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半生，文脉一方

 灯影半生，文脉一方

陇东的黄土坡，风里总裹着两种味道——一是泥土的厚重，二是皮影戏里道情的婉转。王生财的人生，便像这坡上的老槐树，扎根在庆阳的乡村里，伴着一盏皮影灯、一副皮影架、一段道情腔，走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雨，也见证了乡村的起落、皮影戏的兴衰与新生。

上世纪七十年代，王生财还是个跟着师父跑江湖的少年。那时的庆阳乡村，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皮影戏便是乡亲们最奢侈的精神盛宴。每到农闲或是节庆，村里的老槐树下，只要竖起一块白布，挂起一盏煤油灯，王生财和师父的皮影班子一落脚，全村人便会提着小板凳，从沟沟峁峁里赶来，把戏台围得水泄不通。煤油灯的光昏黄又温柔，透过师父灵活的指尖，将关羽的威风、织女的温婉、小丑的憨态，一一投在白布上；师父口中的陇东道情，高亢时如黄土坡上的长风，低回时如山涧的清泉，王生财坐在一旁，一边帮着敲锣打鼓，一边默默记着唱腔与指法，眼里满是对这门手艺的敬畏与痴迷。

那时的乡村，日子清苦却热闹。戏台前，老人们眯着眼听戏，嘴角挂着笑意，孩子们挤在最前面，为皮影人的打斗惊呼，为故事里的悲欢拍手；戏台后，王生财跟着师父，一针一线修补磨损的皮影，一字一句打磨道情唱腔，指尖被丝线磨出薄茧，嗓子被唱腔练得沙哑，却乐此不疲。师父常对他说：“生财，咱陇东皮影，是陇东道情的魂，咱艺人的手，不仅要会耍皮影，更要扛得起文脉。”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王生财的心底，生根发芽，成了他半生坚守的初心。

八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庆阳乡村，黑白电视渐渐走进寻常百姓家，后来又有了彩色电视、VCD。曾经座无虚席的皮影戏台，渐渐变得冷清。起初，王生财还带着班子走村串户，可往往是搭好了戏台，却只有几个白发老人慢悠悠赶来，孩子们早已被电视里的动画片吸引，再也没有人围着戏台叽叽喳喳。有班子里的人撑不下去，收拾了皮影架，外出打工挣钱，临走前劝他：“生财，别守着这老古董了，挣不了钱，还累得慌。”王生财看着满箱的皮影——那些用牛皮精心雕刻、用颜料细细描摹的人儿，有的是师父留下的，有的是自己亲手做的，每一件都藏着岁月的痕迹，他咬了咬牙，摇了摇头：“这不是老古董，这是咱庆阳人的根，我不能丢。”

那是皮影戏最艰难的岁月，也是乡村悄然变迁的开端。村里的年轻人一批批走出黄土坡，去城里打工、安家，乡村渐渐空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往日的热闹被寂静取代。王生财的皮影班子，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依旧守着那盏灯、一副架，农闲时，在自家的土院里搭起戏台，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唱一段道情，耍一段皮影，灯火摇曳间，仿佛还能看到当年人山人海的模样。有时，村里的老人会来坐坐，听他唱几段老戏，聊着当年的往事，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王生财也会难过，难过这门手艺无人问津，难过乡村的烟火渐渐淡去，但他从未想过放弃，每天依旧会拿出皮影，打磨唱腔，修补皮影，哪怕只有一个听众，哪怕没有一分收入。

日子一天天过去，庆阳的乡村也在悄然新生。水泥路修到了村口，太阳能路灯点亮了夜晚，外出的年轻人偶尔会带着孩子回来，乡村又有了些许往日的生气；更让王生财欣慰的是，随着非遗保护的春风吹进黄土高原，陇东皮影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门古老的手艺。有县里的文化馆工作人员来找他，记录他的唱腔与技艺；有城里的学生来乡村研学，围着他，好奇地问皮影的雕刻技巧、道情的演唱方法；还有一些年轻人，主动找上门来，想跟着他学耍皮影、唱道情。

王生财这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却懂“传承”二字的重量。他收下了几个徒弟，有本村的年轻人，也有外地来的爱好者。教徒弟时，他依旧像当年师父教他那样，一丝不苟——教他们选牛皮、雕刻、上色，教他们拿捏指法、把控唱腔，教他们读懂每一段皮影故事里的家国情怀、乡土温情。他会带着徒弟们，在村里的文化广场搭起戏台，也会去县里、市里参加非遗展演，让更多人看到陇东皮影戏的魅力。如今的戏台，不再是当年简陋的白布与煤油灯，而是明亮的灯光、精致的幕布，但不变的，是皮影人灵动的身影，是陇东道情婉转的唱腔，是王生财眼里那份不变的执着。

半个世纪的时光，王生财从懵懂少年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庆阳的乡村从冷清寂寥变得生机盎然，皮影戏从无人问津走到了聚光灯下。他的人生轨迹，像一根丝线，一头连着黄土高原的乡村岁月，一头系着皮影戏的文脉传承，串联起的，是乡村的变迁，是手艺的兴衰，更是一代人的坚守。

如今，每当夜幕降临，庆阳乡村的文化广场上，依旧会响起婉转的陇东道情，明亮的灯光下，王生财和徒弟们的指尖翻飞，皮影人儿在幕布上翩跹起舞。台下，有白发老人，有懵懂孩童，有返乡的游子，也有慕名而来的游客，掌声、笑声、唱腔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黄土坡上。王生财坐在戏台后，看着灵动的皮影，听着熟悉的唱腔，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这一辈子，守着一盏灯，一副皮影，一段道情，守着乡村的烟火，守着文脉的根脉。那些艰难的岁月里，他未曾动摇；那些喧嚣的浪潮中，他未曾迷失。皮影戏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坚守，而是一代代艺人的接力，是乡村变迁中，文脉不息的力量。

灯影流转，岁月沉香。王生财的人生，早已与庆阳的乡村、与陇东皮影戏融为一体，他用半生坚守，告诉我们：真正的非遗，从来都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而是活在艺人的指尖、唱在艺人的口中、藏在百姓的心底，历经风雨，生生不息。而那些像王生财一样的艺人，便是文脉的守护者，是乡村变迁中，最温暖的光。