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忆吹箫:潘金莲的妒火与锋芒
第七十三回原题“潘金莲不愤忆吹箫,郁大姐夜唱闹五更”,凡一万二千一百余言,主要情节有八:薛姑子送药;潘金莲不愤忆吹箫;西门庆显摆飞鱼衣;众妻妾纷议忆吹箫;薛姑子说五戒与红莲;郁大姐夜唱;潘金莲责罚秋菊;潘金莲与西门庆淫。绣像本题“潘金莲不愤忆吹箫,西门庆新试白绫带”,重心都在潘金莲身上。
闲人云:本为玉楼寿宴,却以潘金莲为主角,月娘、玉楼沦为配角;薛姑子说经、郁大姐唱曲(含九百字“闹五更”曲词)皆为陪衬。
本回聚焦潘金莲嫉妒西门庆借忆吹箫怀念李瓶儿。
一、潘金莲三说“忆吹箫”
孟玉楼过生日,西门庆想起去年还有李大姐---,眼中落泪。当月娘分付叫唱“比翼成连理-----”,被西门庆叫唱“忆吹箫”。潘金莲在席上故意把手放在脸儿上,这点儿、那点儿羞他,说道:“孩儿,那里猪八戒走到冷铺中坐著,你怎的丑的没对儿,一个后婚老婆,又不是女儿,那里讨杜鹃花上血来?好了没羞的行货子!”西门庆道:“怪奴才,我只知道,那里晓的什么?”唱毕,那潘金莲不愤他唱这套,两个在席上只顾拌嘴起来。被吴月娘止住:“六姐,你也耐烦,两个只顾且强什么?”
西门庆进屋来,月娘埋怨两个小优不会唱曲。悄悄跟随的潘金莲突然说:“你问他,正经姐姐吩咐的曲儿不敎他唱,平白胡枝扯叶的,敎他唱什么“忆吹箫”、“李吹箫。”接着数落道:“哥儿,你浓著些儿罢了!你的小见识儿,只说人不知道。他是甚‘相府中怀春女?’他和我多是一般后婚老婆,什么‘他为你褪湘裙杜鹃花上血?’可是你对人说的,自从他死了,好应心的菜也没一碟子儿。”月娘道:“好六姐,常言不说的: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自古旋的不圆砍的圆。你我本等是瞒货,应不上他的心,随他说去罢了!”金莲道:“不是咱不说他,他说出来的话灰人的心,只说人愤不过他。”那西门庆只是笑,骂道:“怪小淫妇儿,胡说了你!我在那里说过这个话来?”金莲道:“还是请黄内官那日,你没对着应二和温蛮子说:従他死了,好菜也拿没出一碟子来。怪不的你老婆都死絶了!就是当初有他在,也不怎么的。到明日,再扶一个起来和他做对儿么?贼没廉耻撒根基的货!”说的西门庆急了,跳起来,赶着拿靴脚踢他。那妇人夺门一溜烟跑了。
后来潘金莲又到月娘屋说:“今日孟三姐的好日子,不该唱‘忆吹箫’这套离别之词。”而且说“ 一般都是你的老婆,做什么抬一个灭一个?俺们都是刘湛儿鬼儿,不出村的!”
简评:西门庆在孟玉楼寿宴上点唱《忆吹箫》怀念李瓶儿,潘金莲当众冷嘲热讽,言辞犀利,将西门庆数落得狼狈不堪。张竹坡说“不愤忆吹箫,却用几番描写。唱《集贤宾》时,一番描写;西门吃酒进来,金莲听觑,一番描写;西门前边去,金莲后来,又一番描写。极力将金莲写得畅心快意之甚,骄极满极,轻极浮极,下文一激便撒泼,方和身皆出,活跳出来也。”这场争执看似是潘金莲的妒忌发作,实则撕开了妻妾群像下的暗流涌动。玉楼生辰,西门庆却宿在金莲处;孙雪娥、李娇儿长期遭冷落,西门庆厚此薄彼人人都看得出,她们心中的怨愤可想而知。唯有潘金莲敢直面冲突,以泼辣之姿宣泄不满,尽显其善妒、骄纵的性格特质,也为后续的矛盾激化埋下伏笔。这场围绕唱曲的闹剧,正是西门庆后院妻妾争宠的缩影,将人性的复杂与深宅内的隐秘争斗展现得淋漓尽致。
二、章回文本多维深度解析
1、俗语方言考释------民间语言大师潘金莲
1)潘金莲数落西门庆:“一般儿都是你老婆,做什么抬一个灭一个,俺每都是‘刘湛儿鬼不出村的’。”
刘湛为南朝宋人,官至尚书仆射,因卷入政争被诛。相传其生女辄杀,行为为时人所诟病,后世遂以“刘湛儿鬼”喻指见识浅陋、囿于一隅之人。
2、潘金莲讥人:“猪八戒走到冷铺中坐着,你怎的丑的没对儿。”
冷铺是明代供贫民歇宿的简陋居所。此语以“冷铺中独坐的猪八戒”为喻,极言对方丑态无双,讽刺意味尤为强烈。
3、潘金莲斥人:“看不上那三等儿九格的!正经姐姐吩咐的曲儿不教唱,且东沟犁西沟耙。”
“东沟犁西沟耙”为民间谚语,字面谓犁耙田地杂乱无序,引申以讥人做事颠三倒四、全无章法。
4、潘金莲讽西门庆:“三个官唱两个喏,谁见来?孙小官儿问朱吉,别的都罢了,这个我不敢许。没了王屠,连毛吃猪!借汁儿下面。”
“三个官唱两个喏”:古礼见官须行礼,面对三官却只对二人作揖,既不合礼法,亦属荒唐。潘金莲借此讽刺西门庆厚此薄彼,同是妻妾,却总是想着李瓶儿,其行径离谱至极。
“孙小官儿问朱吉”:典出元杂剧《荆钗记》。孙小官儿欲娶钱玉莲,托朱吉说合,朱吉直言“别的事可从,此事断不敢应”。潘金莲借典抨击西门庆抬高李瓶儿、贬抑众妾的偏心之举,斥其如孙小官儿的无理请求一般,本就不该被依从。
“没了王屠,连毛吃猪”:没有屠夫,只能连毛食肉、将就度日。潘金莲讥讽西门庆失了李瓶儿,竟拿如意儿勉强凑数。
“借汁儿下面”:指西门庆将如意儿视作李瓶儿的替身,潘金莲借此嘲讽他对旧人执念深重,对身边其他妻妾却极尽敷衍。
2、片段细品----飞鱼衣
伯爵灯下看见西门庆白绫袄子上,罩着青缎五彩飞鱼蟒衣,张爪舞牙,头角峥嵘,扬须鼓鬣,金碧掩映,蟠在身上,唬了一跳,问:“哥,这衣服是那里的?”西门庆便立起身来,笑道:“你们瞧瞧,猜是那里的?”伯爵道:“俺们如何猜得着?”西门庆道:“此是东京何太监送我的。我在他家吃酒,因害冷,他拿出这件衣服与我披。这是飞鱼,朝廷另赐了他蟒龙玉带,他不穿这件,就相送了。此是一个大分上。”伯爵方极口夸奖:“这花衣服,少说也值几个钱儿。此是哥的先兆,到明日高转,做到都督上,愁没玉带蟒衣?何况飞鱼,穿过界儿去了!”
点评:飞鱼衣以张牙舞爪的霸气图案惊艳亮相,西门庆透露其来自东京何太监,借衣物来源隐晦炫耀人脉与地位。应伯爵则顺势恭维,以“都督”“蟒衣”之词阿谀奉承,既凸显飞鱼衣的不凡价值,又生动展现了二人一骄一媚的微妙关系,凸显一人之虚荣,一人之攀附。
3、评点汇笺
1)文龙批:“‘忆吹箫’之唱亦不过即景命题也,乃金莲妒之于生前,更嫉之于死后也。”
2)田晓菲说:“西门庆和金莲试验白绫带之后,‘当下云散雨收,两个并肩交股,相与枕藉于床上,不知东方之既白’。绣像本评点者眉批:‘用得好苏文!’按,苏东坡《前赤壁赋》末句,写‘苏子’与客人‘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被作者移来此处。作者可谓锦心绣口、调侃西门庆与金莲之甚也。然而,若没有前面一大段描写二人疯狂做爱的文字,这最后二句‘苏文’的引用也不可能达到如此幽默的效果。”
3)金莲道:“还是请黄内官那日,你没对着应二和温蛮子说:従他死了,好菜也拿没出一碟子来。”绣像本眉批:“六黄太尉何等势焰?金莲‘黄内官’三字说得冰冷,可见真正性情妇人、淫妇人胸中原无富贵。”
4)五戒与红莲的故事,一方面是以“幻化”来唤醒读者,一方面预兆结局:西门庆遗腹子孝哥,出家后法名就叫做明悟,“明悟”者,觉醒也,孝哥儿没走老子的路。
三、一家之言
1、世情如网困众生:《金瓶梅》中的两难人生
回前诗:“巧厌多乖拙厌闲,善言懦弱恶嫌顽,富遭嫉妒贫遭辱,勤又贪图俭又悭;触目不分皆笑拙,见机而作又疑奸,思量那件合人意,为人难做做人难”。
这首诗引自《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以凝练笔触勾勒出社会百态的矛盾困境:聪明者被疑机巧,愚钝者遭讽闲散;善良成懦弱,刚直变顽固;贫富皆受非议,勤惰均遭指责。这种“左右皆非”的生存悖论,恰与《金瓶梅》中潘金莲与西门庆的情感纠葛形成互文,潘金莲怒斥西门庆独念李瓶儿却暗纳如意儿,西门庆沉溺旧情又难舍新欢,二人的矛盾背后,是人性欲望与情感的撕扯。
在《金瓶梅》的市井画卷中,每个人都深陷欲望、情感与社会关系的罗网。这首“做人难”如同命运谶语,提前揭示了书中众生的困境:潘金莲的泼辣难掩被冷落的怨愤,西门庆的权势消解不了情感的虚无,吴月娘有作主要母的难,孟玉楼有下嫁辉煌时下冷落的难,至于孙雪娥、李娇儿等更是在艰难中度日,西门府里每一个人亦在各自的人生剧本中挣扎求存。诗与文的交织,不仅强化了作品对人性弱点与生活无奈的刻画,更让读者窥见封建时代芸芸众生的生存悲歌。
2、词话本与绣像本的文本博弈-----繁简殊途见匠心
词话本与绣像本在此回呈现三处关键差异:其一,词话本保留小优儿两段“集贤宾”唱词(670字),以细腻笔触铺陈西门庆对李瓶儿的追思,让情感表达具象可感;绣像本则将其删去,虽使行文更为简练,却削弱了人物情感的浓烈层次。其二,词话本详述五戒禅师与红莲故事,借佛门戒律的崩解隐喻书中人物的欲望沉沦,形成辛辣的现实讽喻;绣像本仅作概括,避免枝节干扰主线叙事,使情节更紧凑。其三,词话本以大段“闹五更”(902字)唱词营造氛围,却因缺乏后续呼应而表意隐晦;绣像本直接剔除郁大姐相关情节,规避冗余,强化故事节奏。
词话本以丰富细节织就市井长卷,借唱词、故事深化主题隐喻,虽稍显繁复,却赋予文本厚重层次感;绣像本秉持“删繁就简”原则,聚焦核心矛盾,以简洁笔法勾勒人物脉络,确保叙事流畅。两版本的文本取舍,折射出不同的创作理念:前者追求“沉浸式 的世情摹写,后者侧重“戏剧性”的情节推进,共同勾勒出《金瓶梅》文本演变的多元图景。
3、欲火暗涌:《金瓶梅》情事书写的隐晦与直白
后来西门庆与春梅房事后睡了,潘金莲回来,这妇人酒在腹中,欲情如火,蹲身在被底,把那话用口吮咂,挑弄蛙口,吞裹龟头,只顾往来不絶。妇人两手搂定西门庆脖项,令西门庆亦扳抱其腰,在上只顾揉搓,那话渐没至根----(淫文字1100字)。
此段情节通过直白细腻的笔触,展现潘金莲情欲炽热的一面,与书中以往隐晦处理房事形成鲜明对比。张竹坡曾指出,此回是对春梅与西门庆关系的首次实写,寥寥数语却为后续情节埋下伏笔,将其情感纠葛延至守备府阶段。潘金莲与西门庆的亲密互动描写,采用“两手搂定”“只顾揉搓”等动作细节,以白描手法生动勾勒出人物的狂放姿态,与张竹坡所提及的“一举一坐”“刮答刮答怪响”等经典笔触一脉相承,皆以极具张力的语言,在有限文字间凸显人物的情欲特质。这种隐晦与直白交织的书写方式,不仅展现了作者刻画人物的高超技巧,更从侧面折射出封建深宅内扭曲的情感关系与人性欲望的肆意张扬。
上一篇: 草人诗稿27-杏坛与学子+房奴
下一篇: 秋江晚景


评论[0条]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