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枕畔金簪绾妾意,席间宝鼎结官缘
第七十四回原题“宋御史索求八仙鼎,吴月娘听宣王氏卷”,凡一万零七百余言,核心情节有:潘金莲淫贱索皮袄;李桂姐赌誓求原谅;西门府宴请蔡九;薛姑子宣黄氏女卷;李桂姐等争相献唱。
闲人曰:潘金莲诉皮袄,如意儿要衣服,李桂姐求原谅,女人堆西门庆左冲右突,但月娘、玉楼还是有怨言;安郎中请客,宋御使求鼎,蔡知府点曲,官场上西门庆左右逢源,接着有巡抚候石泉要来。
此回之旨,尽在西门庆内抚后宅、外结官场二端。
一、绣榻争宠,华堂结契
此回写西门庆周旋于内宅妻妾与外朝官员之间,以权术与手段维系后院安稳、攀附官场势力,齐家与钻营并行,游刃有余。
潘金莲于房事中索求李瓶儿皮袄,西门庆嗔其贪图小利:“那件皮袄,值六十两银子哩!”待西门庆取皮袄时,如意儿悄悄说:“我没件好裙袄儿,你趂着手儿,再寻出来与了我罢。”西门庆便寻出翠蓝缎袄、黄绵紬裙等一套衣物赏她。李桂姐前来告罪,一跪不起,西门庆道:“你起来,我不恼你便了。” 不防潘金莲在傍插口道:“桂姐,你起来。如今在这里你便跪着他,明日到你家他却跪着你!”
安郎中借西门府宴请蔡九知府,宋御史、安郎中赴宴时,各赠绸缎一匹、书籍一部为贺。宋御史提出要借西门府宴请巡抚侯石泉,西门庆欣然应承。宋御史看见“屏风前安着一座八僊捧寿的流金鼎,约数尺高,甚是做得奇巧,夸奖不已,”说“这付炉鼎造得好!”西门庆心领神会。蔡九知府到访,点唱《双忠记》,两优儿献唱《新水令》,众人借曲文打趣唱和。西门庆又命春鸿唱《金门献罢平胡表》,深得宋御史欢心。
吴月娘盼西门庆回房,先将申二姐等人打发至李娇儿房内,问及来安西门庆行踪,来安答道:“爹在五娘房里去的不耐烦了!”月娘心生不悦,向孟玉楼抱怨西门庆一味纠缠潘金莲,旧态复燃,竟将先前约定抛诸脑后。
简评:西门庆将内宅妻妾的情感需求化为掌控筹码,以物质赏赐与虚情假意维系后院表面平和。潘金莲求皮袄的狡黠、如意儿讨衣物的卑微、李桂姐告罪的娇嗔,皆被其拿捏,情欲纠缠背后是对女性的物化与权力操控。面对官场同僚,他深谙利益交换之道,以珍奇宝物投其所好,借风雅曲乐逢迎攀附,御史赞鼎、知府品戏的文人雅趣,实则是权钱交易的温床。西门府既是温柔乡,亦是名利场。风月情长裹挟权力欲望,人际交往异化为利益输送暗渠,鲜活勾勒出明代市井富商阶层醉生梦死、蝇营狗苟的生存图景。
而吴月娘的抱怨、孟玉楼的沉默,既是封建男权下内宅女性被忽视的缩影,也折射出西门庆追逐欲望时对情感的漠视与践踏。全文深刻刻画了西门庆复杂多面的形象,揭露了晚明官僚与富商阶层腐朽堕落的本质,展现出权力、财富与情欲交织的社会荒诞相。
二、文本多维深度解析
1、人物----贲四嫂
西门庆看见夹道内玳安领着那个五短身子,穿绿缎袄儿、红裙子,勒着蓝金绡箍儿,不搽胭粉,两个密缝眼儿,一似郑爱香模样,便问:“是谁?”玳安道:“是贲四嫂。”西门庆就没言语。
评点:此前贲四嫂请春梅等大丫鬟小酌,原是为了接近西门庆铺路。此回她不搽胭粉,以五短身材、密缝眼儿的朴素模样现身,竟引得西门庆驻足发问。一句“没言语”,藏尽他的审视与意动:比起浓妆艳抹的刻意逢迎,这副酷似旧识的天然模样,更易勾起他的占有欲。这正是一处极有意思的伏笔。
2、片段细品------宋御史索鼎
宋御史见屏风前安着一座八僊捧寿的流金鼎,约数尺高,甚是做得奇巧。见炉内焚着沉檀香,烟从龟鹤鹿口中吐出,只顾近前观看,夸奖不已。问西门庆:“这付炉鼎造得好!”因向二官说:“我学生写书与淮安刘年兄那里,替我捎带这样一付来送蔡老先生,还不见到。四泉不知是那里得来的?”西门庆道:“也是淮上一个人送学生的。”
评点:宋御史独对“八僊捧寿流金鼎”赞不绝口,借言欲送蔡老先生同款未得,看似闲谈,实则以迂回之术行索贿之实。西门庆一句“淮上一人所赠”,默契背后是权钱交易的暗流涌动。张竹坡说:“写鼎,真是为爱色贪财当头一棒。言人寿非黄金铸身,岂能如龟鹤长年!此日气从口中,都近前夸奖,一旦灰寒火冷,方知无八仙捧寿也。此是作者随处醒人春梦,又是为西门将死作引,稗官岂易做者哉!”鼎象征长寿,然当器物沦为利益交换的媒介,既预示西门庆为攀附权贵耗尽生机,也暗喻封建官场贪欲如焚、自毁根基的荒诞本质,足见作者借物讽世的精妙笔法。
3、评点汇笺
1)文龙批:西门府“俨然一个大酒店。阔饭铺、体面窑子、群众兴会馆。”确实是藏污纳垢之名利场。
2)田晓菲说:“又十一月三十日,宋御史要借西门庆请巡抚侯石泉--,上文本来有了一泉、两泉、三泉、四泉、松泉、天泉,没想到此处又变出一个石泉,‘泉’何其多也!作者就是在这种小地方,文心也如此玲珑。”
泉(全)本就多,再来一个石泉(十全),可谓水满则溢,月圆则亏,纯粹的暗示。
3)词话本薛姑子宣《黄氏卷》,3271字,确实太长了,单调乏味。绣像本几乎全删,用的一段话是薛姑子“演说了一回,又宣念偈子-------,慢慢宣完,已有二更天气。”面对词话本的单调冗长,绣像本以简驭繁,用虚笔带过宣卷过程,尽显剪裁之妙。
4)此回绣像本题“潘金莲香腮偎玉,薛姑子佛口谈经,”以秽乱对清谈,以肉身对佛性,艳骨与梵音相缠,俗欲共禅语并置,工巧至极,讽喻入骨。
三、独抒金瓶臆
1、官宅风月与佛欲对仗:词话本与绣像本的叙事分野
此回词话本与绣像本在标题设置及内容编排上呈现显著差异。
词话本标题聚焦“官”与“主妇”,而宋御史“索鼎”、月娘听经仅一笔带过,实则以潘金莲为李瓶儿皮袄“品箫吐精”的极致争宠情节,深挖其攀附西门庆的复杂心性;绣像本标题炫人耳目,“香腮偎玉”是潘金莲下作逢迎西门庆,从而与薛姑子“佛口谈经”来做一绝妙对仗,一边是淫贱的难以启齿,一边又是佛心绵绵,让佛祖情何以堪。这种辛辣对仗,将潘金莲的淫媚与薛姑子的伪善并置,在欲望与佛性的撕裂中制造强烈讽刺张力。
内容处理上,词话本中“黄氏女卷”叙述冗长且单一,若穿插元宵、蓝香倒茶等内宅琐事,可增强场景层次感与生活气息;绣像本虽果断删除该故事,却也可保留部分片段,使其与全书世情百态的描绘形成呼应。两版本的差异不仅体现了不同编者的叙事侧重,更折射出对《金瓶梅》“世情”与“讽喻”内核的不同诠释路径。
2、淫邪笔墨藏机巧:从吞精描写看《金瓶梅》叙事奇绝
西门庆与潘金莲行房,“言未絶,其精邈了妇人一口,妇人一面一口口接着都咽了(淫文字750)。”
潘金莲“吞精”秽亵之举,在《金瓶梅》情欲书写中堪称极致。这一情节不仅赤裸展现潘金莲为争宠不择手段的扭曲心性,更暗藏作者高超的叙事智慧。张竹坡慧眼洞穿,指出作者在重复的色情描写中别出机杼:前番以多个“或”字铺陈潘金莲“品玉”技法,此回却借皮袄索求为叙事支点,用“按着粉项”“一面说着”等动作衔接,搭配两个“又”字、一个“一回”字的节奏把控,将排蛙口、搅龟、脸偎唇裹等相似情状拆分重组,使淫秽场景的二次书写全无重复滞涩,反成绝妙文章。
作者以市井俚俗之笔,将潘金莲的贪婪欲望具象化为对李瓶儿皮袄的执念与肉体谄媚,既勾勒出封建宅院内妻妾争宠的残酷生态,也借文字游戏消解色情描写的单一感官刺激,使其升华为对人性阴暗面的深度解剖。这些“淫文字”绝非单纯的低俗渲染,而是以露骨笔触撕开礼教虚伪面纱,在欲望的糜烂中照见世情冷暖,尽显《金瓶梅》“寄意于时俗”的文学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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