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子

 空房子

郝思嘉摩挲着茶几上那只磕了角的搪瓷杯，杯沿还留着强子早上温过的茶水余温，可屋里的热气，却随着那道摔门声，一点点散得干净。

她嫁强子那天，没穿婚纱，就套了件红底碎花的罩衣，邻居们堵在门口起哄，说强子是捡了个宝。她当时低着头，嘴角却藏着窃喜——强子在镇上的砖窑厂当工头，每月能领回一沓皱巴巴的票子，这比前两任丈夫靠谱多了。她以为，这就是她漂泊半生的终点，是她抓在手里的长期饭票。

可饭票能填饱肚子，却填不满她心里的空。夜里翻来覆去时，她总想起刘得华。想起他白衬衫上的皂角香，想起他在麦垛旁跟她说“等我挣了钱，就带你去看西安的大雁塔”。这些念想，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和强子之间。强子给她买的新布鞋，她嫌款式老气；强子炖的排骨，她嫌油放得多；强子夜里给她掖被角，她嫌他动作粗鲁。她把他的好，都当成了理所当然，却忘了，这个男人也需要被疼，被暖。

强子的话越来越少。从前他下班回家，会兴高采烈地跟她说砖窑厂的新鲜事，说哪个工友娶了媳妇，说哪个徒弟手艺进步了。后来，他只是默默吃饭，默默抽烟，默默把洗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郝思嘉没在意，她觉得，婚姻本就该是这样，激情褪去，剩下的不过是搭伙过日子。

直到那天，她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旧照片，是她和刘得华的合影。她对着照片发呆，嘴里喃喃自语：“要是当初等他就好了。”这话被强子听了去。他当时正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玉米粥，手一抖，粥洒了一地。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油灯。“郝思嘉，”他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被问得一愣，随即就来了火气。她指责他不懂浪漫，指责他没本事带她去大城市，指责他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她越说越激动，把这些年的不满都倒了出来。强子没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她住了口。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他走的时候，没看她一眼，脚步坚定，头也不回。

郝思嘉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那碗洒在地上的玉米粥，看着茶几上那只搪瓷杯，看着墙上她和强子的结婚照——照片上，强子笑得一脸憨厚，她却笑得有些勉强。她忽然就懂了，她一直把婚姻当成避难所，以为躲进去，就能躲过人生的风雨。可她忘了，避难所也需要两个人一起修葺，一起守护。一个人的付出，撑不起两个人的家。

窗外的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郝思嘉站起身，走到厨房，看到强子早上买的菜还放在案板上——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还有她最爱吃的土豆。她拿起菜刀，开始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她忽然想起，强子总说，她切的土豆丝太粗，可他每次都吃得一干二净。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知道，她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丈夫，而是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她终于明白，婚姻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也不是躲避人生风雨的港湾。强子的一腔热血，被她的冷漠和执念一点点浇灭，而她一直以为的‘长期饭票”，其实是那个真心想和她过一辈子的人。后来，郝思嘉没有再找。她学着去砖窑厂找活干，学着自己洗衣服，学着自己熬冰糖雪梨。她终于懂得。好的婚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而是两个人的互相珍惜、双向奔赴。只有彼此付出，彼此回应，才能把日子过成温暖的模样。而这迟来的醒悟，也成了她这辈子最深刻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