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思念
雪的思念
作者施泽会
北方的冬日,总被一场场大雪铺陈得浩浩荡荡,漫天飞雪如柳絮飘洒,落满屋顶、覆满山野,天地间一片纯粹的皑皑茫茫,连空气里都浸着雪的清冽;而南国的四季,却始终被暖意包裹,春有百花争艳,夏有浓荫蔽日,秋有硕果飘香,冬有草木常青,万紫千红的景致从未停歇。一南一北,寒热迥异,景致相隔千里,却挡不住一份对雪的深切思念在我心底生根发芽。这份思念如同岁月里织就的细密丝线,自几十载光阴深处轻轻牵出,缠绕在我的心间,日夜萦绕,挥之不去。每当南国的风掠过窗棂,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北方的雪,想起那些与雪相伴的日子,想起雪地里并肩的身影。
时光如梭,指尖轻捻间,数十载春秋已悄然划过;岁月如歌,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片段,未曾因时光冲刷而模糊,反倒愈发清晰如昨。几十年前,我还是个脸上带着稚气的青年,胸口揣着滚烫的保家卫国之志,怀揣着对军营的无限憧憬,穿上了一身笔挺的军装,成为一名初入军营的新兵。告别家乡的亲人,我们乘坐军列一路向南,奔赴滇南边疆的驻地。就在我们颠簸数日、终于抵达驻地的那个夜晚,天空毫无征兆地变了脸,先是一阵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紧接着,零星的雪花碎屑便随风飘落,转瞬之间,雪花便如鹅毛般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地落满我们的肩头、铺满营区的道路,也覆盖了远处的山峦——那一天,正是农历大年三十,是万家灯火团圆的除夕夜。没有年夜饭的丰盛佳肴,没有家人的温馨陪伴,夜间移动靶射击训练就在这样的风雪中,在寂静的山间正式拉开了序幕。纷飞的雪花里,年轻的战士们非但没有因佳节思亲而情绪低落,反倒被这场意外降临的大雪点燃了斗志,一个个兴奋地欢呼着、雀跃着,全然不顾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接到指令后,大家迅速俯身趴在雪地里,动作整齐划一。冰冷的积雪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冬装,寒气顺着衣料往骨子里钻,我们却纹丝不动,脊背挺得笔直,转瞬就成了一个个棱角分明、栩栩如生的雪雕,与山间的雪景融为一体。“砰砰砰——”几声清脆的枪响骤然划破静谧的夜空,打破了除夕夜的宁静。子弹带着战士们的决心与力量,穿透沉沉的山谷,掠过结了一层薄冰的河流,精准地命中远处移动的靶心。山间的风愈发猛烈,裹着密集的雪粒狠狠抽打在脸上,如同细小的冰针在刺痛皮肤,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可即便身处这样天寒地冻的绝境,队伍里却没有一个人喊苦、喊脏、喊冷、喊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坚定的光芒,唯有对使命的坚守,在风雪的洗礼中愈发清晰、愈发坚定。
除夕的风雪训练只是开端,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日复一日高强度的临战训练,每一天都被紧张与忙碌填满,连喘息的空隙都少得可怜。投弹训练场上,我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引弹、发力、投掷的标准动作,手臂练得酸痛难忍,抬起来都觉得沉重无比,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只是揉一揉酸痛的臂膀,便再次握紧手榴弹继续练习,只为让每一枚手榴弹都能精准落在预定的目标区域;刺杀训练时,震天的喊杀声冲破云霄,回荡在训练场上空,我们握着冰冷的枪刺,眼神锐利如鹰,一次次向前突刺、格挡、反击,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雪水,在下巴处凝成小小的冰珠,滴落在雪地里,瞬间便没了踪影;匍匐前进、滚进、跃进,每一个战术动作都要在粗糙的碎石地面或厚厚的积雪中反复打磨,手掌被碎石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出新的茧子,膝盖也被蹭得皮破血流,渗出来的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却没有一个人退缩,每个人都咬着牙,拼尽全力完成每一个动作。训练场上的障碍更是层出不穷,一道道冰冷的铁丝网横亘在眼前,尖锐的铁刺在雪光的映照下闪着森冷的寒光,我们必须压低身体,在铁丝网上方或下方艰难穿行,稍不留意就会被铁刺划破皮肤;一堵堵厚实的高墙矗立在前方,挡住了视线,却挡不住我们前进的脚步,大家搭着人梯,踩着战友的肩膀奋力攀爬,哪怕手掌被墙面磨得发烫也绝不松手;还有那些模拟的雷区,地面上插着代表危险的标识,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翼翼,遵循着探测的节奏缓慢前行,稍不留意就可能触碰“地雷”,面临“粉身碎骨”的危险……每一个训练科目,我们都拼尽全身力气去攻克;每一次冲锋向前,都凝结着我们青春的热血与对家国的忠诚,风雪见证着我们的成长,也镌刻下我们的坚守。
几十年的光阴,如同山间奔腾的溪流,匆匆向前,转瞬便汇入岁月的江海,再也寻不回往昔的踪迹。如今的我,早已不复当年的青涩模样,眼角爬满了皱纹,两鬓也染上了白霜,可那些曾经与我并肩作战、同甘共苦的战友们,始终是我心底最深、最沉的牵挂。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看到与雪相关的景致,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在心底一遍遍叩问:我亲爱的战友啊,你们的身体还好吗?岁月的风霜侵蚀,加上当年训练和作战落下的旧伤,是否在你们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我常常在脑海中勾勒他们的模样,却又害怕得到不好的消息。我知道,有的战友,因为早年在风雪中训练、在战场上拼搏落下的旧伤,随着年纪增长愈发严重,早已握上了沉重的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过余下的岁月,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有的战友,被常年累积的病痛缠身,缠绵病榻,难下床头,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消磨着时光,连见一面老战友都成了奢望;还有的战友,早已化作了尘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只留下一段段难忘的回忆,留在活着的人心里反复惦念。更让我心痛的是,一些战友永远倒在了当年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他们用年轻的生命践行了“保家卫国”的铮铮誓言,将滚烫的热血洒在了边疆的土地上,再也没能看到和平年代的繁华景象;有的战友在激烈的战斗中失去了肢体,拖着残缺的身躯,却依旧顽强地与生活抗争,从不向命运低头,活出了军人的骨气与尊严;还有的战友,退伍后毅然回归故土,守着家中的三分薄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在平凡的烟火气中安度余生,把当年的豪情壮志藏进了心底。每当想起这些,我的心头便会涌起无尽的酸楚与思念,眼眶也会不自觉地湿润。
退伍之后,我离开了熟悉的边疆,辗转来到广东,在这里一待就是几十年。这些年,我做过各种各样的零工,辗转于各个工地与车间,打工的艰辛与不易,若非亲身经历,实在难以用言语清晰地说清。那些起早贪黑的日子,天不亮就起床赶往工地,直到深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简陋的住处;那些被汗水反复浸透的衣衫,贴在身上黏腻难受,夏天被太阳晒得发烫,冬天被寒风一吹又冰凉刺骨;还有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与无奈,遇到不公的待遇,只能默默忍受,为了生计咬牙坚持下去。这些艰辛的过往,都成了我人生中难以磨灭的印记,也让我更加珍惜如今的安稳生活。广东地处南国,气候常年温暖湿润,这里的乡亲、深圳的友人,大多一辈子都未曾见过真正的大雪,他们对雪的认知,全都来自电视画面、新闻报道里的零星片段,或是书本上的文字描述。于是,每到寒冬时节,总会有不少人怀揣着对雪的好奇与向往,专程远赴北方,只为亲身体验一场雪的拥抱,感受一下雪花落在身上的触感。我见过他们初见大雪时的兴奋模样,像个孩子一样在雪地里奔跑、欢呼、堆雪人、打雪仗。对他们而言,当雪花轻轻落在身上,那种冰凉中带着一丝温润的触感,是亲切的,是温暖的,仿佛久别重逢的亲人,瞬间便能抚平内心的浮躁与疲惫。
可我深知,雪并非只有温柔亲和的一面,它也有爆裂、残酷的模样,在美丽的表象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会对人的身体造成诸多难以逆转的伤害。尤其是那些驻守在雪域高原的士兵,那里的雪远比北方的雪更加狂暴、更加冷酷,雪更大、更急、更冷,常年的风雪天气如同无形的敌人,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他们的生活,考验着他们的意志。他们要在齐腰深的大雪中艰难巡逻,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积雪灌满了裤腿,冻得双腿失去知觉;要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坚守岗位,站成一尊尊坚毅的雕像,任凭风雪抽打在脸上、身上,睫毛上都结满了厚厚的冰霜;还要顶着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抢修道路、守护边境设施,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与时间赛跑,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与狂暴的风雪顽强搏斗。他们默默坚守在祖国最遥远、最寒冷的边境线上,用青春与热血筑牢了家国的安全屏障,他们的坚守,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让我对雪的情感愈发复杂。
旁人或许不解,为何我对雪有着如此复杂的情愫,为何会对一场雪念念不忘几十年。唯有我自己清楚,我对雪的思念,从来都不只是对雪本身的牵挂,说到底,都是对战友的思念,对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的眷恋。那场大年三十夜训练场上的雪,那些临战训练时洒满汗水与热血的雪,那些边疆哨所旁见证我们坚守的雪,早已与战友们的身影紧紧交织在一起,深深镌刻进了我的生命里,成为我记忆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雪是那段岁月的见证者,见证了我们的青春与热血,见证了我们的拼搏与坚守,也见证了我们之间胜过亲兄弟的战友情谊。这份对雪、对战友的思念,穿越了几十年的风雨岁月,历经了时光的洗礼,却从未褪色,反而愈发醇厚。它始终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战友情、兄弟义,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无论我身处何方,这份思念都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暖阳,始终温暖着我的心房,支撑着我走过人生的风风雨雨。
马年已至,春潮渐起,南国的暖意愈发浓厚,可我对雪、对战友的思念依旧绵长。愿我们这些曾经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战友,无论如今身处何方、过着怎样的生活,都能卸下过往的疲惫与伤痛,怀揣着万马奔腾的豪情与壮志,忘却过往的艰辛。愿我们都能像奔腾的骏马一般,扬鞭奋蹄,一往无前,在新的一年里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与尊严,所向披靡!也愿这份跨越岁月的战友情谊,如同陈年的老酒,越品越香,永远铭记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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