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情思
艾草情思
作者/王小艾
我自小就对艾草情有独钟。这份情感深深扎根于乡野间温暖质朴的旧时光里,漫着草木芬芳,也饱含着祖辈的温度。
名叫小艾。儿时,总羡慕别家女孩的名字——桂花、兰花、桃花、荷花,个个带着花的娇艳。曾气鼓鼓地问父亲,为何偏取这土气的“艾”。父亲摸着我的头,微笑道:“花虽好看,不过开一季、赏一时。艾草却不同,它不争鲜艳,却实实在在,能治病救人。”那时我还不全懂,只朦胧觉得,这名字里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最爱赤脚在田埂上奔跑。风里有新翻泥土的腥气,也混着艾草清苦的香——那是故乡独有的气息,浓烈又亲切。每到端午前后,天刚透亮,奶奶便挎上竹篮,牵着我踏着晨露去采艾。蹲在草丛里,指尖拂过叶片粗糙的纹理,感受着晨露的凉意,偶尔被野草叶缘细齿轻轻刮过,也不觉得疼。回来时,竹篮里绿莹莹的,每片叶上都托着露珠。奶奶挑了最壮实的几束,仔细系在老屋门楣上,轻声念着:“挂艾驱邪,佑我家平安。”她眼角的皱纹轻轻舒展开,充满了慈爱,那清苦的香气和着炊烟,透过木窗棂漫进屋里,从此成了我记忆里最安心的味道。
记得小时候,我上火牙疼,半边脸肿得老高,疼得直叫唤。奶奶便从窗台的布包里掐一把晒干的艾草,丢进陶罐里熬煮。水沸后打入一枚土鸭蛋,用文火慢慢煨至蛋熟。我捧着温热的陶罐,连汤和蛋吃下去,清苦的味道里裹着蛋香,暖意从喉咙一直漫到胃里。没过半日,牙疼就减轻了许多。还有一次,我得了风疹,浑身又红又痒。奶奶叫我躺在床上,把干艾叶拌上粗盐,装进陶制火笼,轻轻放进被窝里熏。温热的香气弥漫开来,十几分钟后,疹块渐渐消退,痒也悄然散去。村里的老人每逢阴雨天风湿关节疼,也会找来干艾草捶绒卷成艾条就着一点星火熏烤。青烟缭绕里,酸痛便缓解了不少,皱紧的眉头缓缓松开。艾草这份藏在乡野里的药用价值,让年少的我对这平凡的草,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好感。
后来我离开炊烟缭绕的村庄,走进车水马龙的城市。日子匆忙,心底那缕艾草香却从未散去。每逢端午,我总要去市集寻几束艾草插在门前。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粗砺,鼻尖萦绕微苦的气息,仿佛时光倏然倒流,喧嚣都市里便有了片刻故乡的宁静。
今年夏末回乡,路过一户农家院墙,见墙角郁郁葱葱长着一片艾草。风过时,叶片摇曳的姿态,与我童年田埂上所见一模一样。我向主人讨了几株,小心连根带土捧起,用塑料袋仔细裹好。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心里溢满说不清的珍重。
回家后,在阳台选了个阳光充足的角落,用花盆装满土,把艾草栽下,覆上肥料压实,浇透了水。我每天清晨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浇水,满心期待着它们扎根生长,为狭小的阳台增添一抹乡野的情趣。日子一天天过去,可现实却让我失望了。尽管我悉心照料,艾草却始终萎靡不振,叶片渐渐失去了鲜活的翠绿,蒙上了一层恹恹的枯黄,连叶脉都透着无力的憔悴,茎秆细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吹折。
秋深了,艾草被寒霜侵袭。最后几片叶子也褪尽绿意,干枯蜷曲,轻轻一碰便簌簌碎落,随风飘落在阳台地砖上。我立在阳台上,望着花盆里那几茎伶仃的枯影,心底泛起一阵怅惘。
望着它们日益憔悴的模样,突然恍然大悟——艾草终究属于旷野。那里有它熟悉的晨露和晚风,有它扎根多年的故土深情,有乡间的烟火气息滋养。我怀着一腔思念将它移来,即便照料得无微不至,终究还是抵不过它对故乡的眷恋。它的每片枯叶都在无声诉说:有些根,一旦深扎,便再难离分。
艾草的来去,恰如一段生命的隐喻。从乡野到阳台,从青翠到枯槁,它用一季时光让我读懂“故土”二字的分量,也让我想起父亲口中“有用”的含义——不慕娇艳,不争喧哗,只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默然生长,静默给予。
如今,这几茎枯萎的艾草,我仍不舍丢弃。它们静静立在盆中,茎叶疏朗,倒像一幅大写意水墨画,静静守着阳台一角。每当我闭目凝神,仿佛又能看见晨露沾湿的叶片在风中轻颤,又能闻到那股清苦执着的气息。那气息里,有奶奶温暖的手,有故乡朦胧的晨雾,有父亲深沉的目光。
我忽然开朗,其实何必将乡野的艾草移来窗前呢?只要那独特的馨香萦绕心间,我便永远走在归乡的路上,永远扎根在生命最初那片温厚踏实的土地。那片土地上的草木清芬与烟火温情,早已刻进骨血,成为我一生的精神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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