逐，或如“以有涯随无涯”，永在途中……

但这“途中”本身，却开辟了“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德性修养之路，孕育了“天人合一”的诗意栖居想象。

这与西方知识传统中对“确定性的寻求”形成微妙映照。

我们固然钦羡那种穷究物理的勇毅，却也珍视这份对宇宙浩渺、人心幽微保持敬畏的“止步”。它让人不止于征服与拥有，更学会谛听、融入与吟咏，在“不知”的土壤上，开出谦逊与玄思的花朵。

由此观之，求而不得，未必是生命图中的残破缺口，它可能正是留白所在。

那空白里，有神话的根须在蔓延，有诗情的星云在旋转，有哲思的藤蔓悄然攀缘。

它让我们从对“拥有”的偏执中松绑，领悟一种更圆融的“未完成的圆满”——如一轮明月，永因那一点点未盈的弧线，而怀抱继续辉映人间的、温柔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